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打进来的那会儿代晓还在打瞌睡。
凌晨三点,东关派出所热闹得像唱大戏的草台。院内两家人吵得正欢,一个大妈一蹦三尺高,叫嚷声拖得长长,跟唱戏似的。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大概是蹦不过,干脆瘫坐地上跟着唱。
值班室里还有个小黄毛,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满脸稚气,却刻意装出一副老成模样,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颜宋出警赶回来时正好听见报警铃声响起,他单警装备还没来得及脱,冲进值班室抓起电话:“你好,东关派出所。”
用时不到半分钟,颜宋挂断电话。
他往自个脸上狠狠搓了一把:“代晓,又睡着了?”
代晓嗯了一声,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瘫在办公桌上。抬起头,坐直身体后,她又打了个哈欠。
困得睁不开眼了都。
“外面吵成这样你都能睡。”颜宋说,“白天没补觉?”
“生物钟没那么快调过来。”扯到这话题代晓一肚子怨气,不想多提。她从办公桌上摸过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就往嘴里倒,余光扫过还没借到火的小黄毛。
刚开春,一肚子凉水灌下去,她的嗓音也浸得发凉:“小黄毛,有火的人来了。”
颜宋听这话,终于瞥到值班室里多出来的人。
在值班室来回踱了两个小时的小黄毛此刻望向刚搁下电话的警官,许是被对方人高马大的气场压住了,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蹦不出一个屁。
颜宋问:“这人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就是来借个火。”代晓深吸了口气,“跟有大毛病似的,非跟我借……”
“这事晚点说。”颜宋打断她,“你先跟我出个警。”
坐上警车,代晓往脑袋上扣帽子,这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东郊,入室盗窃。”
大约五分钟后,警车停在东郊那片出了名的烂尾小区院内,代晓从后座下了车。
六层楼高的烂尾小楼,只搭出个毛坯框架,外墙连漆都没刷。整栋楼里仅有一户人家,在五楼,窗户临时蒙着一层塑料布。
“是这一处吗?”代晓仰起脖子张望,“看着不像能住人的。”
颜宋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大小姐第一次来这儿?”
困得要命被喊来出警,代晓脑子有点糊,闻言脱口应了一句:“是啊。”
颜宋没再搭理她,转身往楼道走去。
漆黑的楼道,透不见一丝光亮。
这小区能烂尾,多半怪开发商脑子有泡,建楼道怎么不留窗户,一走进去黑沉沉的,像钻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阴森又恐怖。
走在最前头的闫涛心里瘆得慌,重重跺了跺脚下的楼梯踏步:“卧槽,黑心开发商,好歹装个扶手再跑路啊,这他妈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
“你脚下轻一点,这楼什么质量还不好说。”
颜宋握着手电筒,光束落在代晓脚边,又低声提醒:“靠墙走,看着点光。”
闫涛点点头,应声摸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往上挪。
“也是,我刚看见楼下积着个大水坑呢,都快够养鱼了。这楼长年这么水泡着,地基怕是悬得很。”
代晓跟着闫涛往前走,听到这话小声嘟哝:“都住在这儿了,怎么还能被贼惦记着。”
“这片没监控,除了这一户,前面几栋楼也住着人。”颜宋解释道,“没个管理的经常遭贼。”
三人停在五楼住户门前。入户门虚掩着,一丝微弱的光亮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漏进昏暗的楼道。
闫涛上前敲了敲门:“你好,我们是警察,是你家被盗了吗?”
等了三四秒,还没人应声。闫涛一把推开门,边往屋里走边喊:“人呢,家里什么被盗了出来说句话啊,这什么味啊,哎哟我操——”
看清卧室里的景象,闫涛后背一麻,嘴里连着又蹦出好几声“我操”。
他见床上躺着一男一女,靠床外侧的女人双目空洞呆滞,衣衫凌乱,裸露在外的双腿遍布大片青紫淤痕,皮肤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水。床内侧挨着窗边躺着的男人,满头都是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死了吗?”闫涛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望向颜宋。
这时,床上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后伸出手向上抓了抓。
颜宋一步冲上前,一眼见到男人左边脸颊被刀刃划开,伤口从太阳穴一直延伸至下颚,创口深可见肉,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伤势最重的是腹部那一刀,他的身下积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男人气息微弱,快不行了。
看清床上男子的惨状,代晓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对上颜宋的目光,又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
颜宋眼疾手快,瞬间抓起床上的衣物按压住男子腹部伤口,转头对着闫涛高声道:“快打120,叫救护车。”
“代晓上报指挥中心,联系刑警队。”
120赶到现场,刑警队的人员也同步抵达。医护人员将床上两名受害者拉去医院,派出所办理不了这类恶性刑事案件,后续勘查工作将全部移交到刑警队。
代晓怔怔盯着刑警队人员勘察现场。
颜宋关掉执法记录仪,经过她时,随手扯了她一把:“走了。”
