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宗庙初排,暗流窥伺

季春末梢,风雨骤急。

一道自朝堂下发的严令,彻底锁死整座邯郸。

全城封城。

城门落锁、关卡封禁、内外断绝,车马禁行、人流禁往。往日尚且留有缝隙的出入通道,尽数封死,砖石堵垒、重兵驻守,彻底斩断邯郸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历时数年的邯郸围城,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一纸禁令落下,整座都城瞬间死寂。

城外是秦军步步压境、铁蹄逼近,狼烟滚滚,战鼓隐隐;城内是戒严锁闭、人心崩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繁华赵都,一朝成囚城。

市井之间彻底失了人声烟火,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街巷空旷萧瑟,唯有巡防兵甲踏地的整齐脚步声,日复一日回荡在空寂长街,冷硬、肃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战火未至,恐慌先临。

城南小院,依旧孤立于街巷深处,安静得近乎死寂。

院门落闩,窗扉轻掩,将满城惶乱隔绝在外。可天地间弥漫的肃杀寒意,却无孔不入,浸透砖瓦草木,覆满整方小小庭院。

晨起天光大亮,院内却似常年阴沉。

赵昭立于院中调息静气。

封城之后,天地格局彻底改变。

从前尚有市井流通、外界往来、进退余地,从今往后,邯郸便是一座孤笼孤城。城内之人,尽数困于其中,无人可退、无处可逃、无路可避。

所有人,都被乱世洪流强行裹挟,困入这场漫长凶险的围城浩劫。

“彻底封了。”

高乐师走出屋门,望着院外死寂街巷,语声沉凝如铁。

“赵廷彻底断绝内外,死守都城。只是城内兵力薄弱、军心浮动、粮草有限,外有强秦压境,这般死守,不过是困兽之斗。”

熟读史书的二人,心知肚明。

邯郸围城,旷日持久,饿殍遍野,人相食,兵戈乱,权贵自保,百姓惨死。

这是赵国末世最惨烈的一段岁月,亦是所有局中人命运最颠簸、最凶险的一段长夜。

“吕府与质子那边,如何?”赵昭轻声询问。

“彻底隔绝。”高乐师道,“质子府邸被重甲兵团层层围堵,里外不通,消息断绝。吕府亦被官府重点监视,一举一动皆在朝堂眼底,明面人脉尽数斩断,只能暗中苟延筹谋。”

绝境,彻底成型。

嬴异人困于囚笼,吕不韦困于城内,所有人的退路,都被封城禁令一刀斩断。

唯一剩下的,只有暗中孤注一掷的出逃死局。

赵昭垂眸轻叹。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写尽邯郸围城的惨烈、质子出逃的惊险、吕不韦惊天赌局的最终翻盘。

可身处局中,方知一字一句,皆是无尽血泪、无尽挣扎、无尽生死博弈。

“吕不韦不会坐以待毙。”赵昭语声冷静通透,“封城虽绝了明路,却也麻痹了赵廷。所有人都以为内外断绝、插翅难飞,反而会松懈最深层的戒备。”

“最绝境之时,往往是唯一破局之机。”

高乐师颔首:“你看得通透。吕府如今沉寂如水,越是安静,越是暗藏雷霆。他必然在收拢最后的人脉、金银、密道,只待一个雨夜、一次乱局、一场疏忽,拼死一搏。”

二人静静伫立院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兵甲行声,心底清明。

乱世大戏,真正的**,自此开启。

而他们身处漩涡中心,唯一的自保之道,便是极致的隐匿、极致的低调、极致的无用。

封城之后,官府管控更严苛,物资愈发紧缺,人力愈发珍贵。

征兵、征役、征伶、征杂役,会层层下压,搜刮全城。

稍有技艺、稍有可用、稍有显眼之人,都会被强行征用,卷入权贵与官府的纷争之中。

唯有彻底平庸、彻底不起眼、彻底无可用价值,方能安稳蛰伏。

接下来的时日,小院彻底与世隔绝。

不再有任何外出,不再有任何接触,日出而习,日落而息,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却稳妥的蛰伏岁月。

白日,赵昭依旧木讷笨拙、守拙藏愚。

习艺缓慢、舞步生疏、乐理常错,一副毫无天赋、难堪造就的模样。哪怕偶尔隔着院墙传来外界慌乱哭嚎、兵戈响动、百姓争执,她依旧神色怯懦、手足拘谨,仿佛对外界风波全然懵懂无知。

在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里,她始终是那个胆小、愚钝、不起眼、不值一提的小乐徒。

