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4.等雨停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江明月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沉默片刻后,才用极轻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我妈妈刚才说……你这些年一直在找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跨越了十五年时光的事实,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人。

男人的侧脸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深邃而克制,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还说,”江明月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你现在还是单身?”

霍云霄原本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着眼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就在他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时——

“哐当!”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瓷器砸在地砖上。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邬丽站在厨房门口,脚边是一滩水渍和碎掉的瓷片。

她手里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懊恼与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妈手滑了,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那点刚刚酝酿起来的、带着几分隐秘拉扯感的气氛,就这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撞得粉碎。

霍云霄放下茶杯,站起身走了过去,低声安抚了几句,便熟练地拿过扫帚将碎片清理干净。

这一份熟稔比她这个女儿做的还要尽责。

夜色渐深,这一晚江明月睡得并不安稳。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江明月刚睁开眼,一偏头就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邬丽就坐在她的床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角,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那目光太直白、太滚烫,带着一种生怕一眨眼就会失去什么的惶恐。

江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被吓了一跳,但看着母亲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十五年的空白如潮水般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主动伸出手覆上了邬丽冰凉的手背。

“妈,”她放柔了声音,“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去外面看看风景。”

听到这句话,邬丽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对!叫上小霍啊,他这些年一直照顾我这个老太婆,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江明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让一个三十二岁、日理万机的男人陪她们母女俩去外面玩?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她几乎想开口拒绝,可当她抬起头,撞上母亲那双盛满期待与恳求的眼睛时,所有推托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明月蹲在衣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衣架。

邬丽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拨通了一个号码,等那边接起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云霄啊,我和明月准备去楼下吃个早餐,待会儿还要出去转转,你要不要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去。”

“好嘞,那你快点下来。”邬丽利落地挂了电话,转身去翻床头柜上的防晒霜和遮阳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江明月从衣柜最深处抽出一条藕粉色的长裙。方领的设计露出锁骨的位置,布料是那种洗过多次后愈发柔软的棉麻。她把裙子递到邬丽手里,指尖在那片粉色上停留了一瞬——这是结婚纪念日那天妈妈穿过的,后来爸爸离开,这条裙子就被压在了箱底。

“妈,穿这个。”

邬丽接过裙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江明月又翻出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裙摆刚过膝盖,叠得整整齐齐,凑近时还能闻到淡淡的香薰草洗衣液的气息。那是妈妈的味道,干净、妥帖,像是被时光仔细熨烫过。

换好衣服下楼时,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霍云霄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晨风拂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那张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某种被刻意压抑的情绪。

路过的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多看了两眼,连旁边早餐店探出头来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江明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靠在车边的男人,目光从他夹着烟的手指,缓缓移到他被风吹起的衣角,最后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十七岁的霍云霄还在昨天。

他们昨天才一起爬过山,他在山顶给她递水时,手指上还沾着草叶的汁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可眼前这个人,三十二岁。

她没见过他的二十岁,没见过他是怎么从那个会在雨天把伞倾斜给她的少年,变成现在这样——连抽烟的姿态都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霍云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朝她们走过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阿姨,明月。”

江明月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裙摆。

指尖触到那片藕粉色的布料时,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晨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江明月踩着影子往前走,余光里,霍云霄正低头看腕表,皮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应该挺忙的吧?”她盯着他袖口裸露在外的皮肤,忽然开口。

男人脚步微顿,侧过头时,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发顶:“还好,不是很忙。”

霍云霄尾音平稳,嘴角扬起。

江明月抿了抿唇,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那怎么还陪我们出来”咽了回去。

“那你……吃早餐了吗?”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橱窗玻璃里的脸微微发烫,索性加快半步走到前面,视线死死钉在街角早餐店的招牌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混着清晨的微凉空气贴过来。

霍云霄没接话,只是在她拉开塑料椅时,伸手将桌角翘起的边角按平,指节擦过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

“老板,三碗牛肉汤饺,一笼小笼包。”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不要香菜。”

江明月捏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她记得十五年前,这家店还在巷子里,妈妈总爱给她加一勺辣油,而那时的霍云霄坐在对面帮她把汤饺吹凉。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她低头咬开包子,牛肉的鲜香漫进鼻腔,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像极了记忆里某个夏天的午后。

吃完最后一口饺子,霍云霄递来纸巾,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

江明月接过时,瞥见他虎口处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他替她挡下摔碎的玻璃杯留下的。

“走吧。”他站起身,顺手将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抖开,披在她肩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她听见他说:“红珊瑚公园的钓鱼区翻新了,栏杆加了防滑纹,你小时候总爱趴在边缘看鱼。”

江明月的脚步猛地一顿。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望着前方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木栈道,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像一场漫长的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上,刻满了她未曾参与的、属于他的痕迹。

木栈道踩上去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带着潮气的、微微发软的朽木,而是经过打磨上漆的硬木,走起来有沉稳的回声。

江明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崭新的栏杆,木纹被处理得极其光滑,连一个毛刺都摸不到。

“以前这里的木板有几块是松的,”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下方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每次跑过去,都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霍云霄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身形恰好挡住了从湖面吹来的穿堂风。他垂着眼眸,视线顺着她指尖停留的地方缓缓下移:“嗯,那时候你总喜欢在上面跳,像只踩水的鸭子。”

江明月的呼吸滞了一瞬。

十五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在栈道上蹦跶的小女孩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

她转过头看他,男人却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一处被风吹落的柳枝,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调侃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陈述。

三人沿着翻新后的钓鱼区慢慢往前走。这里的确比以前更复古了,沿水建了几座仿古的凉亭,飞檐翘角掩映在葱郁的绿植间。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岸边垂钓,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走到一处凸出水面的观景台时,江明月停下了脚步。

护栏比记忆中高出不少,上面还加装了细密的金属防护网,将人与水面彻底隔绝开来。她双手撑在微凉的栏杆上,看着水里游弋的红锦鲤。那些鱼似乎也换了品种,比小时候看到的更靓。

“变了很多。”她低声喃喃,像是在说风景,又像是在说别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件带着淡淡冷杉香气的外套落在了她的肩上。

霍云霄站在她身侧,同样双手交叠在栏杆上,目光越过水面,看向对岸那座新建的玻璃幕墙大厦。

“有些东西必须加固,”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微风和水流声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免得有人不小心掉下去。”

江明月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并没有看远处的风景,而是以一种极其克制、隐秘的角度,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那目光不灼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妥帖地笼罩其中。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早餐店,他替她按平桌角时的动作。

十五年。

她从2010年跌跌撞撞地闯入2025年,错过了这座城市拔地而起的每一寸光阴,也错过了眼前这个男人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的所有岁月。

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穿越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格格不入。

可此刻,站在这条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处处透着陌生气息的木栈道上,听着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突然涌上鼻腔。

原来他不是错过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条路上的坑洼填平,把松动的木板钉死,把一切可能让她受伤的危险都挡在了那道加高的栏杆之外。

“霍云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男人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耐心等待着。

江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她重新看向水面,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现在的栏杆,挺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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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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