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同一时间,太子太保府书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常文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祭祀那日好了些,但仍透着灰败和挥之不去的怒气。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张药方,还有一块被掰开来仔细检查过的茶饼。

“老爷,太医开的方子,奴才找了好几个信得过的郎中看了,确实都是温补安神,调理咳喘的寻常药材,药效也极为平和,绝无问题。”心腹管家躬身禀报,嗓音压得极低,“这块茶饼……也请了老茶匠和懂行的先生验过,是上好的雪顶寒翠,并无任何不妥之物。”

常文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本官会在祭祀大典上出那样的丑!咳得死去活来,还碰翻香炉,害得本官颜面尽失!连累太子殿下都……”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身体一向尚可,虽然近来有些不适,但何至于在那样关键的场合突然失控到那种地步?像是……像是被人算计了一样!

可查来查去,太医没问题,药没问题,连他碰都没碰过的谢雪谙送过来的茶饼,都没问题!

难道真是自己时运不济,突发急症?

他不信!

常文济重重呼出口气,端起一旁刚倒出来的瑶台玉露喝了口。

“爹!”书房门被推开,常宇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常文济正在气头上,见儿子这副模样,更是烦躁:“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在外头惹什么事了?”

常宇立刻将醉仙居宫棹如何仗势欺人,羞辱他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宫棹“提起爹病休,冷嘲热讽”。

他咬牙切齿道:“定是那宫棹搞的鬼!看他如今那嚣张样子!爹,您这次在祝祷日上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捣鬼!他刚从江南回来,立了点功劳,就不知天高地厚,敢对您下手了!”

常文济眉头紧锁,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胡说!四皇子与我素无交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陷害我?况且,祭祀大典何等严密,他一个刚刚回京,根基尚浅的皇子,有何能耐在那种场合做手脚?你也太高看他了。”

话虽如此,常文济心中却不由得一动。无冤无仇?以前或许没有。但现在呢?江南盐案之后,朝堂格局微妙变化,太子一系自然视四皇子为潜在威胁。而自己作为太子太保,是太子的重要臂膀……若四皇子真有野心,剪除太子羽翼,似乎也说得通?

他沉吟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分析:“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四皇子,最近确实有些不同了。江南一趟,让他入了陛下的眼。这次盐案空缺出来的几个位置,听说有好几个都是他举荐的江南官员补上了。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实缺,且位置关键,吏部那边居然也默许了。他在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些自己的人,在朝堂上也算勉强站稳了脚跟了。”

这番话,常文济本是喃喃自语分析局势,却一字不落地被怒气冲冲的常宇听了进去。

“站稳脚跟?”常宇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爹,这就对了!他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不就是想往上爬吗?太子殿下是他最大的障碍。您是太子殿下最倚重的老师之一,对付您,就是对付太子殿下。肯定是他!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毒法子害您出丑,让您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丢尽脸面,削弱太子殿下的势力。现在又敢当众羞辱我,分明是没把我们常家放在眼里,没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常宇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怒火和今日受辱的憋屈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本就对宫棹的嚣张怀恨在心,此刻更是将所有的怀疑和愤怒都倾注到了宫棹身上。

“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给那宫棹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京城还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常文济望着儿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头又开始犯痛。理智告诉他证据不足,宫棹未必有如此能力,但对方确实风头渐盛,也确实成了太子的潜在对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没有立刻肯定儿子的说法,但也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你近日也给我安分些,少出去惹是生非!至于四皇子……”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来日方长。若真是他,老夫定要他付出代价!”

“爹!”

