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黑市,巷深灯暗,土墙斑驳,破席铺地,敝桌列货。有贩私盐者,有鬻禁器者,有典当不明之物者,客黑袍遮面,客斗笠压眉。
药摊前有一妇人装扮却声如粗钟者问价,不成,冷冷一笑,转身没入黑暗。
孟泠循黄瞎子所引,辗转觅得数位乌头商,几番盘问,一一排除,最后剩个跛足老翁。
她先塞了银钱,问起亡母那段时日往来购药之人。
那跛脚翁摸着酒糟鼻,故作高深,“说来,倒是个娘子。那阵子乌头欠收,生意冷清,两月才成了这一单!”
“那娘子是何模样?”
“戴着帷帽,瞧不真切。”他边说边一瘸一拐搬来一坛酒,拍开泥封,眼珠不时往对面望香小馆风情万种的小娘子身上溜,眉目间尽是狎昵。
她嫌他敷衍,闪身一挡。
老翁眉头一皱,却不防手里又被塞进半吊铜钱。他觑一眼,勾起嘴角,将钱在手里上下一掂,倒也识趣,便道,“那娘子生得一副尖细嗓门,身量约摸五尺,年纪不满三十。最最要紧的,是个有钱的主儿!”
“我见她穿得好、戴得俏,一时动了心眼,开了五倍的价。谁成想,她竟一个子儿也不还,点了货便急急去了。”说着,他自顾自乐了起来,“这一笔买卖,可顶我一个月的光景了!剩下的钱,还够去对面快活一回哩!”
她白了一眼,又问,“还有旁的没有?”
这一回,他却是不言语了,只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拿两个指头捻了又捻。
还是要钱。
孟泠再摸出一吊铜钱,晃了晃钱串子,触掌即收,睨道,“若道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钱,你可一个子儿也拿不着。”
这老翁两眼直勾勾盯着钱,点头不迭,涎着脸笑。
“小娘子要辨那人……”他压低嗓音,“只看她腕间,可有火灼铜钱烙下的一痕疤。”
得了这要紧话,她心里有数了,遂不再耽搁,转身便归。
时值初春,府中草木萌新,蔡姨娘春和居内,栀子悄生骨朵,风过处青涩之香隐隐可闻。
孟泠立于廊下窥望。庭州女子多高硕,身量恰至五尺者,屈指不过三人。再以声线尖细为凭,一一筛去,仅剩一人。
眸光遂定,正是蔡姨娘贴身侍婢春喜。
春喜手捧一碗汤穿过抄手走廊,袖处衣蔽甚严,孟泠步履趋急,低头迎上,正正撞个满怀。
汤水泼湿半边衣袖,她趁势将湿袖一撩,露出手腕。
肤白洁净,了无伤痕。
春喜一怔,随即怒而推之,“不长眼的东西!这可是送去蔡姨娘院里的!”
声音不小,周遭侍奴频频侧目。孟泠如常跪地,低眉不语,令春喜似一拳挥向棉絮,空有力而无处着,气极时端起那碗残汤欲劈头淋下,看了看终究不舍,口中骂骂咧咧,转身往蔡姨娘院中去,料想是要告状了。
孟泠跪而伏身,不动如山,心下却千回百转,将那前因后果捋了又捋,终是不得其解。
春和居中,仆婢已逐一筛过,竟无一人相符。线索至此,又成绝路。
正自喟叹,忽而灵台一明,曹夫人昔日之言浮上心头。
购乌头者,莫非便是那春露?
念及此,心下一凛。她苦寻此人良久而不得,莫不是……已经被灭了口?
——
春喜一面啐骂,一面频频回首。及至门前,深纳一口气,方打帘而入。
屋内,蔡思屏正斜倚罗汉床打盹,闻声微抬倦眼,懒懒将衾被向上拢了拢。
春喜凑近榻前,将方才之事禀明,递上那半碗残汤,低声道,“她莫不是又要翻查当年旧事?依婢子看,怕是冲着春露来的。”
“此事李郎中已递过话来。”蔡思屏冷哼一声,将碗重重搁在案上,“真是阴魂不散!”
