第十二章饥荒噬城,微光守拙
邯郸封城两月,人间炼狱渐成。
春日和煦早已被满城肃杀碾碎,整座孤城被饥饿与恐慌彻底裹挟。秦军主力驻扎城外,层层围困,不攻不撤,以围困之势耗尽城内粮草、人心、底气。
对外通路尽数断绝,粮草补给彻底枯竭。
昔日繁华市井,如今街巷空寂、商铺紧闭、粮铺空置,随处可见倒伏的贫民、无力呻吟的老弱。饿殍之气弥漫街巷,淡淡腥凉,浸透整座城池。
粮价疯涨到骇人地步,寻常百姓倾尽家财,换不得半粒糙米。权贵府邸尚可囤积私粮、闭门自保,底层平民只能啃食草根、挖掘野菜,苟延残喘。
乱世最残忍的从不是刀戈战火,而是无声无息、缓缓噬人的饥荒。
绝境之中,人性底线尽数崩塌。
争抢、掠夺、私斗、暴乱,在暗处日日滋生,巡防兵甲四处镇压,杀伐之声偶尔穿透深巷,让压抑的孤城更添几分血色凛冽。
官府为保全权贵与守军,开始逐层压榨民间资源。
粮草强征、人力强役、技艺强募,一道道政令层层下压,刮遍邯郸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乱世之中,但凡有半分可用价值之人,皆无法独善其身。
城南小院,依旧闭门深锁。
两月蛰伏,院墙隔绝了外界的暴乱与哀嚎,却隔不住日渐浓郁的饥寒与肃杀。
院内囤积的粮草被师徒二人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堪堪维持温饱。在人人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邯郸,这份安稳,已是绝境之中最奢侈的幸运。
晨起微凉,薄雾笼巷。
赵昭立于院中调息,素色衣衫略显单薄,身姿却一如既往挺拔端正。
经历两月围城绝境的磨砺,她的眉眼愈发清宁沉静,眼底无半分孩童的惶怯,只剩历经乱世风霜的通透与笃定。
白日依旧是那副愚钝怯懦、学艺粗浅的模样,一举一动克制生涩,完美贴合世人对无用孤童的刻板印象。
“城内征役愈发严苛了。”
高乐师手持半袋糙米,从屋内走出,神色沉凝凝重。连日来城中风声越来越紧,官府为充实府邸乐役、军中杂役,开始逐户排查民间伶人、乐徒、有技傍身之人。
但凡能舞一曲、唱一歌、通音律者,尽数登记征用。
乱世无娱乐,权贵需慰藉,军心需安抚,乐艺之人,成了绝境之中被争抢的资源。
“昨日邻巷三名乐徒,尽数被官府征走,编入官乐营,日夜供守军权贵取乐,不得推辞。”
赵昭眸光微凝,轻声道:“意料之中。温饱绝,则重人力。乱世绝境,所有技艺皆是依附权贵的筹码,无人可自由自持。”
这便是乱世艺人的宿命。
太平之年供人赏乐,战乱之年供人驱役,从无自主,从无自由。
她身怀绝世乐舞,却只能死死藏起所有锋芒,以“无用”护身。
“今日恐有巡查。”高乐师压低声线,叮嘱道,“听闻此次巡查专查民间乐籍,重点搜罗年少伶俐、稍有资质的乐徒。你切记稳住心性,言行木讷,技艺露拙,不可有半分破绽。”
“弟子谨记。”赵昭颔首应声。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围城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核查。
一旦被查出半分灵气、半分天赋,便会被立刻征召,强行卷入官营、权贵棋局,数月蛰伏隐忍,尽数付诸东流。
整座上午,小院静谧无声。
师徒二人静坐屋内,屏息蛰伏,静待风波。
午后时分,日头偏西,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小院门口。
粗暴的叩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差役冷硬的喝喊:“开门!官府乐籍核查!速速开门受检!”
风声骤紧,肃杀扑面而来。
高乐师神色不变,从容起身开门,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门外站着四名佩刀差役,面色凶悍,眼底带着乱世磨练出的戾气,身后跟着专管乐籍征召的吏官,手持名册,目光锐利如鹰,扫视院内。
“例行乐籍清查,核对人口、查验技艺、登记征召,不得隐瞒藏匿!”吏官声音冰冷,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立在屋侧、垂首缩肩的赵昭。
年少乐徒,正是此次征召的重点对象。
高乐师从容拱手,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大人明察,院中唯有小徒一人学艺。只是此女性格愚钝、天资匮乏,拜师半载,仅识粗浅音阶,舞步生疏错乱,毫无长进,实在难堪官役征召。”
提前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
吏官闻言,挑眉审视赵昭:“既是乐徒,便舞一曲看看。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试探,无可避免。
赵昭心头沉静如水,面上立刻浮出孩童的怯懦惶恐。
她手足僵硬,指尖微颤,抬头时眼神懵懂怯弱,全然被官兵阵仗吓得不知所措。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僵硬抬臂,步伐错乱,身姿拘谨歪斜,舞步杂乱无章。
错音、滞步、慌乱、笨拙。
每一处动作,皆是瑕疵,每一个姿态,皆是庸碌。
没有半分气韵,没有半分章法,纯粹一副天资愚钝、学艺不精、难堪造就的模样。
短短数步,拙劣得让人心生乏味。
差役看得不耐,微微皱眉:“果然愚钝不堪,半点灵气无有。”
