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对面应该是把手机搁在了淋浴架上,角度选的很刁钻,镜头只露出他的下半张脸和肚脐眼以上。

代晓看见水流顺着他小麦色的下颌往下淌,漫过凸起的喉结,淌过紧实有力的胸膛。水珠挂在刚硬的手臂上,随着他的动作,一颗颗往下坠。

这。

一看就很有力气。

靠,她好想啃,无比想。

过了几秒,代晓才反应过来,透过屏幕看到眼下乌青、满脸憔悴的自己。

啧。

好像黄脸婆。

不知是静电还是睡觉不老实,头顶竟然有一撮毛在脑袋上炸了起来。她越抓,炸得越凶,像只炸毛的山鸡。

努力压了几下,没用。

她放弃挣扎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了一句:“现在洗澡?”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听筒传过来,他的嗓音低低沉沉:“中午暖和。”

代晓沉默了两秒后说:“手机调低点,我瞅瞅。”

对面那人先是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明知故问地来了句:“瞅什么?”

“你说瞅什么。”

镜头里那修长的手指挂着水珠,往屏幕上挪了挪,换了个角度,他的整张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耷拉着眼皮看向她:“看吧。”

代晓:“……”

她想看的是往下,不是往上啊喂。

代晓很失落,轻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小气。”

“想看也不是不可以。”他笑笑,“涨点生活费。”

“想得美,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代晓偏过眼,不给看拉倒。

镜头里的人垂下眸,直直地看她:“那你多塞点试试,看我能不能变坏。”

他的眼睛漆黑又漂亮,睫毛浓密偏长,却绝不是乖巧温润的那一类。

两人刚认识那会,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点凶,因为人太瘦眼睛又大,一瞪眼显得跟个街边小混混似的。

凶残,很不好招惹。

这几年带兵,又出外维和两年,眼神日渐凌厉。尤其不笑的时候眼尾往下压,比岗巴雪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冷。

代晓曾经打趣,他要不是套着这身军装,就是拿钱甩她脸上了她都不敢要。

四目相对,安静了八秒。

代晓败下阵来:“那每月再给你涨十块。”

镜头里的人眉眼稍挑。

-

当初在一起时,他还在念军校,大四,跟她的大学很不一样,手机没法使用。两人见不到面,连短信都没法互通。后来他毕业定向分配去了西藏,总算能用上手机,可驻守的地方条件艰苦,想见一面更难了。

就这样,两人异地苦恋了三年。

她大学一毕业就被他哄着扯了证。

等婚假结束,回部队那天他偷偷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包里。

“工资卡在你包里。”他坐在机场候机厅,慢悠悠地说,“密码是你生日,以后这卡就留给你了。”

“工资卡给我,你花什么?”她心里不安,“每月给我一点够花就行。”

“多少算够花?”

“啊?”她有点儿窘迫,“我花的很多吗?”

“没说你花的多。”他轻叹一声,末了笑笑,“我是会怕你花钱的人?我吃住都在营里,又不用买衣服,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都给你,以后想买什么就买。”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结了婚可以管家了。以后人是她的,钱也是她的,全都归她了。

她很上道:“那每月给你点零花钱。”

他那时就低头笑:“听老婆的。”

……

近一年来,他开始提要求,先是要涨零花钱,后面换了个说法,要生活费,从一月200涨到了1000。

还想涨。

代晓抬眼看向他。

前几天所里办了桩□□案,她全程跟班学习,也大致摸清了行情,价格很亲民,50块就能办一次。她在心里算了下,1000块钱,他可以睡二十次。

二十次啊!

“你要嫌少也行,工资卡还……”

“谢谢老婆。”他说。

代晓:“……”

两人说话的间隙,这人已经冲干净脸上的泡沫。和七年前相比,这张脸添了几分成熟稳重,棱角分明的轮廓,皮肤干净,鼻梁高挺,唇瓣带着健康的红润。

依旧是她第一眼见到就会心动、会喜欢的男人。

更何况,还有职业滤镜加持。

代晓看着屏幕,轻轻唤了他一声:“陈淮。”

陈淮伸手去够淋浴架上的毛巾,往屏幕看过去:“嗯?”

