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冉早在十二岁时就见过梁捷。
时间倒回1988年的南省。
南部沿海的小镇金池，乡间老农坐在田垄上拍打沾了灰尘的旧衣，天空中焚烧秸秆的浓烟还未散去，孩子们不由去望浓烟要飘向哪里。不远处的天空下已有了城市雏形，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汇聚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挤满村落，将小镇壮大，胆子大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们在办公大楼、街角巷弄和高档汽车里蠢蠢欲动。
当时正值南岛汽车走私盛行，刀耕火种的海岛开出一纸纸放行单，高档车由渡轮运送到陆地挂上海岛的牌照，随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江南北。
不久离散的土地将要回归，不知名的渔村一跃成为经济特区聚集无数富豪，一切欣欣向荣，蓬勃发展，人们相信这里将会遍地黄金，世界不再非黑即白，胆子大的人，胆子小的人，转而在灰色地带找寻自己的位置，挖掘属于自己的黄金。
这年小镇的大事是镇上将会迎来第一间洗浴会所，会所大楼是新建的，足有六层，据说里面还有电梯，和南省省会穗城的白云饭店一样。
在洗浴会所建成之前，金池镇的娱乐场所只有几家麻将馆和台球厅。
麻将馆的客人有腰缠万贯的商人也有官员，小镇居民们也常常光顾，那天“创世纪麻将馆”家的女儿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
陈冉早在学校就完成了作业，陈父很少让一双儿女在麻将馆逗留，偶尔会让陈冉帮忙将邻居们遗漏的东西送还。
小镇原住民们互相都认识，只是金池变得越来越大，外地人也越来越多。
陈冉绑着双马尾，穿着连衣裙，学习刻苦会照顾弟弟，很讨邻居们喜欢，她也享受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她在麻将馆没有见到陈父身影，又看到前台落了一只精美的手包，她认出那是住在小镇北边的法官太太的手包。
麻将馆客人们在热火朝天地对付手中的牌，陈冉果断叫上无聊地抓耳挠腮的弟弟一同去送手包。
法官一家最近才搬来，陈冉不知道法官是什么样的职位，小镇邻居们也说不清，只是居民们每天早晨都能看到法官坐着有专人开的白蓝警车上下班。
法官家的别墅院子前没有想象中的白蓝警车，不过停着一辆漂亮的黑色轿车，陈冉怯生生地上前敲开大门，开门的是这家的女主人。
法官太太烫了卷发，穿着紫色连衣裙，脖子上戴了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她望着陈冉和陈扬，轻轻柔柔地问：“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你的手包落在麻将馆了，”陈冉将手包递上去。
法官太太讶异地接过，“天哪，我找了好久。”
“真是多谢你，快进来坐坐。”她热切地招呼姐弟两人，语气真诚，“阿姨家有小蛋糕。”
“谢谢阿姨，不用了。”陈冉制住跃跃欲试的小弟。
法官太太不容拒绝，拉着两人进门,一手环着一个，将他们带到沙发，“不要客气，我家也有一个小朋友和你差不多大，我们刚搬来，他还没有交到好朋友呢。”
法官家的沙发不是小镇居民家中常有的低矮的木头沙发，而是柔软的褐色皮质沙发，陈冉和陈扬坐在上面，两只脚都落不到地面上，尤其是陈扬，百无聊赖地甩动脚丫。
陈冉握住陈扬的大腿不让他乱动，小弟刚刚在小土堆玩沙子，她不希望沙子落在精美的地毯上。
陈冉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又温暖的房子，头顶是童话故事里的水晶吊灯，但她矜持地没有抬头，就连陈扬都一改往日的顽皮，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法官太太在厨房准备蛋糕，她一边对楼上喊，“梁捷！有小朋友来了，下楼吃蛋糕！”