直到下了楼,代晓坐进车里才回过神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能感受到身下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在发颤。
入职一整年,这是代晓第一次直面恶性刑事案发的现场。
她有点儿弄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考公安。并不是警校科班出身,按所学的专业,大可去学校当老师,或是进入企业,非得要脑子一抽硬磕了三年才挤进公安队伍。
说真的,没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她之前在户籍室过得还行,偶尔和办事群众拌个小嘴,挨过几回全局通报。她要是一直抱着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心态,这份工作能愉快干到退休。坏就坏在,所里换了新领导。
代晓从小到大就崇拜两种职业,军人排第一,警察第二。等她真正入了这一行,才渐渐意识到,干这类工作的,多多少少都得有点小毛病,要不然镇不住。
于是由此推论,能坐到领导位置的指不定都该有些大毛病。
代晓才刚适应上一任领导那套近乎变态的强迫症,又要去接受新领导。
这个比前一个毛病更多,一上任先大动干戈地整顿内务,从办公室桌子的摆放方向到头顶灯泡要用多少瓦。人员也被全部打乱,把快退休、天不怕地来收的社区民警调去了户籍室,而她这个半吊子被分配去了外勤组。
代晓觉得新来的所长日子过得太安逸,有点儿想进小黑屋。
车子开出几百米又接了个警,这次是打架斗殴。
因为打架的两人喝了不少酒,话都说不利索。颜宋问不明白,干脆直接把两人控制住丢进了警车,拉回所里。
走进值班室,代晓看向坐在长椅里嘴巴还叼着根烟、没点着火的小黄毛,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靠,吓死我了,你说那男人会不会死啊,流了那么多血。”
“文明点,有群众在呢。”颜宋掏出打火机扔给小黄毛,转头接话,“不好说,大概率是活不了。”
“什么仇什么怨,下手这么狠?”代晓往嘴里灌下一大口凉水,有些疑惑,“那女的是他老婆吧,躺那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被人砍?”
“平时的业务培训你是一点也不参加?没看出来那女人才被侵犯?”颜宋说,“那种处境下她没能力施救。”
代晓茫然地看向他:“……没看出来啊。”
她以为的是夫妻俩才完事遇到的歹徒。
颜宋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她:“这种事都看不明白,大小姐怕是没谈过男朋友吧。”
代晓没应声。
颜宋瞧她一身警服,长发束起,身形高挑清瘦,脸很白,准确来说是又白又嫩一个雀斑都没有,没化妆,质朴得像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娇作的大小姐,就不像个民警。
“多大了,怎么还没男朋友呢,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颜宋自顾自往下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瘦的,现在不都流行双开门……”
“我有老公。”
这一句话,直接给颜宋干沉默了。
一旁的小黄毛竖着耳朵,挪着小碎步,悄悄凑到两人跟前。
代晓其实和颜宋不太熟,她一直在户籍窗口,办公点设在办事处,两人虽说做同事一年,能碰上面也就所里开会那几回。上一任领导龟毛了些,却也有可取之处,不爱折腾人,局里安排的什么集中学习,他从不组织。
对着不太熟的人,她也没必要一上来就跟对方交代自己结没结婚。
但他话说到这份上了。
代晓看了他两眼:“我老公是军人。”
“哦。”颜宋面无表情,语气很淡,“那很牛逼。”
代晓顿了一下:“但我俩三年没见面了。”
颜宋闻言替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那你也真不□□。”
“……”
他干嘛非要把那个字咬得这么重?
早上八点准时换班,代晓把出警登记本交给接班同事。夜里接了两起打架斗殴的案件,颜宋忙得脚不沾地,最后他只管出警,代晓就守在值班室赶做笔录。
熬了一个大通宵,到了下班点依旧走不掉。
直到上午十点,所有笔录才收尾。其中一起打架斗殴双方达成和解,签下调解协议书。另外一起没谈拢,约了大后天再来所里处理。
活儿干的差不多,代晓把电脑一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身往三楼走去。
派出所离她家有些距离,平日里也是一个人住,这会又累又困,代晓打算先回宿舍补一觉,睡醒再回家。
她洗完澡,迫不及待钻进被窝里。
快要睡着时,忽然想到什么,摸出手机发消息。
【才下夜班要睡觉,下午五点之前不要吵到我。】
发完她就退出聊天界面。
哪知手指还没来得及按下锁屏的键,手机震动了一下。
傻逼:【知道了。】
代晓划拉着屏幕,看了眼一年前修改过的备注。说实话早看腻味了,没一点新鲜感。
于是她点开资料页面,修改备注,改完之后,慢悠悠地敲字。
【不给个睡前亲吻吗?】
性蛋:【没刷牙,可以亲吗?】
【怎么还没起床。】
性蛋:【今天周日。】
哦,代晓忘了。当兵的也是过周末的,就他们这行是牛马,没周末,也没节假日。
心里很不舒坦,摁灭手机,睡觉。
—
这一觉睡了两三个小时就醒了,夜里那起警情真的是把代晓吓狠了,睡梦里全是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像是要来找她索命。
这跟她有毛线的关系啊喂?
梦里有鬼没法睡。
她烦躁地一脚踢开被子。干这行的,到底要多久才能适应这种场面。
代晓在床上又躺了一会,才想起伸去摸手机。屏幕上一排划下来全是微信工作群的消息。性蛋真的很乖,说不让吵她,果真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点下视频通话,拨去前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
对面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醒了?”
代晓缓缓坐起身体,往嘴里灌了口凉水,才抬眼去看屏幕。
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