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等雨停

“早安。”江明月转过身,眉眼舒展,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餐桌上摆着刚出笼的灌汤包、温热的豆浆,还有一碗熬得绵密的青菜瘦肉粥。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完了早餐。

饭后,霍云霄带着她前往旧居。车子停在老街巷口,这条街似乎被时光遗忘了,青石板路依旧蜿蜒,两旁的老商铺连褪色的招牌都没换过。

楼下的便利店里,那对熟悉的夫妻正低头理货。霍云霄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略显空旷的楼道里交替响起。

一口气爬上六楼,江明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在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这薄薄的铁门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光景?

是落满灰尘的旧家具,还是早已物是人非的空荡房间?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会不会随着门轴的转动再次倾泻而出?她的手指蜷了蜷,又缓缓舒展,仿佛这一扇门隔开了整整一段人生。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叩门的瞬间。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向内敞开。

江明月站在门外,视线触及门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原本该是五十多岁的年纪,此刻却满头华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佝偻着背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和风霜狠狠碾压过的枯槁。

哪里还有半分记忆中那个温婉年轻母亲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年逾古稀、行将就木的老人。

十五年的光阴,对江明月而言不过是睡了一觉的十几个小时,可对眼前的女人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熬过的五千多个日日夜夜。

江明月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酸涩与剧痛交织着蔓延至四肢百骸。在赶回来的路上,她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甚至在心底默默打好了腹稿,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唇,眼眶瞬间红透,却发现面对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母爱,自己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月月吗?”

邬丽僵立在原地,浑浊的眼底一点点聚起光亮。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浓重的鼻音,仿佛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碎这场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梦。

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只是用那种近乎绝望又充满期盼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落下来——她太怕了,怕这又是一次醒来后空无一人的幻觉。

“我是。”江明月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我回来了……妈妈。”

话音未落,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眼前这个单薄的女人。

怀里的人不再是记忆中丰润温暖的模样,隔着薄薄的衣料,江明月能清晰地摸到母亲嶙峋的肩胛骨和干瘪的脊背。

感受着女儿真切鲜活的体温,听着耳边那声熟悉的呼唤,邬丽紧绷了十五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没有消失的身影,没有冰冷的空气——她的月月,真的回来了!

邬丽双手颤抖着回抱住女儿,将脸深深埋进那个日思夜想的颈窝里,压抑了半生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因为极度的狂喜与激动,寻女十五年的邬丽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违和。

她只顾着贪婪地汲取着女儿的鲜活气息,完全没有发现,怀里的少女容颜依旧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连一根白发、一丝细纹都没添过。

唯一改变的,仅仅是当年失踪时穿着的那套宽大校服。

不知哭了多久,邬丽才稍稍平复了些情绪。

她胡乱用粗糙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双手捧着江明月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着,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渐渐地,她捧着女儿脸颊的手微微僵住了,浑浊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岁月打磨过的痕迹,肌肤细腻光滑,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还有那双紧紧环着自己的手臂,纤细、柔软,透着十七少女特有的鲜活。

邬丽猛地低下头,视线扫过那条陌生的蓝色方领连衣裙——这不是月月失踪那天穿的衣服。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

“月月……”邬丽的声音又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你……你怎么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问的是:你怎么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十五年啊,整整十五年,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出来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自己都觉得是在说胡话。

江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她看着邬丽眼中那层刚刚褪去的狂喜之下,正缓缓浮起的迷茫与不安,心头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再抬头对上母亲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对妈妈来说,自己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中间那十五年的空白,就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样。

“妈。”江明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母亲枯瘦的手,轻声说道,“我回来了,哪儿也不去了。”

她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跨越时空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呢?更何况,眼前这个被折磨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离奇的答案,而是一个真实的、不会再消失的女儿。

邬丽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终像是放弃了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女儿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人又会不见。

“嗯,不走了。”她哑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母女俩在玄关处紧紧相拥,直到邬丽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才稍稍松开手。她胡乱地用袖口抹了把脸,正想拉着女儿进屋,余光却瞥见门外昏暗的楼道里,似乎还安静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江明月察觉到母亲的视线,下意识地回过头,她心里猛地一动——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她敲门后,霍云霄好像就自觉地退到了楼道角落里。

原来,他是特意给她们母女俩腾出空间叙旧。

一股难言的感激涌上心头。江明月看着那个安静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以前总觉得这人幼稚又欠揍,现在嘛……好像真的长大了,变得沉稳妥帖了许多。

“阿姨。”霍云霄低声唤了一句,嗓音醇厚温和。

邬丽连忙侧过身,将一直守在门外的霍云霄让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月月,你不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云霄这孩子照顾我这个老太婆,我身体不好,每次去医院复查、拿药,都是他跑前跑后地忙活。

“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总是抽空过来看我,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

说到这,邬丽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明月,轻声补充道:“对了,你刚失踪那会儿,他急的到处找,好几年没你的消息,那派出所都说要宣布你死亡的消息了。”

“可是他一直坚持 ,说你肯定还活着,你只是迷路了。”

江明月闻言,看向霍云霄时,心中多了一丝暖意。

邬丽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关系好?他们关系好吗?

江明月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些年少时鸡飞狗跳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如今,看着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和鬓边的白发,再看看霍云霄眼底那份深沉到近乎执拗的关切,江明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十五年的漫长岁月,这个男人究竟是用怎样的方式,默默填补了她不在的时光。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去纠正母亲的记忆。

深吸了一口气,她将心底那些复杂的疑惑暂时压下,眉眼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附和道:

“对啊,我们关系可好了。”

她想好好陪陪妈妈,不想在这个刚刚重逢的时刻,用任何尖锐的现实去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昏黄,三人围坐在略显陈旧的旧沙发旁。

邬丽刚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可不知怎么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

她呆坐在沙发上,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脑袋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一片空白。

江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心头猛地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邬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眉头痛苦地蹙起。

即便记忆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残缺不全,甚至时常陷入混沌,但有一件事,她却死死地刻在了灵魂深处——她要找女儿。

那股执念如同本能一般驱使着她,让她在空白的脑海中拼命挣扎。

直到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身旁那张鲜活的脸庞上。

看着眼前这张与相框里一模一样的容颜,邬丽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重新聚起了光亮。

她想起来了,她怎么会忘呢?她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捧着女儿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每天都走在外面,逢人便红着眼眶问有没有见过她的月月。十五年来,那些满怀希望又无一例外落空的绝望,早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可如今,奇迹真的降临了。

“月月……”邬丽喃喃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眼眶。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江明月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热,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我的月月,真的回来了。”

江明月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轻声应道:“妈,我在呢,我哪儿也不去。”

一旁的霍云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邬丽的面前。

快,你们俩都坐。”邬丽像是突然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连忙招呼着。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笑着说,“我去厨房给你们做点好吃的,云霄啊,你等会儿可千万别走,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邬丽转身走向厨房时,脚步却走得极慢。

她几乎是每迈出一步就要回过头来看一眼,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刚回来的女儿又会凭空消失。

直到彻底跨进厨房,那道带着不安的目光才终于收了回去。

听着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洗菜时的声响,江明月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霍云霄,声音压得极低:“我妈妈……这些年到底怎么了?”

她顿了顿,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后怕:“刚才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好奇怪,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空的,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可是当她重新看清我的脸,又像是一下子全记起来了。”

霍云霄沉默了一下。他微微垂下眼帘,斟酌了片刻语言,他尽量平缓语气,开口:“阿姨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重。

江明月愣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厨房那扇半掩的门,她渐渐变得迷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许久,她才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她这副模样,霍云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透着无奈:“也就是大家俗称的……老年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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