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想要的不多,所以基本上所有东西都能得到。可因为弹幕,她已经接二连三尝到了得不到的滋味。
换班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她想当然,没有想过她要是破例别人会怎么想,他说得对。
而且接近沈时青并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只是,老师都主动提及了换班,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被沈时青反对了,她心里有些不忿。
这不忿表现在面上,一般人也看不出来。因为她经常漫不经心地处于状况外,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她视线落在办公桌上,应了一声。仔细听着,连声音也冷嗖嗖的,是对沈时青的。
“老师们不好意思,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我先回去了。”云喜抿着唇微笑着朝他们说。
“没事的,五班没有我们班好知道吧。”李哲安慰她。
“下次还有机会哈。”周长宇朝她抬了一下下巴,“五班永远欢迎你。”
“啧……”李哲从桌底下踹了周长宇一脚,“说啥呢这是我们一班的学霸,永远第一懂不懂。”
“滚你的。”
“人家想来我们班知道吧。”他学着李哲的语气说。
“呵呵。”
云喜被他们两个逗笑,朝两位老师鞠了两个躬,她侧身定定看了沈时青几秒,从上往下扫量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云喜走之后,李哲笑意渐渐僵在脸上。他缓了缓,抬头看了沈时青一眼,露出几分愁容。
真是难搞。
“……按你说的话,其实你也没必要换。”他认真地看着沈时青说。
“你生病了,后面几科都没考,这次本来就不用参与。”
再说,虽然云喜很少和其他同学闹矛盾,但是沈时青这么不讲情面地驳了她一顿,想也知道二人未来的相处不会太融洽。
如果他真来了,他还得想办法让他俩破个冰。
周长宇听笑了。他眉头一扬,从旁边拎出自己的教案翻开笔夹着的那一页接着写了起来。
李哲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护短,喜欢顺水推舟但是也有原则。沈时青用“规矩”论劝走了云喜,他便也会用这个理论劝一劝沈时青。
但是……小姑娘可能脸皮薄,男生嘛……死乞白赖最有一套。他准备看沈时青还能怎么舌灿莲花。
“缺考也是不达标。”沈时青的语气很坚定,似乎不容别人对他的话有半分质疑。
“我不觉得我有资格被摘出去。我不想成为例外,也不需要特殊关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结果就是退步了几百名。”
“成绩不达标,本来就应该换。”
“……其他学生生病没参考的话也不用换班的。”李哲看着对面那学生分毫不让的态度,还有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犀利的描述,她听着都有点哑口无言。
沈时青仍然很坚持:“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需要特别对待,不论什么原因。”
他有点没招了。
李哲靠回椅背上,半死不活地看着这站得笔直的少年。
硬啊,脾气真是硬。但毕竟他和沈时青并不太熟悉,说不定亲近一点的老师会更能说服呢?
他看向周长宇,踢了一下他的腿:“他前班主任……你说句话啊。”
前班主任对此不发表任何言论,他皮笑肉不笑地哼着歌,行云流水地备着课。
李哲也不属于那种特别强硬的老师,见人态度坚决,而且他无法反驳,觉得也就算了吧。
“那你走吧。”
“去哪?”沈时青非要问个明白。
“我们班!行了吧。滚滚滚。”他赶苍蝇一样赶沈时青,顺带手把周长宇桌上那名单也塞给他。
那名单被压在周长宇翻开一半的书底下,他没好气地推了一把。幸好周长宇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他会拿他撒气,手抬得老高没让笔划在书上。
李哲报复失败,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身心俱疲。他抬着双死鱼眼:“那你负责换班事宜,把每个没达到目标的同学都准确对应地交换上去和领下来。”
“好。”沈时青很快应声,声音很淡定,听起来很欠揍。
李哲很无力。
“老师……”屈庆推开办公室的门兴冲冲进来,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又有些踌躇,“你们在谈事吗?”
“没有,屈同学请说。”周长宇一下来劲了,他合上教案端坐着,微微侧着身子看向屈庆,伸出手示意,一脸友善和蔼模范好老师的样子。
“喔……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师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而数学老师这么积极。
“我就是和老师说一下统计完了,我们班有十八个人不达标。我已经让男生帮忙抬两套桌椅上去了。”屈庆抿着嘴唇认真地把自己做的事情汇报给老师听。
周长宇目光满含着鼓励,啪啪啪鼓起掌来:“好样的屈庆,数学真不错。”
屈庆有些愣,他为什么觉得老师的表情这么古怪呢?这活和数学有关吗?也许是统计?