“什么时候才能休假。”她说,“想你了。”

陈淮捞起毛巾三两下往身上擦,笑得张扬:“想我之前,能不能先把你头上那撮呆毛按下去了,看得好难受。”

“……有静电,我也没办法。”代晓顿了顿,“别想转移话题,手机调下。”

“老婆,你……”

一通电话忽然打进来,陈淮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她接起电话。

“代晓,下来加个班。”电话那头是所长,典型的龟毛男。她今天要是敢直接挂断,等着她的将是长达三十分钟的心理建设。

“人不在,下班回家呢。”

“下什么班?”四十岁的老男人中气十足,嗓门大得不用电话也能听见他在楼下嚎,“车棚里停着的那辆小破电动车谁的?别屁话,赶紧滚下来加班,昨晚那男人死了,家属闹到所里你负责一下。”

她恍然,难怪楼下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真不在,我……喂?”

代晓瞪着被挂断的手机翻了个大白眼。

制服已经穿了一天一夜,沾得一身汗臭,她慢吞吞往身上套,顺手捞起手机发消息:【你刚刚说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三分钟,还是没收到回复。

代晓也懒得等了,指不定他也忙去了。

推开门,一个身材略微矮胖的男人堵在门口。

代晓眼皮跳了一下,抬眼望去,脸还没见着,那颗发量稀疏的大脑袋就这么直直怼到她眼皮底下。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脱口而出,“你变态吗?”

好险,差点就要贴在一起。

“有点。”来人正是上任没多久的新所长,龟毛男一个,听见这话他也没恼,平淡地说,“吃药压着呢。”

代晓牙疼了一下。

“磨磨唧唧什么,赶紧下来安抚下家属。”

代晓站在走廊,先往楼下瞥了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身高比自己矮一点的所长,一脸便秘:“所里没人了?”

“都在忙。”

“我才刚下夜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年轻人,睡什么睡,该奋斗的时候就要奋斗。”

代晓扫过他稀疏的头顶,认真思考了一下:“奋斗成你这样?”

头上没几根毛?

所长真的是烦死了。

手下这批年轻小民警,一个比一个拽,全都不服管束。他脸也黑了,指着代晓放话:“你要是混到我这个位置,算你有本事。”

啧。

所长就很牛逼?

所长是真的很牛逼,至少他让代晓加班,她就得撅着屁股往死里干。从下午一点忙到晚上八点,死者家属情绪异常激动,连着几口唾沫星子喷到代晓脸上。

代晓抹了一把脸,领着他们进了一楼小会议室,还得跟个孙子似的给他们端茶倒水。

死者家属哭天喊地,先是怨恨黑心开发商昧着良心赚黑钱,转头又怪罪派出所治安管理不到位。

好好的一个人,在家睡觉时被人捅死,他们总待找个由头发泄情绪。

代晓听着他们哭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天黑透了才把人送出大院,她整个人虚脱似的瘫进椅子里。

脑子依旧嗡嗡作响,哭喊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代晓所在的东关派出所,算得上义阳市建成最早的派出所。早年这里是老城最繁华的核心地带,后来城市发展重心慢慢移向城西与城南,老城渐渐人去楼空。

留下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老居民,外来务工的年轻人也有不少。

四层小楼藏在老巷子最深处,前边挨着居民楼,右侧接着商业老街。派出所院外道路狭窄,刚够一辆警车通行。

白日里行人熙攘,暮色一沉,转瞬人迹寥寥。

老城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派出所的大院却一如往常,热闹得不分昼夜。代晓盯着院子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机里还躺着陈淮的消息。应该是在她发过去的一个小时后,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那会儿根本就没时间翻看。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性蛋:【老婆,你是不是想睡我了。】

代晓:“……”

是她表现太过明显????

-

天太黑了,代晓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做了个噩梦不敢一个人摸黑回家,她继续留在所里。

第二天天光放亮,她在所里用完早餐,骑上那辆粉色小电驴,左弯右绕,拐进了城南一处交房没几年的高档住宅小区。

离着市中心有段距离,但周边配套齐全,商超都有,出门几百米还有大型公园。总之这份环境,配得上它高昂的房价。

代晓把小电驴停在楼下,左手拎着一袋换洗的衣服,右手握着手机,一边在一楼等电梯一边等对方接视频。

铃声响了好几秒终于接通。

被吵醒的人眼皮沉得都掀不开,一脸困意:“你真的烦死了,代晓。”

代晓平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

“我昨晚查了三次铺,凌晨四点才睡。”陈淮还没睡好,抱着枕头翻了个身,语气很冲,“你这样吵醒我有点分寸没有?”

