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枕江南楼
裴琅昨夜话说是让先生等着他,显然是客套话,他今日提早了半个时辰到了这一枕江南酒楼雅间内,握着手心耐心地等着柏玉。
柏玉由人领进来的时候,恰巧见着裴琅盯着身前的茶盏愣神,不急不缓地唤了句:“二殿下。”
“啊,先生。”裴琅整顿了衣裳起身来,引着先生在对面的圈椅坐下,“先生唤我裴琅可好?在外头,不必这么拘谨。”
柏玉会心一笑,执过他端来的那杯热茶,温声缓道:“好,裴琅。”
明明从前听过兄姐无数回唤他的名,但裴琅听着柏玉这么唤他,端着茶壶的手微滞,不由得回想起母后私下唤父皇的爱称——
裴郎。
可他也清楚,先生怎么会称他为裴郎呢?倘若先生也这般唤他……
这免不了又想远了,他执着茶壶的动作半晌没了下文,柏玉也生了疑惑,侧目来瞧他。
柏玉偏偏还倚着他的话语,叫他“裴琅。”
裴琅,裴郎。
“诶,”裴琅愣怔一瞬,握着壶柄的手也抖了抖,茶壶口飞溅出星点热茶,落在他的另一只手上,瞬间红了一大块。
柏玉将他笨拙的模样收入眼底,觉着他颇有几分孩子稚气的可爱,轻捧起他泛红的手,取了张帕子出来小心地为他擦去茶汤。
裴琅整个后背绷成一线,不自在地抿了唇,脑袋空荡荡地任由柏玉检查他的手背,不久,他听得柏玉温雅的声色:
“该当心些的,裴琅。下回莫要这般粗枝大叶了。”
裴琅原先建设起的防线又在听闻他唤的那声“裴郎”时彻底崩塌,他对上柏玉浅淡而盛着温柔的眼眸,期期艾艾道:“先生说的是。”
待各自坐回圈椅上,各色精致的菜肴也布好了,柏玉瞧着圆桌上的这些菜,多是些江南菜,正中间的是一道佛跳墙,周围围着清蒸整鸡、东坡肉、白灼虾,最靠近他这头还摆着与昨夜食盒中样式一般无二的梅花酥、杏酥。
柏玉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孩吩咐酒菜真是没轻没重的,他们二人哪能吃下这么多菜色,回头都浪费了。
这梅花酥最是得他心意,五六瓣酥皮如花般展开,形似腊月寒梅,最中间还点了些糖霜,还飘着些清浅的香味。
柏玉拂着衣袖,捏了块梅花酥,咬了一小口,果真还是昨日那味道,实在滋甜可口。婳儿昨夜也尝了些,嚷嚷着还要,柏玉想着该是这一枕江南楼里做的,待会还能再买一盒带回去给弟妹。
柏玉道:“裴琅,这甜点是哪位厨子的手艺?”
裴琅垂下眼看着他指尖剩下的半块梅花酥,抬指点了点自个儿心口,颇自得道:“我呀。”
“你做的?”柏玉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眼身前的那盘点心,喃喃道:“手艺了得。”
“先生喜欢?”裴琅雀跃地问。
柏玉唇角弯弯,“味道很好,没想到裴琅还有这等手艺。”
这一声声“裴郎”落在他耳中,就跟羽毛似的在他心口挠了又挠,惹得他耳根子莫名地又发起热来。
他心道,裴琅你这个混账,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先生,我不日便要去校场了。学生会铭记先生教诲之恩,也望先生日后官场平步青云……”裴琅在柏玉疑惑的目光中咬了咬牙,“身侧红袖添香。”
柏玉被他这仗势一吓,不由失笑,也不知怎的谁都对他的婚事关心不已。他扶额,道:“得平戎将军亲授兵法乃幸事,殿下……你去了校场也该当心,虽比不得关外沙场,但毕竟刀剑无眼,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他一如寻常长辈一般关心叮嘱了几句,裴琅年幼他这么多,他从来都是拿殿下当孩子看的,也不想,如今这二殿下也到了这般年纪。
对于裴琅方才最后那句,他也作了答复:“至于红袖添香,臣尚没此心思。等再过几年,殿下娶妻生子,臣倒也为殿下欣喜。”
“咳……”裴琅端过茶盏尴尬地抿了口,隐隐的,似乎有一道目光朝着他颊侧投来,他偏头看去,正见柏玉望着他手心握着的茶盏——那分明是柏玉喝的那只杯子。
“我拿错杯子了。”裴琅讪讪说,拿错杯子这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再令人换一只来就是了,偏偏他一时头脑发懵,又将这只杯子推到了柏玉眼前,“还给先生。”
柏玉被他这举动再度逗笑,倒显得是他这个作老师的要跟学生争一只杯盏了,好不可笑。
“你用着便是了,”柏玉轻笑道,又觉不妥,毕竟二殿下金尊玉贵的,哪能用他用过的东西,便又补了句:“殿下不嫌弃臣的话。”
嫌弃?
裴琅怎么可能嫌弃先生。
他得了允诺,又握着那杯盏移到了跟前,说了句令柏玉摸不着头脑的话:“多谢先生。”
怎的用他用过的物什还成了恩了?
这孩子怕是一时发懵了,弄糊涂了。
柏玉握着筷子尝了些,没将竹筷落到一处,不久那人的筷子也要跟上来,似是要将他尝过的也尝个遍。
到底是孩子,他心道,最会有样学样了。
这“孩子”心坎里,存的可是另一番心思。
先生说他尚无娶妻的念头,裴琅满心满眼都是那句“臣没此心思”,也就是说……先生对苏彦承没有多余的情愫,也并未对哪位女子动过心。
即使先生不喜欢他也没关系,起码先生也不会喜欢别人,不会同旁人缔结连理,那他悄悄爱慕着先生也无妨。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他想得太入神,不自觉地唇角就浸了笑,柏玉默默看在眼里,还以为是这一枕江南楼里厨子的手艺了得,还能讨得他的欢心。
果真还是个小孩子,吃几道可口的菜肴就能高兴成这样。
柏玉噙了笑,举起筷子慈爱地往他碗里添了块东坡肉,“喜欢就多吃点,反正殿下吩咐了这么多,我们两个实在也吃不完。”
裴琅受宠若惊,朝他点了点头。
柏玉却没料到,他这话说早了——二殿下的胃口还是远超过他的,在他停箸之后,裴琅愣是一声不吭地吃完了盘中剩下的菜。
一点儿也没剩。
柏玉错愕许久,他曾以为柏岑的饭量已是极为惊人的了,不成想,这里还有一个更为惊人的。
裴琅摸了摸肚子,跟个小狗似的朝他笑了下,不经意又抓过他的腕子,道:“学生带先生去个地方。”
柏玉:还是小孩子,走路还要老师牵着
裴琅:又握到了未来老婆的手,开心!
今天的裴琅是一只饭量超大的小狗勾呀(>^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