“要不要婢子将春露……”春喜言罢,横掌于颈,向右一抹。
“慌什么!”蔡思屏嗔目叱之,“哪里来的春露?”
春喜忙自掌其嘴,改口道,“婢子说岔了,是荑兰。”
见主子眉目稍霁,她才复又凑上前去,殷勤捧道,“婢子说句讨巧的话,还是姨娘您高明。您给春露改了名,又哄她去做那守灯的差事,日里睡,夜里熬。孟泠哪里想得到这一层?便是想查,也没处下手。”
“可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蔡氏眼波数转,又蹙眉,“主君前些日子来我屋里,荑兰那浪蹄子不知怎么就入了他的眼。虽说眼下还没下文,可她若在这节骨眼上死了,我怕脱不了干系。”
“那不如……”春喜目露凶光,“如五年前那般,也毒孟泠一回?只要她不查,继夫人那桩旧案,怕也无人再提。”
话毕,蔡思屏一眼瞪去,春喜立时缩了脖子。
“孟泠比她娘精多了,防贼似的,咱们没十足的把握,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到这儿,她又切齿,“我当初就是听了那贱婢的话,一时昏了头才下的毒。如今日日夜夜,没一夜睡得踏实!”
忆及春露,她可谓爱恨各半。彼时春露为贴身侍婢,事主殷勤,寝食妥帖,且生性伶俐,深得她心。然自放印子钱一事泄露,此婢三番怂恿她行凶,她心志不坚,一时迷障,为其所惑。
府内有一婢女连心,老实寡言,家中老母病重。于是她暗遣李姓郎中献策,教连心以乌头为方以毒攻毒治顽疾,连心不谙医理,唯命是从。如此一来,便可将诸罪嫁祸。
又恐连心提早识破,她便令春露也去买来乌头,待事成之日,直搜连心卧处,人赃并获,天衣无缝。
可下毒之夕,她忽生怯意,至今思之,犹恨声道,“我分明将那碗粥倒了再盛!谁料那张氏恁般不中用,只余丁点乌头,也能将她毒死!”
春喜垂首静听,心头却暗自窃喜。若非此番风波,春露怎会被遣去做了守灯婢?她又如何能攀上如今位置?
只是这点龌龊心思,半分也不敢露在脸上。她只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蹙眉问道,“如今可怎么是好?继夫人虽说早不得宠,可到底顶着正牌夫人的名头。若孟泠真查到咱们头上来,主君那里怕是饶不过。”
“让我想想……再想想……”蔡思屏下地来回踱着步,手掌贴在胸口顺气,待肩膀起伏渐渐平缓,果然灵光一闪,便道,“城西金家,虽比不上曹家富裕,却也是叫得上字号的人家。他家大郎一病不起,不是说正缺个冲喜的?”
“可金家拿不出那么多钱,主君能应下这门婚事吗?”
“今时不比往日了。”她坐回罗汉床上,端起那碗已放冷的汤一仰脖喝个干净,“曹家断然是指望不上了,主君留着那逆女在府里也是白吃饭,不如能捞多少算多少。再者说,我不过是吹吹枕边风,又不担什么干系,这条道走不通,再寻别的法子也不迟。”
言毕,她闭目躺下。春喜立时趋前摁揉太阳穴,笑道,“姨娘好计策!只消将孟泠嫁出去,料她手再长也伸不进咱们府里了。”
蔡思屏长叹一声,低声自语,“也莫怪我心肠硬了。”
这节度使府中,心太软的人是活不长久的。张氏若不用体己钱贴补连心,连心又何来钱买乌头?