常宇见他爹没有要立即动作的倾向,心中愤然。他摔门而去,发誓一定要寻机报复,一雪前耻。

醉仙居内,酒过三巡。

窗外人声鼎沸,楼内气氛却安静。谢雪谙执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棹因饮了少许酒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开口道:“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宫棹放下筷子,点点头:“是,礼部和兵部已经在筹备。”

“今年……”谢雪谙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味,“殿下在江南历练了一番,想必骑射功夫也该有些长进?这次秋猎,臣倒有些期待殿下的表现。”

宫棹心头一跳,隐隐招架不住。这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懒散轻佻的样子,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可那双略微上翘的眸子波光流转,自带深情,又让人不忍怀疑。因此随口撩拨的话中带了几分真心,他就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他脸上微热,避开谢雪谙似能洞悉一切的双眼,低声道:“我会尽力,不让雪谙失望。”

谢雪谙见他这副难得露出些局促却认真承诺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他沉吟片刻,开口:“既如此,臣便提前送殿下一份小礼,预祝殿下狩猎顺利。”

“礼物?”宫棹抬眸,有些意外。

“届时便知。”谢雪谙卖了个关子,不再多言。

三日后,一套崭新的秋猎行服送到了宫棹的府邸。并非皇子制式的礼服,而是更利于骑射的窄袖劲装,用料是罕见的水云缎,轻便坚韧,剪裁极为合身,显然是量身定做。

行服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精致的流云暗纹,宫棹在看了几遍之后,总觉得与谢雪谙常服上的纹样有几分神似,一时更惊喜有加。

他抚过那光滑冰凉的衣料,眼中闪过明显的愉悦,满脑只剩谢雪谙对他的期待。

而随着日子接近,不少官员子弟开始热烈讨论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陛下面前显露一番身手。

当天的西山围场艳阳高照,场地逶迤百里,禁卫军层层驻守。旌旗招展,号角长鸣。百官齐聚,骏马嘶鸣。

皇帝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御座,看着下方精神抖擞的皇子与臣子,露出笑容,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随即宣布秋猎开始。

众皇子宗亲,年轻武将及勋贵子弟纷纷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围场密林。宫棹穿着谢雪谙所赠的行服,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临出发前,他策马缓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找到了那个静立在高台一侧阴影中的颀长身影。

谢雪谙有皇帝特赦,不用参与狩猎,只作为观礼者,在营帐休息等候即可。

宫棹正要过去,忽然听见一阵喧哗由远及近。

只见常宇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被几个同样气势昂扬的公子哥簇拥着,不经意朝着宫棹这边行来。他们谈笑风生,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行至宫棹近前,常宇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像在醉仙居楼梯间那般放肆,但语气里的恶意却掩不住:“四殿下,今日这身行头倒是不错,衬得殿下精神不少。这猎场里头,可不比江南盐场,猛兽无情,箭矢无眼,殿下可千万要小心着点,别一个不留神‘马失前蹄’,或是被什么不长眼的畜生冲撞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隐含威胁。周围几个公子哥配合地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宫棹表情淡下来,握紧了缰绳,还未来得及回应,常宇身边一个满脸骄横穿着绛紫骑装的公子哥忽然“哎哟”一声,像是控马不稳,他□□那匹颇为高大的黑马陡然朝宫棹的马撞了过来!

“小心!”周围有人低呼。

宫棹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惊得嘶鸣一声,向旁趔趄了两步,宫棹急忙收紧了缰绳才稳住。那匹黑马的马鞍,正好重重擦过了他马匹的侧腹。

“对不住啊四殿下!”那紫衣公子哥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脸上却是满满的戏谑,“我这马性子烈,没惊着您吧?您这马瞧着……可不怎么经事啊,待会儿进了林子,可别被狼嚎虎啸就给吓趴了。哈哈哈哈!”

说罢,一抖缰绳,跟着哈哈大笑的常宇等人,扬长而去,马蹄故意扬起一片尘土。

宫棹脸色沉静让人看不出什么,他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点力道。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受惊后略显焦躁的马匹,安抚着它,并且也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撞力气不小,马匹侧腹被马鞍上的金属装饰硌了一下,虽未破皮,但肯定留下了不适。

过了一会,马匹稳定下来,他也收拾好了情绪。

宫棹驱马靠近,在离谢雪谙几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多余。不远处马蹄声烈,充斥着斗志昂扬的呼喝声。

他抬眼望向谢雪谙,那总是波澜不惊的双眼,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宫棹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有丝丝紧张,一种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渴望在两人中间弥漫。

谢雪谙将他这番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他静默一瞬,面色变得柔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分明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却如同冰湖微澜,顿时点亮了他清冷的容颜。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宫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浅浅的肯定,让宫棹心头一热。他不再犹豫,一提缰绳,低喝一声,骏马直冲入密林深处。

林中动物四处逃跑,藏在隐匿处,不细看都找寻不到。

宫棹追踪着一头健硕的公鹿,逐渐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他弯弓搭箭,全神贯注。然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异变突生!