无人留意,无人探究,无人惦记。

夜深人静,满城漆黑,巡防渐歇。

她便褪去所有伪装,于冷月孤庭之中,起舞修身,静心蓄力。

瑟声低婉,不扬不躁,只在小院之内轻轻回荡,不泄半分余音。舞姿清绝中正,风骨内敛,气韵沉凝。

历经长久打磨,她的身心、技艺、心境、城府,皆在无声无息间飞速蜕变。

乱世绝境最磨人,亦最育人。

安稳岁月只能习得技艺,绝境风波方能养出心性。

她于围城长夜中,一点点沉淀出远超年龄的冷静、隐忍、定力与眼界。

与此同时,质子府邸,长夜难明。

高墙锁院,夜色沉沉,处处皆是压抑的死寂与无形的囚笼。

嬴异人独坐灯下,案前无书、无文、无往来,唯有满室寒凉、满心沉郁。

封城之后,他彻底沦为阶下囚,一举一动皆被监视,一言一行皆有人记录,生杀荣辱,尽数悬于他人一念之间。

身侧那名吕府送来的少女,依旧温顺怯懦,遇夜风声紧便惴惴不安,闻墙外兵戈响动便心神慌乱。她不懂时局、不懂棋局、不懂生死危局,只会小心翼翼、惴惴度日。

不仅无法分忧,反倒时时需要嬴异人收敛心绪,温和安抚。

灯下,少女垂首小声询问:“公子,城外……会打仗吗?我们会不会有事?”

语气惶惶,满眼不安。

嬴异人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疲惫,温声安抚:“无事,安分居内,少思少虑即可。”

他话语温和,心底却清明无比。

大事将至,大乱将起,围城长夜,步步生死。

眼前女子安稳度日尚可,绝境患难,终究不堪相伴。

她太弱,弱得撑不起风雨,扛不起变局,更接不住未来大秦帝业旁的半分风波。

吕不韦仓促落子的缺憾,在围城绝境之中,被无限放大。

嬴异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半生隐忍、半生漂泊、半生囚笼,所求不过一朝脱身、逆转命运。

可纵观身侧周遭,竟无一人可真正并肩、可真正定心、可真正同渡绝境。

孤局,孤棋,孤人。

与此同时,吕府密室,灯火长明不灭。

封城多日,吕不韦日夜居于密室内,推演路径、梳理人脉、核对密道、清点金银。

案前铺展的密道图纸,层层交错,连通城内暗巷、废弃渠沟、郊野暗道,是他数年布局、耗万金、埋人脉、苦心筹谋的唯一出逃生路。

下方暗卫垂首,低声禀报。

“主公,全城彻底封禁,明暗关卡无隙可乘,白日绝无可能通行。唯有雨夜兵防松懈、视野昏暗、巡防仓促之时,方有一线之机。”

“所有接应人手、通关信物、城外车马,尽数隐秘就位,只待天时。”

“质子居所外围重甲日夜轮守,寻常动静绝无可能脱身,需借城中大乱、兵戈异动、人群溃乱之机,方可潜行突围。”

吕不韦指尖轻抚图纸,眸色深沉莫测,沉稳无波。

“知晓。”

“继续蛰伏,隐忍待机。”

“切勿急躁、切勿妄动、切勿露迹。”

“待到秦军攻城、赵军慌乱、城内守备自乱阵脚之时,便是我们唯一出逃之机。”

他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筹尽人心、时局、变局。

唯独算不到,自己当年一念轻视、随手舍弃的一枚“庸碌小棋”,如今静静蛰伏于围城深处,冷眼看着他的全盘棋局。

棋局虚空,棋子孱弱,大势偏移。

他的完美帝局,从无人知晓的角落,早已悄然裂开缺口。

围城日子,一日日艰难起来。

封城日久,物资紧缺,粮价疯涨,市井无粮,底层百姓最先陷入绝境。

饥饿、恐慌、疫病、动乱,开始在暗处滋生蔓延。

街巷间偶尔传来饿殍倒地的沉闷声响,远处偶有百姓争抢粮资的争执哭喊。

繁华赵都,彻底褪去荣光,沦为人间炼狱。

唯有城南小院,依旧清寂安稳。

高乐师早前提前囤积的粮米物资,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足以支撑师徒二人安稳熬过围城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乱世之中,温饱,已是天大奢侈。

灯下,赵昭随高乐师研读时局简册。

纸上寥寥文字,写尽列国兴亡、战局进退。

她轻声总结,语声清宁:“围城长夜,最忌心浮。”

“乱世吃人,慌者先死,躁者先亡。”

“我们只需守住三点。”

“一,藏愚守拙,永久无用,不被征用,不被注目。”

“二,闭门蛰伏,隔绝纷争,不沾风波,不入乱局。”

“三,静心蓄力,打磨心性,稳住自身,静待天变。”

高乐师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赞许。

绝境炼心,不过月余围城,她的沉稳与通透,已然远超常人半生阅历。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院墙枯枝簌簌作响。

满城动荡、遍地饥荒、朝野惶乱、棋局紧绷。

乱世所有人都在挣扎、奔波、惶恐、博弈。

唯有这小院之中的少女,静看围城长夜,稳坐命运棋盘,不争不抢、不露不躁,默默熬局、静静等风。

她清楚知晓。

邯郸围城的尽头,便是嬴异人出逃、吕不韦登顶、大秦崛起的开端。

亦是她彻底挣脱宿命、改写千古污名、活出全新人生的开端。

长夜漫漫,棋局未终。

她于围城深处藏锋蛰伏,静待破晓,静待命局翻盘。

风雨未歇,前路未定。

而她的新生,已在绝境深处,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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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凤昭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