都是命数。
她这般安慰自己。
接下来半月里,经一番斡旋,主君果真松了口。
孟泠被请去玉华堂时,蔡思屏正立于门口,两人对上视线,后者手中帕子一摇,转身袅袅入内。
她尚未参得其意,心下警惕,抬脚跨过门槛,举目四顾,但见在座诸人,神色各异。
尤其谢云旌,面沉如渊,甚是骇人。
两人相顾一视。
经调理,他已能扶杖而行,然立而颤颤,面白如纸,较数日前愈见憔悴,料想是又遭灌药了。她虽忧心,却不敢表露,只得暗暗撇开目光,先朝主位敛衽行礼,后侧身朝谢云旌微微一福。
孔见山开言,“与曹家那桩亲事算是黄了,你如今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孟泠一怔。这才未及一月,他便急不可耐为她寻下家了。往常何曾问过她心意?此举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她立在堂中,低眉顺目,轻声回道,“全凭主君做主。”
入府次年,阿娘已不如从前受宠,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她不忍,曾曲意唤孔见山一声“阿耶”,盼能讨他片时欢心,不料反触其怒。自此,唯逢外人在场、须作父慈女孝之态时,他才强令她唤一声父亲。
孔见山啜茶,声调较先时已缓下几分,“城西金氏,虽不及曹家富贵,然保你一生衣食无忧,亦非难事。他家大郎性温,后宅清静,你嫁去安分度日,亦不失为一桩良配。”
孟泠唯低头不语。
金家大郎胎中带疾,相士断其寿不过弱冠,今已十九,百里之内,无女愿嫁。她若过门,侥幸得个亡夫,尚可留居金家后院落个清净;若是不幸,便被安个克夫之名,活活殉了葬。
蔡思屏心思辗转,拂袖近前,低声游说,“你今年十六,不好再辜负韶华了,再蹉跎两年,只怕更难觅得人家。况且你入了金家,便是正头夫人,夫君不管事,一应大小事务皆可自己做主,岂不美哉?”
孟泠心下冷笑。说得天花乱坠,到底还是个病入膏肓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她抬目四扫。玉华堂中,竟缺吴氏。
婚嫁大事,当由主母操持,今不见影,必不知情。一念转过,她心头豁然。
二人前后相逼,她虽觉难支,却已有成算在心,只是迟迟不答,叫他们急上一急。
孰料素来沉稳之谢云旌竟按耐不住,欲跨步辩争,幸而她眼疾口快,抢先扬声,“我愿嫁入金家。”
她眸光微转,佯作无意掠去。她知晓他意欲何为,然万万不可。
孔见山性多疑,一旦窥破二人瓜葛,必不容他们暗中往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她已尽力敛着神色、收着举止,却仍招不住那人起疑。那双叵测之目幽幽暗暗,几欲凿穿她天灵。她浑身僵直,袖中素手紧攥银簪,锋芒抵肉。
曹玉韬死,她固偿所愿,却心知肚明,尚有金大郎马大郎之流。万恶渊薮,归根结底是这个姓孔的。然仇敌当前,她几乎能料定,但凡有所动作,孔见山必先发制人,当即捆了她送去金家。
蔡思屏却不谙其中曲折。孔见山面色倏沉,扬声令众人退下,独留谢云旌一人。她犹怔怔立于原处,不知所以,直至老家令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将她请出门去,方才回过神。
孟泠则心如悬旌,隐隐觉出不妙,却不敢流露半分,更不敢回头去看一眼,唯俯首低眉,屏息敛步而出。袖中十指,早已绞作一处。
堂中仅剩二人,孔见山目光掠过谢云旌,问,“你反对这门亲事?”
