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谢雪谙的手被宫棹捧着,掌心的温度慢慢传来,融化了深夜在外沾染的寒气。

那声略显亲昵的称呼让他眸光微动,眼底在这静谧的黑暗中更深邃了点。对方那带着小心翼翼和期待的神色不加掩饰,谢雪谙双眼缓慢眨了下,任由他牵着。

“不碍事。”谢雪谙温声,“倒是殿下,这时候来找臣,可是有什么事?”

“我……”我想见你。

宫棹闭上嘴,眉头微皱,这么讲会不会过于唐突了?万一谢雪谙不喜,要赶他走怎么办?

于是开口的句子临时转了个弯,含含糊糊说道:“我看你今日在祭台上脸色发白,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殿下关心,”谢雪谙嘴角弯了弯,“装模作样罢了,臣无事。”

“装的?”宫棹拢着他的手没放,闻言抬起头,面上疑惑。他对上谢雪谙气定神闲的样子,良久,忽而恍然大悟。

他昨日翻进国师府时,无意间听到了暗卫对谢雪谙说的话,一直没来得及问。“所以常文济突发恶疾,是你派人做的?”

谢雪谙随口夸赞:“殿下聪慧。”

虽然夸的不走心,但不妨碍宫棹雀跃了一下,“雪谙为何要对付他?”

“自是为了殿下。”谢雪谙嘴边噙着两分笑,说的毫不犹豫,随意又不轻佻,仿佛是真的一般。

宫棹刚理清少年心事,正茫然不知所措,只能凭下意识靠近眼前人,一下子听到这么句似是而非的话,差点就要把持不住。

谢雪谙在宫里那点烦闷,在欣赏完宫棹的手足无措后慢慢消散。他抽出手,转身藏好眼尾那点愉悦,坐到榻上休息。

“既然答应了殿下,自然要帮您扫清些障碍。”

哦。

宫棹回过神,虽然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心里还是涌上一丝失落。“是因为常文济是太子的人?”

“太子身边之人众多,不管是拥护他的,还是一心为国的。”谢雪谙开口,“除掉他自然是有必须要除掉的理由。”

他望向宫棹,解释道:“此人乃东宫谋主,太子的重大决策几乎都要与他商议。若能将他除掉,便等于斩断了太子的重要臂膀。届时再对付太子,就会容易许多。”

宫棹了然,正色道:“那下一步该如何?”

“下一步?”谢雪谙声音柔和,眉宇带笑,甩手掌柜般淡然道:“那是殿下要考虑的问题。”

“……”宫棹嘴巴张了张,想到江南一案结束后在观星台与谢雪谙的对话,表情慢慢变得坚定。他若真要登上那高座,有些事便无可避免。

“我明白了。”

谢雪谙满意地点点头,“那殿下还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要赶人的意思了。宫棹多少有些惆怅,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视线虚虚落到他身上。“今夜……你回来时面色稍有不虞,可是在宫中发生了何事?”

谢雪谙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发生了何事?”

这一幅不想解释的样子让宫棹觉得自己没有猜错,心里像打翻了桌上那杯等到发凉的冷茶,瞬间通体发寒。苦涩不声不响的漫上来,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少。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好上前两步,蹲在谢雪谙身前,握住那双温润的手,抬头看他。“别不开心。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

谢雪谙转动手腕,就着这姿势动了动手指,挑起那主动凑过来之人的下巴,拇指指腹在上面轻轻滑过。“是吗?臣怎么觉着,殿下更不开心?”

宫棹无从解释,任对方捏着,只闷闷的“嗯”了声。

翌日,谢雪谙来到醉仙居。他一身素净常服,坐在临窗的位置,自斟自饮,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清寂而遥远。

窗外是潺潺人工溪流与精致假山,景致幽静,与楼下大堂的喧闹隔绝。

他看着宫棹在其中穿行而过,步子迈得有些大。此人昨晚临走前,兴之所至,非要约他一同吃饭。那眼巴巴的样子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谢雪谙与他无声对视了会,便答应了。

宫棹出门路上遇到了赵沛之,被迫留下来聊了几句,因此晚了点。他刚踏上通往雅间的楼梯,就听见一个带着醉意的尖锐声音在转角处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风尘仆仆’、‘为民请命’的四殿下吗?怎么,江南的咸风没吹够,回京也来这醉仙居品味珍馐了?也是,查案辛苦,是该好好补补,就是不知补的是身子,还是别的东西?”

宫棹一抬眼,便认出了说话之人是谁。

常宇作为一个典型的纨绔,靠着常文济荫庇得了闲职,平日最爱斗鸡走狗,流连风月。

此时他明显刚从某个宴席上下来,面色泛红,一身酒气,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浪荡的公子哥。

宫棹赶时间,谢雪谙还在楼上等着他,他不想与此人过多纠缠。他不予理会,冷冷瞥了眼,正要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谁知他的沉默被对方当成了隐忍怯懦,常宇不屑地哈哈大笑,“怎么,被我说中了?也是,本来在宫里待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好不容易开了眼,自然露出本性了。”

宫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常宇脸上。分明一句话还没说,却带着一种在场人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再是忍让或回避,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常宇。”宫棹开口,声音不怒自威:“令尊近日身体欠安,闭门思过。你不在府中侍奉汤药,恪尽人子孝道,反倒在此饮酒作乐,口出妄言。这便是太子太保府的家教?”

常宇一愣,没料到宫棹会直接接话,还牵扯到他爹最近“病休”的尴尬事,跟变了性子一样。

他脸涨得更红,梗着脖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爹、我爹那是……”

“是什么?”宫棹向前踏了一步,身高比对方高出一截,气势凌人。谢雪谙不久前生气时曾说过的话还在他脑海里,久不敢忘。他没有动怒,声线只是比从前低沉了点,生于皇家的天然威仪顿时显露。

“见皇子不尊,于公众场合醉酒失仪,口吐秽言。按律,本王现就可命人将你扭送京兆府,治你一个不敬之罪。你猜,京兆尹是会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轻轻放下,还是会秉公办理?”

宫棹的语气始终平稳,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常宇心上。

常文济在祭祀大典上颜面尽失,不得已告病。现下皇帝不待见他爹,那太子是否会为了太子太保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去拂一位刚立下功劳的皇子的面子?尤其这位皇子,似乎已今非昔比。

常宇身边的狐朋狗友见势不妙,早已悄悄退开半步。常宇酒醒了大半,脸上红白交错,想反驳,却在对上宫棹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眸时,气势全无。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我!我没有!”

说完再不敢停留,带着满腔羞辱和怒火,踉跄着冲下楼去,连话都说不利索。

宫棹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厢房。

宫棹推门而入,谢雪谙正拈着一只白玉杯,看着窗外的溪流。听到声音,也不回头,“殿下迟了。”

“处理了一点小麻烦。”宫棹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殷勤,“是不是等久了,别生气,今日我请客。”

谢雪谙这才转回视线,似笑非笑,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菜单拿了过去:“行,那先谢过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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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谙
连载中不过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