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金砖上,青袍者先顿了步子,绯袍人闻声也止了步伐。他回头,见苏彦承抿着唇,神色亦不自然,像是藏掖着什么话,便先开了口:“子清?”
苏彦承并未立刻接话,隐在广袍里的手悄悄绞着白纱中单,他盯着那双漂亮眸子,攒了口气,微颤着声说:“观云,我喜欢你,你、你可有欢喜的人?”
柏玉愣在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彦承会对他说这些……他竟然说他喜欢自己?他二人也算得年少相识,虽说柏玉常在吴郡,但幼时回金陵时也是常常与其相见的。
柏玉一时也言辞蹇塞,唇瓣张了又张,双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他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子清……你我?”他边说还边用素指指了指彼此,“都是男子,怎么谈得上喜欢?”
“观云,这世上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所谓爱意,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更何况金陵世风开放,男子嫁给男子的事也极为常见!”苏彦承这番话讲得激动,不自觉地扬了声,引得新来的几位庶吉生也纷纷投来目光。
那几位庶吉生眼见另一位当事人是翰林学士柏玉,忙敛了神色,行礼谦恭道:“柏大人,苏大人。”
柏玉只觉得颊上愈发烫了,扯着笑:“不必多礼。”
待看客如鸟兽散,他才捏着手虎口,赧然强笑道:“苏兄难不成是想……是想嫁给我吗?”
“……?啊?”苏彦承初闻惊愣,怔了片刻,认为此举并非不可,刚欲出声,就看见一身着蓝布直缀的少年冲扑过来,涨红着脸挡在柏玉身前。
“苏彦承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要承爵的!要娶媳妇的!你把我哥哥娶走了柏家怎么办?!!”柏岑语气急切,声调比苏彦承方才还要高上许多,那些个刻意放缓了步子的庶吉士也噙着笑意、竖起耳来,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一场戏。
柏玉轻拽着胞弟,脸色苍白了些,情急之下,慌张道:“柏岑,尚在宫中,你莫要这般!子清他没有这个——”
柏岑丝毫没有要顺着台阶走下来的意思,皱着脸气鼓鼓道:“事到如今你还向着他!难不成哥你心里真的有他?你真的要给他当老婆?”
“我不同意!娘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爹更不会了!!他们就算打断你的腿也不会让你嫁人的!!!”
裴琅与他正要往北边的演武场去,恰走到长安左门就撞见这一幕,许是他私心作祟,方才柏岑气恼了冲上去理论他也没拦着。他眼看着这情况愈发不可收拾,才徐徐行近,扫了眼罪魁祸首苏彦承,又极快地往柏玉身上掠过一眼,欠身执礼,“学生见过先生。”
这清浅一声倒是让年长些的两位缓神了不少。
柏玉忙着拉拽柏岑之余,还分了些神,讪讪急促道:“殿下见笑了。”
苏彦承拱手,行礼道:“殿下见笑了,方才臣与柏大人——”
“不要提我哥!!”柏岑初歇下一点愠怒,即刻又被点燃,张牙舞爪道:“你就你,带我哥是什么意思!”
“好了柏岑!”柏玉扬声喝道,本想抬手捂住胞弟那张胡乱讲话的嘴,奈何方抬起些胳膊,胸腔内便有一阵不适,喉咙里溢了些腥苦,他猛咳起来,甚至有些站不稳。
眼前遽然发黑,他双腿一软就要跌下去,好在很快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裴琅眼疾手快撑住他,裴琅身形挺拔,已初具少年模样,撑稳他还是绰绰有余。
“先生?先生!?”裴琅下意识握紧他的腰身,感受着他软绵绵的身子,怔忡不宁、心急如焚地唤着他。
他的眼帘缓缓合拢,眸中景致已然模糊不清,只能大致听见耳畔真切的呼唤声。
苏彦承见状急忙过来,张着胳膊就要将人接过来,裴琅视若无睹,单手抄过柏玉的膝弯,另一只手紧贴着他肩后,将人横抱起来。
他心头一震,从没料到柏玉竟然只有这点重量,说是瘦弱无骨也不为过,他抱起来竟毫不费力。
奔跑晃动间,柏玉在他怀中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指尖不轻不重地划过他的手腕,泛起了点点带着酥意的触感。
好在太医院与翰林院同属阙东,离得不远,裴琅狂奔疾走很快就到了,院使盛太医见二殿下着急忙慌抱着人来,执过礼,忙不迭将人安置在竹榻上,定心一看,才发觉这人是翰林学士柏大人。
盛太医多嘴问了句:“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裴琅刚吩咐小方子代禀骑射教习,说是殿下身子不适,告假一日。对于盛太医的问话,他搪塞了句:“说来话长。”
这盛太医自然也不敢多问了,只猜想可是这二殿下犯了何错,顶撞了先生,将柏大人气晕过去了。
医童原本在耳房里午憩,听着阵仗惊醒来,疾行赶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人仰马翻。
柏岑、苏彦承也在此时赶来太医院,柏岑仍在气头上,念叨着“气死我了”之类的话语,没看清地上正在爬起来的人,一脚踏上去,自己也脚底一滑,两个人摔成了一团。
苏彦承叹了些气,想着自己策划多时的诉衷肠闹成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出于礼貌,他还是决定伸手拉柏岑起身来,结果柏二郎鼓腮含怒,扬手一拍,自己一个不稳,重新又将医童压了下去。
“……你也太无礼了些!”医童怒道,狼狈地爬起身,瞪了柏岑一眼,拍拍裤腿跑入了诊室,还叮嘱了人不要放他二人进来。
盛太医方为柏玉诊完脉,顺手从医童手里接过医箱,斜眼一扫,看着他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模样有些惊讶,压低了声:“你这是和野犬厮打上了?”