“跟你需要讲分寸?”代晓盯着电梯显示屏。过了早高峰,往常这个点电梯应该没人用,不知怎么卡在9楼,一动不动,“你闹钟定在几点?”

没等他回应,她又问:“现在几点?”

“八点三十。”闹钟恰好响起,陈淮随手按停。

“喊错你了?”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瞬,陈淮撇撇嘴,叹息似的:“没喊错,老婆我错了。”

代晓摸清了他。

陈淮起床的脾气一年比一年差,大概是这几年从连长升到副营,手底下管着一堆兵,给他惯出来的,越来越有领导派头,训斥人几乎成了下意识。

说话口气生硬,直来直去,多多少少有点遭人烦了。

代晓靠着墙站,电梯还没下来,她沉着脸:“再凶我一次直接给你拉黑。”

视屏里又安静了一会。

陈淮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在床边翻衣服。他瞥了眼屏幕,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老婆,你到家了。”

“没呢,等电梯。”代晓应得很快。电梯一直卡在十楼不动,她怀疑出了故障。

“我挂了哈。”

陈淮忙着穿衣服:“先别挂,有事说。”

“晚点说。”代晓直接摁断视频,得给物业甩个电话过去。

刚接通,还没来得开口,电梯忽然缓缓往下动了。

“喂?”物业在那头使劲喊,“喂,你说话啊!”

代晓稍稍一顿:“不好意思,按错了。”

挂断电话,代晓面朝电梯门。有件人生大事急需解决,等到有点儿急。

电梯门开了,开得及时,只是里面站着几个男人,清一色套着某搬家公司的工装外套。

代晓看了一眼显示屏,箭头朝下,于是向后退开半步,打算等电梯上来再进去。

哪晓得又在负一楼停了七八分钟才重新上行,电梯门再次开了,还是那几个搬家工人,身后堆得是满满当当的家具。

“……”代晓实在是烦了,碰上搬家也只能认,干脆转身往楼梯间爬。

她住在九楼。

久坐办公室,缺乏锻炼,才爬到五层就累得大喘气。她没敢停歇,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刚爬到九楼,“叮”的一声响,电梯里面出来个人。

“……”代晓喘息着,歪着脑袋朝那人淡淡扫了一眼。

女人妆容精致,一身雪白曳地长裙,浓密的大波浪卷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往那儿一站跟仙女似的。

仙女眼睛大概长在了头顶,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硬是没发现站在身后的代晓。

确认是自己要找的那户,仙女按下门铃。屋内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唤道:“有人在家吗?”

人正静静站在她身后跟个鬼样盯着她。

代晓顿了顿,才回过神,她先回头看了一眼楼层标识,又看向自家的大门。

确定过了,901,就是她家。

没爬错。

一梯两户的设计,对面那一户是代晓发小购置的,一家人还都在外地,屋子常年空置没人居住。

怕不是这女人认错了楼层吧。

仙女又抬起手按了好几下门铃,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代晓,在家吗?”

“……”

许是代晓眼皮跳动得厉害,惊扰到仙女,她缓缓侧过头,然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人是谁?

代晓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毫无印象。

作为一个每天睁开眼就要对着证件照辨认人脸的前户籍警,她也曾靠人脸识别抓获过在逃人员,只要这个女人她见过一次,该认得出来。

更何况,这人长得特别漂亮,肤色白皙,浓密的波浪长卷发宛若瀑布,一双桃花眼水光盈盈,是那种一眼看过就很难淡忘的长相。

这人要是放进他们所里,二十多个单身老男人估计都得流口水。

从没见过,却出现在她家门前。

还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彻底转过身,朝着她靠近。代晓闻到了淡雅的香水味。

代晓拧了一下眉:“物业费交过了。”

除了物业那帮人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在大白日里闲出个屁,跑来敲她家的门。

“下次收物业费一个电话就行,不用特意上门来收。”

“我不是收物业费的。”

“那你来干嘛?”

女人闻言愣了两秒,旋即弯起眼笑,明眸皓齿,语气里带着一种类似捉奸在床的亢奋:“我老公是边扬博,你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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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春夏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