谢云旌知孔见山素来防着他,若知他与孟泠有私交,孟泠必受其祸。可此刻眼前人疑心难消,他不得不挺直脊背,朗声应,“正是。”
“金家资财不济,难担大任,且金氏夫妇贪壑难填,事若不谐,反雪上加霜,恐突厥乘隙而入。”
此言意在顾全大局,孔见山闻之,将信将疑,赏他一盏清茶,威胁道,“若非我带你出边台,你尚在风口受寒,若敢生二心,我自有千般手段治你。”
“我知您有通天之能,但恐边疆有失,我亦难全性命,故多言。”谢云旌呷了口茶,暖意灌遍全身,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
谈及守疆,孔见山亦蹙眉长叹,“今朝廷内争不休,军饷难继,器械不充,突厥又虎视在侧。若不急筹钱粮,庭州早晚失守。”
其意昭昭,此亲非成不可。
谢云旌遂不复言,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后又得一番叮嘱,由一僮儿扶回观云居。
步出堂外,过连廊,但见孟泠直挺挺跪地,冯嬷嬷手持藤条围着她绕圈踱步,若身有微动,藤条便破空而至。
他拳心捏汗,面色发青,脚下却不敢稍滞,唯目不斜视,匆匆径去。
日落,月起。
孟泠步履轻浅,挈篮而至,踏入青竹罩,抬眼正与谢云旌目光相撞,后者不言不动,凝目视之。她下意识敛步徐行,强忍膝间隐痛,装作与寻常并无二致。
他素来不喜燃烛,故室中常阴冷,入内即生寒。每每她来,必先点火,满室遂明,顿生暖意。
两人各据一隅,良久无言。直至她揭去篮上青布,将内中所蓄之炭一一夹出,方侧过脸去,低声问,“你瞧着比前几日更虚弱些,可是他们又为难你了?”
“旧疾罢了,不过比寻常人怕冷些,我早已习惯。”谢云旌沉默片刻,又补一句,“你把炭拿回去罢。”
那吴氏何等抠搜之人,每月赏的几两都不够塞牙缝的,这些余炭也是她攒了许久的。他素来心思细腻,应不难猜到。
可她只作不闻,不接话,也不退让,径直将炭添入壁炉。
火舌舔|舐,噼啪作响。
恰逢窗外闷雷滚过,与火星爆裂之声纠缠一处,她身子不由地轻轻一颤。
初时雨声疏疏,未几便如倾如泼。檐角风急,吹得窗纸暗呜。冷湿之气自袖底颈间丝丝侵入,她瑟缩欲避,却咬牙强忍。
雨挟风啸,窗棂呜呜声、瓷碎铮然声、刀剑铿锵声纷沓而来。恍惚间,八年前那湿冷黑夜复现眼前。
一颗带血头颅,竟骨碌碌滚至脚边!
她吓一跳,连连后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虎口旧疤,一时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直至炉膛里“噼啪”一响,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已退到墙根底下。
一抬眼,正撞入他眼底。
她心中大乱,唯恐秘藏八载心事为人所觉,一时惶惶,竟不知作何言语,“我……”
“在炉边烘着,身子的确爽利许多。”他未如所想般追问,反起身近前递上杌子,温然笑问,“你可知,我这病根何时落下的?”
孟泠犹未定神,顺口答,“可……可是在边台之时?”
她曾听闻,他初流放时,便被遣去边台做了站丁。边台之地,四方透风,寒气无孔不入,日久成疾,身子便这样一日日寒了下去。
见他形容单薄,病骨支离,她心头无端一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略一沉吟,轻声问,“是因何故,遭此判罚?”
他却沉默,撇过头去不回话。
她恍然自觉冒昧,正要低声道歉,他却转开话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摆脱你与金家的婚事。”
这话来得陡,她犯难了,前头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踌躇,只见他行至药橱前翻拣,嘴里说着,“此事我会想法子。”
“蔡姨娘急了,说明我路子对了。”孟泠敛神,强令自己不去听那急雨拍窗,其语虽柔而意在拒,“你已为我颇费心思,不必再忧心,我自有法子化解。”
然心中暗忖:焉能事事劳烦于他?人情越滚越沉,今生今世也还不清了。
谢云旌倒未强求,自顾翻寻。良久,取来一瓶药油纳入她手。
“此奇药乃我在边台时受一老郎中所赠,你膝伤久拖,日积月累,新痕覆旧创,恐成痼疾。”
孟泠握瓶,指尖不由地微颤。
原来他事事洞明,件件在心。
一时愣愣,她看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