四周原本偶尔响起的兽鸣鸟叫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低吼和枝叶剧烈摩擦的沙沙声,不止一处。仿佛瞬间,许多隐藏的猛兽被同时惊动。

宫棹心中一凛,立刻收起弓箭,警惕地环顾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树丛后,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幽幽亮起。侧面灌木晃动,一头黑熊人立而起,发出狂暴的咆哮,而更远处,似乎还有野猪的哼哧声快速逼近。

这不正常。

猛兽虽凶,但通常各有领地,不会如此集中,同步地狂暴。且这些野兽的行动方向,隐隐都指向他所在的位置。

“不好!” 宫棹当机立断,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想向来路冲回去。

然而,他□□的骏马却在此刻发出一声凄厉惊恐的长嘶,前蹄扬起,像是被什么惊吓到,接着重重地向一侧摔去!

宫棹反应极快,在马匹倒地前跃起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力道,但手臂和后背仍被地上尖锐的碎石枯枝划破。他顾不上疼痛,向一侧躲开黑熊拍来的一爪,手中握住腰间的佩剑。

马匹挣扎着站起,却已受惊过度,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狂奔而去,瞬间消失在林中。

宫棹孤身一人,被发狂的猛兽包围。

他眼神冷下来,瞬间明白了,在这猎场深处,怕不是有人要他的命。

来不及细想是谁,求生的本能和江南历练出的狠劲爆发。他背靠一棵粗壮大树,手中长剑化作道道寒光。几个月的训练下来,他武功早已非同小可,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刺野兽要害。

当最后一头野狼哀嚎着倒地,宫棹用剑拄地,剧烈喘息着。行服已被撕破几处,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周围一地的兽尸和终于开始畏惧退却的残余野兽。

伤口不多也不深,宫棹粗略扫了眼,抬手在行服的撕裂处轻柔的拂过,面上一阵惋惜。好不容易才得那么一件礼物,就穿了一次。

天色已晚,他叹口气,左右侧头辨明方向,一步步向猎场外围走去。

就在他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枫林时,一抹亮眼到不似凡间之物的蓝色,从前方一闪而过。

是一只蓝狐!通体皮毛是罕见的湛蓝色,在斑驳的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毫无杂色,灵巧异常。这种蓝狐极其稀有,传说其皮毛冬暖夏凉,光华内蕴,是制作顶级裘衣的无上珍品。

宫棹的脚步顿住,他盯着那只在远处好奇回望他的蓝狐,脑中想着却是冬天快到了,这身皮毛若是做成狐裘披在那人身上,定然极配。虽然他知道对方肯定奇珍异宝不在少数,不一定稀罕他这份心意,可见到好的,总是不自觉想送给他。

这个念头过于强烈,甚至暂时盖过了其他所有思绪。他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取下背上另一张备用的小巧□□,继而瞄准。

破风声瞬息而出,蓝狐应声倒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宫棹走过去,小心地将这珍贵的猎物捡起,拂去其上的落叶。蓝狐的皮毛触手温润光滑,色泽美而不艳,想来那人应该会满意。

与此同时,猎场外围的高台附近,谢雪谙无视不远处乐此不疲的欢笑声,独自酌着酒。

一名身着普通侍从服饰的人影悄然来到静坐观礼的谢雪谙身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太子太保之子常宇,今日携带了能刺激动物发狂的药粉,其几个随从暗中在四皇子行进区域附近散布,并将几头猛兽有意驱赶向了四皇子所在方向。”

谢雪谙执杯的手顿了下,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流光。他并未看向密林方向,也未有丝毫焦急或动容,只是极轻地从鼻间逸出一丝气音,像是一声不屑的嗤笑。

“这就送上门来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做出任何指示,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而后继续安然地坐着。

明天也额外更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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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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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谙
连载中不过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