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夜渊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本书和一本笔记本。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发呆。
【夏安锦】：马上到。
三分钟前发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广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晨风从教学楼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图书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期中加油”四个大字，旁边画着一只举着笔的卡通熊。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影从操场那边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安锦跑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气。
“呼……呼……迟到了吗？”
顾夜渊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零三分。”
“那就是没迟到。”夏安锦直起身，理直气壮地说，“三分钟不算。”
顾夜渊看着他。
头发比平时更乱，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歪在一边，拉链只拉到一半。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顾夜渊问。
夏安锦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抄近道。”他说，“翻墙过来的。”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
“校规第……”
“第37条禁止翻墙，我知道。”夏安锦打断他，眼睛弯了弯，“但你今天穿的是便服，不是校服，所以今天你不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
顾夜渊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卫衣，黑色休闲裤。
确实不是校服。
“所以今天你管不了我。”夏安锦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图书馆里走，“走吧，制冷机。”
顾夜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秒后，他跟了上去。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比昨晚更安静。
周末的早晨，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窗边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夏安锦径直走向那个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
“就这儿。”
顾夜渊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袋子里拿出书和笔记本，在桌上摆好。
他抬起头，发现夏安锦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
夏安锦指了指他的笔记本。
“你带了几本？”
“一本。”
“就一本？”夏安锦挑眉，“你不是应该带十本八本的吗？”
顾夜渊想了想。
“今天只带了物理。”
夏安锦眨眨眼，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揉得皱巴巴的习题集，往桌上一拍。
“我也是物理。”
顾夜渊看着那本习题集。
封面卷了边，书脊上有几道折痕，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有些已经掉出来一半。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带吃的？”他问。
夏安锦眼睛一亮，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往桌上一放。
“带了。”
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两个饭团、一包薯片、还有几颗糖。
顾夜渊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是野餐？”
“学习需要能量。”夏安锦理直气壮，“没能量怎么刷题？”
顾夜渊没说话，只是把那袋东西往旁边推了推，以免待会儿写题时碰翻。
夏安锦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制冷机，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顾夜渊想了想。
“做题。”
“就做题？”
“嗯。”
“不出去玩？”
“不去。”
“不看电影？”
“不看。”
“不打游戏？”
“不打。”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三秒，往后一靠，发出一声感叹。
“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顾夜渊没说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但被夏安锦这么一问，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你周末干什么？”他问。
夏安锦想了想。
“睡觉，打游戏，有时候跟我妈去超市，有时候跟我爸看电影。”他顿了顿，“偶尔也做题。”
顾夜渊听着，没说话。
夏安锦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试试吗？”
“试什么？”
“看电影。”夏安锦说，“或者打游戏。或者去超市也行。”
顾夜渊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试？”
夏安锦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他回答道：“因为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顾夜渊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夏安锦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点认真的光。
“你不觉得吗？”夏安锦问。
顾夜渊垂下眼。
他觉得吗？
以前不觉得。
但现在……
“有点。”他说。
夏安锦眼睛亮了亮，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下次一起。”
顾夜渊抬起头。
“一起什么？”
“随便做什么事。”夏安锦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电影也行，打游戏也行，逛超市也行。反正比一个人待着有意思。”
顾夜渊沉默了几秒。
“好。”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写了一个小时，夏安锦开始坐不住了。
他一会儿扭扭脖子，一会儿转转手腕，一会儿把笔夹在鼻子和嘴唇之间，一会儿又把它拿下来转几圈。
顾夜渊抬头看他。
“怎么了？”
“手酸。”夏安锦甩了甩手腕，“写了太多字。”
顾夜渊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确实写了不少，但大半都是涂鸦，真正的解题过程只占了一小半。
“你休息一下。”
夏安锦立刻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喝牛奶。”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两盒牛奶，把其中一盒推到顾夜渊面前。
“给。”
顾夜渊看着那盒牛奶。
“我不饿。”
“不是给你吃的。”夏安锦挑了挑眉，“给你喝的。”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接过牛奶。
夏安锦已经插上吸管，开始喝了。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往窗外看。
“今天天气真好。”
顾夜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嗯。”
夏安锦收回目光，看着他。
“制冷机。”
顾夜渊转过头。
“你知不知道，班里有好多人怕你？”
顾夜渊愣了一下。
“怕我？”
“嗯。”夏安锦说，“说你太冷了，靠近就觉得冻得慌。”
顾夜渊沉默了。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
“什么？”
“制冷机。”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
“知道。”
“知道？”夏安锦眨眨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学第一天。”
夏安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怎么没反应？”
顾夜渊想了想。
“什么反应？”
“就是……”夏安锦比划了一下，“生气？不高兴？让他们别叫？”
顾夜渊没说话。
他从来不觉得外号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且那个外号是夏安锦起的。
“不讨厌。”他说。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我以后还叫你制冷机。”
顾夜渊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牛奶。
夏安锦看着他，忽然又说：“不过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冷。”
顾夜渊抬起头。
“你只是话少。”夏安锦想了想，“但不冷。”
顾夜渊看着他。
阳光落在夏安锦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点笃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夏安锦又想了一会儿。
“感觉。”他说，“而且你会帮我整理书包，会给我讲题，会陪我熬夜刷题。”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还会给我带牛奶。”
顾夜渊垂下眼。
“那是你带的。”
“你接了。”夏安锦理直气壮，“不冷的人才会接。”
顾夜渊没说话。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下午三点，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在他们旁边坐下，翻书的声音有点大。
有人走来走去接电话，脚步声咚咚咚的。
夏安锦写题的效率开始下降。
他一会儿抬头看看那个人，一会儿侧头看看这个人，一会儿又盯着窗外发呆。
顾夜渊看他。
“静不下心？”
“嗯。”夏安锦把笔一扔，“太吵了。”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
“那要不要换个地方？”
夏安锦眨了眨眼。
“去哪儿？”
顾夜渊想了想。
“我家。”
夏安锦愣了一下。
“你家？”
“嗯。”顾夜渊说，“比较安静。”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三秒。
“制冷机，你邀请我去你家？”
顾夜渊看着他。
夏安锦眼睛慢慢弯起来。
“行啊。”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那堆零食和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
顾夜渊也站起来，把书和笔记本收好。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夏安锦忽然问：“你家有吃的吗？”
顾夜渊想了想。
“有。”
“有什么？”
“……速冻水饺。”
夏安锦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我教你煮。”
顾夜渊看着他。
“你教我？”
“嗯。”夏安锦往楼下走，“我妈教过我，很简单的。”
顾夜渊跟了上去。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想，今天好像比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