医童:“差不多。”
裴琅坐在一侧的杌凳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竹榻上面色苍白的人,少年面带忧色,不安地缓息,待盛太医施完针,他才道:“先生如何?”
盛太医敛声禀道:“回殿下,大人一时急火攻心,加之胎里素弱、陈疾复发所致,歇一阵便能苏醒,并无大碍。”
他心道,果真是殿下让柏大人气急了,竟一时昏厥了去,难得柏大人脾性可是一等一的温润,从不为难于人,这般君子都能让殿下气得不轻,这小殿下究竟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裴琅眉心微拧,“盛大人可有法子能养好先生的身子?”
“回殿下,柏大人此疾根深,难以根治,只得温养调理。”
“连盛太医都没这个本事……”裴琅挑眉,少年青稚的面容上多了些沉稳,语气沉涩,“我记得盛太医师从医圣?”
“回殿下,臣幼时得师父垂怜,幸得拜师学医。”
“哦……”
医童躲在盛太医身后,偏出些身子悄悄打量着竹榻上人,眼神里透着光亮,他翕张唇瓣:“这位大人生得也太好看了,若非瞧着这喉骨,小的还以为这是位绝色女子呢!”
盛太医仓促间脱口而出:“胡说什么呢?柏大人明明是冰姿玉骨、温文尔雅。”
裴琅挑着眉,抿着唇没说话。
半晌前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现:朱墙边,苏彦承真情流露的话语,以及柏玉那一声:“苏兄难不成……是想嫁给我吗?”
这么看来,柏先生并不抗拒与男子成婚,只是不愿意嫁作人妻,倘若娶……
裴琅心砰砰地震动。
想什么呢?!他分明对先生只有仰慕之情,为何要去想先生的婚事呢?!打住打住!
裴琅敛袍起身,推开诊室的隔扇门,入目是柏岑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他偏头看去,已经没了苏彦承的身影。
推算了一下时辰,该是已过了未时初,翰林院午休已毕,当回院入值了。
“先生并无大碍,修养一阵便好。”
“有劳二殿下了,”柏岑侧过身望着竹榻上静静躺着的兄长,喃喃自语道:“看来我今日回去就要催爹娘给哥定门亲事。”
裴琅合门而出,与柏岑并肩,两个少年身量相近。他念着柏岑的话,又道:“柏先生缘何至今不曾定亲?”
柏岑没多想,只当他在窥探师长私事,便答:“病弱之躯,担心连累了人家姑娘。哼,那样也不能让苏家那小子站了便宜去啊!”
“先生……欢喜苏大人吗?”裴琅犹豫多时,最终还是问道。
“欢不欢喜都不重要,反正不能嫁。”柏岑撇嘴叉腰,“但是我哥好像说了……要姓苏的嫁给他?!”
柏岑举止一顿,无法克制地思索起若是姓苏的当了他嫂嫂……
“那也不行!他官职比我哥低,怎么能配得上我哥?!”
裴琅浅笑,“我先回宫了,你且守着先生。”
柏玉:[加载ing]喜欢我吗?我?
柏岑:[愤怒]天杀的!我弄死你!姓苏的!
裴琅:[托腮]我对先生究竟是崇拜还是喜欢呢?(讨厌苏彦承版二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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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