一边又温柔地对正怯生生坐在沙发上的两姐弟说：“吃蛋糕前你们先去洗洗手。”
楼上没有回应。
陈冉陈扬跟着法官太太来到洗手间，女主人将洗手台下的小凳子抽出：“需要我帮忙吗？”
陈冉矜持地拒绝，“我们自己可以。”
洗手间很大，洗手台前的镜子干净清晰，陈扬望着抽水马桶，稀奇地问姐姐：“阿姐，马桶和电视里的一样。”
陈冉没有说话，抓着陈扬的手打上肥皂，认认真真地将弟弟指缝和指甲里的黑泥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来到客厅时，玻璃茶几已摆上蛋糕，蛋糕放在边缘绘制着花卉的小碟子里，碟子上夹着小铁勺，铁勺柄是五角星的形状，陈冉两只手乖乖搭在大腿上，法官太太温柔地将两只小碟子推到姐弟俩面前，“吃吧，不要客气。”
第三份小蛋糕边上没有人，女主人笑笑：“他估计在打电动，不用管他。”
十二岁的陈冉一手端起碟子，一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吃着，生怕哪里露了怯，因为她突然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和法官太太对她的看法。
她那时还不知道原因，只是明显感觉到法官太太家和她过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们吃完蛋糕准备离开时，楼梯传来响动，法官太太开心地招呼儿子：“快来一起玩！”
又偏头对陈冉说，“你们也别急着走，多玩一会。”
眼前男孩穿的衣服款式是陈冉所不熟悉的，时髦的连帽衫牛仔裤，陈冉和小镇上的居民大多穿的衣服都是裁缝店做的，陈冉爸爸会裁缝家里也有缝纫机，陈冉陈扬的衣服已经算挺不错的，但和男孩穿的根本没法比，他没有剃小男孩常见的板寸，半长黑发精心修建过，手上戴着一只蓝色电子表，比电视剧里的人物还要帅气。男孩看着桀骜，但举止并不粗鲁，他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吃蛋糕。
像个小王子。
任性的、时髦的、官仔骨骨的小王子。
“这就是我儿子梁捷，以后你们常来找他玩。”法官太太笑眯眯，催促着自家儿子：“先向小姑娘介绍下你自己啊。”
男孩终于开口，普通话标准得也像在演电视剧，总之不像她们这个小镇的人，“我叫梁捷。”
“梁祝的梁，敏捷的捷。”
陈冉不知道什么是梁祝，她努力不坍台：“我叫陈冉，耳东陈，冉冉升起的冉。”
法官太太将梁捷的玩具拿出来给姐弟俩玩，梁捷丝毫不小气，他本来在看漫画，法官太太让他陪姐弟俩，他就放下漫画，撑着沙发靠看两人摆弄他的玩具，有一搭没一搭地教两人怎么玩，他说话文雅，衣服干净，一点不像镇上的其他男孩。
连陈扬都乖巧地听从梁捷指令，梁捷注意到陈扬在看他的手表，大方地将手表摘下给陈扬看，边缘印着一串黑色字母，开头是大写的“C”。
陈冉又在心里默默地为眼前的小王子加上“心地善良”的前缀。
那天两人玩到天黑才回家。
过了几天麻将馆来了个客人，那人穿着脏兮兮的黑色皮夹克，带着蓝色口罩和黑色毛线帽，将脸挡得死死的，陈冉根本没看到他的脸，刚一进门爸爸就将他拉进包厢，爸爸脸上有一种焦急夹杂着激动的复杂神色，陈冉躲在门框后，偷偷听他们讲话，陈冉很热衷于偷听大人的秘密，她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游戏。
包厢门关着，但里面的人的争吵太过激烈，泄露了几个词，流入陈冉的脑子。
“爆炸”、“法官”、“意外”、“汽车放行”……
还有“高丽袋”，似乎是一种又高又漂亮的袋子……
在包厢里的人出来之前，她已经乖乖在餐桌前做好假装写作业，她爸爸出来后很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奇怪的是，她回头去看却没找到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人。
来麻将馆的人她都认识，更奇怪的是，她也没有在麻将馆见过任何一个陌生人。