吏官紧盯半晌,未见半分破绽,眼底探究之意彻底散去。
这般怯懦笨拙的孩童,别说编入官乐营供权贵取乐,便是寻常府邸杂役伶人,都不堪任用。征召回去,只会徒耗粮资,毫无用处。
他提笔落笔,淡淡批注:资质愚劣,技艺粗浅,无征用价值,免征。
一笔落下,危机彻底消解。
吏官收起名册,冷声道:“安分守家,不得擅自外出。若日后技艺精进,即刻报备官府。”
“草民知晓。”高乐师从容应道。
一行人再无停留,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空寂长街。
院门轻轻合上,落闩落锁。
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院内重归静谧。
赵昭收去所有怯懦姿态,身姿挺直,眼底恢复清宁冷静。
“过关了。”高乐师轻轻松了口气,神色却依旧凝重,“这是最近一波核查,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波。围城越久,官府资源越匮乏,征召便会越严苛。”
“只要我们身怀乐籍身份,便永远在征召名单之上。”
赵昭轻轻点头,语声通透:“乱世用人,从无止境。只要我们一直无用,便可一直安稳。”
无用,是绝境之中最坚硬的护身符。
可二人都心知肚明,外界的风波,早已汹涌滔天。
此刻的质子府邸,早已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围城日久,粮草紧缺,府邸供给日渐缩减,日用度支愈发拮据。昔日吕不韦暗中接济的物资彻底断绝,整座府邸陷入清贫窘迫。
府中侍女仆从,人心浮动,私下逃散、偷藏物资、心生异心者层出不穷。
而那名送入府中的少女,愈发惶恐无措。
从前只是怯懦拘谨,如今身处饥荒绝境,日日看着府中乱象、城外凶险,彻底失了方寸。她日夜惴惴不安、忧心落泪,茶饭不思,全然无法适应乱世绝境的残酷。
不仅无法为异人分忧,反倒终日愁眉泪眼,徒增烦扰。
廊下,嬴异人静立吹风,看着身侧垂泪不安的少女,眼底只剩深深无奈。
他半生隐忍,早已习惯绝境、习惯苦寒、习惯身不由己,可眼前之人,终究是温室娇养,不堪乱世一击。
棋局虚空的缺憾,在饥荒绝境中被无限放大。
无人定心,无人相伴,无人共渡长夜绝境。
他孤身一人,守着偌大囚笼府邸,暗中筹谋出逃,隐忍蛰伏,心力早已透支。
吕府密室,灯火昼夜不熄。
围城两月,吕不韦愈发沉肃内敛。
外界饥荒暴乱、官府征兵、人心溃散,于他而言,皆是可利用的时局大势。
暗卫日日潜入探查,带回各方情报。
“主公,城内饥荒加剧,民间暴乱频发,赵军疲于镇压,守备破绽越来越多。”
“质子府邸守卫虽严,但府内人心涣散,仆从逃散过半,防备日渐松懈。”
“城外秦军蓄势待发,不日便会大举攻城,届时城内大乱,是最佳出逃时机。”
吕不韦指尖轻碾情报纸页,眸色深沉莫测。
棋局渐熟,天时将至。
乱世大乱,便是他破局翻盘的唯一契机。
“继续静待。”他低声吩咐,“稳住暗线,守住密道,切勿轻举妄动。只待秦军攻城、城内自乱,即刻护送质子突围。”
筹谋数年,万金散尽,隐忍半载。
成败,只在最后一战。
只是想起质子身侧之人,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乱世绝境,最需心性坚韧、沉稳定心之人相伴,稳住人心,稳住大局。
可惜,他仓促落子,终究差之千里。
他依旧不知,自己舍弃的那枚庸碌棋子,早已在绝境之中淬炼出最坚韧的心性、最通透的眼界、最顶级的定力。
若当年留她入局,今日棋局,必然更稳、更无破绽。
可一念之差,终生错过。
日夜更迭,长夜再临。
满城漆黑,星月暗沉,街巷死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兵甲声响、百姓呜咽。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小院之中,月华浅浅洒落。
隔绝所有喧嚣苦难,赵昭褪去整日伪装,于静夜之中翩然起舞。
瑟声清泠,舞步沉静。
历经饥荒绝境、数次核查风波,她的心境愈发沉稳通透。乱世的苦、绝境的寒、人心的险、棋局的诈,她一一见识,一一深谙。
她的乐舞不再只是技艺的打磨,更融入了乱世的沉敛、绝境的坚韧、破局的笃定。
一招一式,藏风骨,藏隐忍,藏新生,藏希望。
高乐师立在窗边静静观望,心底万般动容。
小小稚童,身处乱世炼狱,不慌不躁、不怨不惧,于方寸小院之中,默默扎根、默默成长、默默蓄力。
世人困于乱世、疲于挣扎、苦于求生。
唯独她,借乱世磨心性,借绝境炼锋芒,静看风云起,稳坐棋局外。
“围城长夜漫漫,风波未歇。”高乐师轻声开口,“秦军攻城在即,大乱将至,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苦、更险、更乱。”
赵昭收舞立身,抬眸望向沉沉夜空,目光澄澈坚定。
“乱世炼骨,绝境新生。”
“越乱,破绽越多。越险,生机越盛。”
“我们只需守住本心、守住蛰伏、守住分寸,静待时局大乱,静待天命变局。”
她躲过了官府征召,避开了权贵棋局,跳出了宿命闭环。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史书里任人摆布、背负污名的棋子。
她是乱世看客,是绝境行者,是掌控己命的局外人。
饥荒噬尽邯郸烟火,风雨磨尽乱世浮华。
满城皆苦,人人皆局。
唯有小院微光,藏锋守拙,静候破晓,静待新生。
前路大乱将至,宿命彻底偏移。
属于赵昭的逆风翻盘,已然在绝境长夜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