一周后，碰巧来麻将馆打牌的法官太太请她第二天去吃蛋糕，小镇孩子经常互相串门，陈冉没告诉陈父。
法官太太家的别墅离镇中心实在太远，陈冉第二天放学立刻放下书包，直接向小镇北边跑去。
那天洗浴会所正式开业，据说在此之前的一周都只是预开业，陈冉还不理解，爸爸只说财大气粗。
小镇北边只住着法官一家，人烟稀少，有摩托车追上陈冉。
“快回家去！”对方语气急切，穿着黑色皮夹克。
陈冉有些奇怪，“爸爸？”
“赶快回家去。”那人又丢给她一个硬币：“拿去买冰淇凌吧。”
摩托车很快便绝尘而去。
陈冉更加疑惑，她总觉得这天的爸爸有点不一样，爸爸说话斯文，从不穿皮夹克，那摩托车也有些怪，脏兮兮的。
而且只剩一个反光镜。
但她很快收起疑惑，继续跑向法官家的小楼。
只是她到时小楼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黑色轿车旁停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只有一个反光镜，她确定自己看见了爸爸。
洗浴会所的开业典礼如火如荼，路边停着一排时兴的桑塔纳，会所门口站着两排年轻女孩穿着精美又清凉的裙子，有风刮过，北方姑娘的低语被淹没在整齐划一的“欢迎光临”中。
陈冉从会所门口经过，过去每次经过她都会忍不住斜眼看，那些漂亮姐姐们每天都换不同的裙子，这次她没有心情看，她的步伐可以称得上匆忙和混乱，不过没人会注意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脚步。
擦肩而过时，北方姑娘的感叹还是传入了她的耳中。
“南方可真好，连风都是暖的。”
会所对面的“创世纪麻将馆”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麻将馆老板斯斯文文，怎么也不像是开麻将馆的，老板瞥了一眼门庭若市的洗浴会所，干脆招呼客人散场，提前关门歇业。
往北逐渐少有人烟，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楼，别墅里面住着小镇法官一家，法官太太说话轻声细语，往常总是欢声笑语不断，这次却意外地寂静。
因为烧完了。
不久前这里有大量打斗声，随后是爆炸的声响，最后火光席卷了整栋小楼，烧得黑黢黢。
麻将馆门口，陈父对上女儿的眼睛，随口问她去了哪里，小姑娘却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惊吓，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她常常做噩梦，梦中大火蔓延，烧毁了一切。
隔壁阿婆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神婆，她在自家客厅摆了神龛，每天早晚都会上香拜神。阿婆家的大门常年开着，但过去在小小陈冉的眼里，阿婆性格古怪，阿婆家也阴森可怕，陈冉从不敢进去，此后她却常常偷偷跑去拜神，她跪在蒲团上重重磕头，祈求神原谅她的自私。
五年之后，金池建起了许多楼房，会所已然门庭若市，马路虽然还是尘土飞扬，却拓宽了不少，许多人来到小镇落脚，也有许多人离开了小镇。
斯文的麻将馆老板陈维军早在那件灭门惨案发生后就转让了小镇店铺，带着一儿一女来到南省省城——穗城，拾起了年轻时的手艺，在城中村开了家裁缝铺，他说话和气，手艺精巧，来光顾的客人很多，人们都说他是天生的裁缝。
裁缝的女儿逐渐遗忘了金池镇的过往，但从见到梁捷的那一刻起，她在新城市开始重新做噩梦，梦见火海里的小儿子死而复生，她不知道对方是否看见犯人的脸，也不知道对方夜半翻窗进裁缝家的阁楼是慌不择路还是蓄谋已久。
她只能在恐惧和愧疚中翻腾，不过好在她是高中生，没有太多精力分散给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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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