他哈哈笑着尽力奉承了一句:“应该是老师教得好。”
周长宇这会是真绷不住了,他捧腹大笑起来,连被沈时青怼得无话可说生闷气的李哲也被气笑了。
“怎……么了吗?”他环顾四周,后面还有几个女老师在处理工作呢,老师们怎么好像疯了一样。
他看向在场唯一像个正经人的沈时青寻求帮助。
沈时青只是看起来正经,其实这人只是没有表情而已。
“老师很欣慰。”沈时青对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在欣慰地笑。”
这话一出,周长宇笑得都快没声了。
“你们仨,一起滚。”李哲忍无可忍地说。
*
云喜回教室那会的低气压观察她久了的人都能感知得到。
屈庆念完要换班的人名后拜托孙一水帮忙搬桌子那会在她耳边一直吵吵,她深吸口气但也没说什么,只低头一直凝视着她那封面纹样繁复,雕刻着四神的墨绿色笔记本。
黄然扭头周日佳对视一眼,就转过身去伏在她桌子上小声蛐蛐起来。
“这咋了一回来就这样。”
“谁惹她了吧。”
黄然竖起一个大拇指:“那这人牛逼啊……云喜脾气可太好了,孙一水天天在她跟前犯贱她都不带骂一句的。”
“我也是说,谁这么牛逼。”
她们交流完慢慢转头看向云喜,发现她又拿起了她那只流星纹样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流转,光也在她脸上摇曳。绿色的纸页将阳光反射到云喜本来就很白的脸上,抹在她深棕色的眼眸里。看着特别澄明又妖冶,如同月光下的翡翠。
漂亮得不行。
这让黄然幻视了拿邪恶魔法书咒杀敌对势力的神秘巫女:“其实我很怀疑那是本**来着。”
黄然说话极其跳跃,但是周日佳竟然也有一搭没一搭接上了:“但是咱们学校至今无人伤亡啊。”
“或许死的是外面的人。”
周日佳点头赞同:“嗯……我靠她看过来了你快转回去。”
云喜的家世同学们或多或少都有了解,从她每天上学来坐的车,穿的鞋,背的书包可以看出她家很有钱。而记性好、看新闻又多的人甚至能从财经新闻里发现她爸。
学生时代关注的点也就这么多,脸、特长、成绩、家世、人缘……云喜就占了四个。
即便她平时不爱说话更不会表现,也免不了成为同学的谈资。
云喜已经习惯了。她收回视线看向又满满当当列了一页的信息点,翻开了下一页。
墨水流出笔尖的时候她郁结的情绪似乎也跟着流动,整个人变得特别平和。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的好办法,于是到现在也一直沿用。
她不想被坏情绪影响,也习惯了记录弹幕信息,所以一回来就记录了起来。
没错,她在观察那个讨厌鬼的同时也没有放过疑似因他而出现的所有弹幕。
关于他们这个世界的所谓剧情,她已经写了七页了,这次另起一页,第八页。
云喜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也能一心二用地收集周围的所有信息。
比如孙一水这次退步了要走,她会有个新同桌。
比如她的前桌,她隔了一个过道的邻桌这次都有进步。
比如她们在谈论自己……但不重要。
比如她们班有十八个人要上楼,和那个人说的一样……那个平白无故和她作对的。
叫什么来着?石青?时钦?
算了,无所谓。
今天孙一水破天荒地没来打搅她。没拿着老师上课讲过的题让她再解释,也没故意给她脸色看生些莫名其妙的气,连走的时候都是直接跳的窗。
还好窗外是走廊,不然她可能拉不住他,两个人会一起掉下去。
今天天气很好。照到她身上的阳光慢慢变得柔和,颜色深浓得像浸润了的蜜。
她已经又写下两页纸,明天她可能要用今天的事情和那个人再交流一次,后天就用明天的事情再去一次。
如果确定弹幕的出现有他的原因,那么她得尽量多得将他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每天去楼上一次找他太显眼……要不主动和孙一水讲题再顺便去看这个人?
呃……她们班还有谁换上去了?里面有她能聊几句的人吗?
“那个……让一下可以么?”云喜从沉思中抬起头,她听到有人走过来但没想到是要走进来。
那是一个女生,背着书包抱着书,应该是从楼上换下来的。
五班和一班就在一栋楼的一个位置,在五班跳两下一班能听到响的那种。
云喜点点头,很顺从地让开了位置,将椅子推进桌下。
近乎八十厘米的一摞书嘭地被放在桌上,那个女生“呼”地舒了一口气,书包落在椅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好,我叫于秋秋,你是云喜是吗?”
云喜点点头,“你好。”
“嗯嗯。”她笑了一下,“你可太有名了,整个荣誉榜差点被你霸榜了。”于秋秋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书分门别类放进桌肚。
“嗯……确实。”云喜回忆着荣誉榜的排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差点。她除非有分身,否则不可能霸榜。
高二荣誉榜有两块,一块是文理科年级前五和单科状元,另一块是全年级成绩总榜。
每次月考、联考、期中考等大一点的考试的优秀学生都会被张贴在第一块荣誉榜上,第二块基本上只在期中期末的时候换。
云喜高二以来参加了两次考试,考的每一科都是第一。上个月照片墙右边整整齐齐排了她六张面无表情的照片,其他三张是政史地这三个学科的第一。
这个月她的那六张照片应该是不用换了,但另外三张也没可能是她。
于秋秋从书包里拿书的手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我真的很羡慕你这种自信的人。”
她整理的动作慢了一些,注意到云喜探究的视线后又很快调整了回来。
“你继续写东西吧。”她咧开嘴笑着说。
云喜“嗯”了一声。
她不觉得自己自信,她只是在说事实。只是她不喜欢反驳别人,同时也觉得于秋秋有些不对劲。
她靠在椅背上将她整个人包揽在她视野中:这个女生……长得很秀气,眼睛里有血丝,看书的时候眉头会不自觉紧皱着,还喜欢咬指甲。
写着写着东西会突然停下去翻找什么,又突兀地顿住,左右看看确定着什么,才继续扑在桌上写。
这是……焦虑?
她凝眸沉思着,但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跟之前弹幕出现的时候一样。
云喜抬头,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背着书包抱着书……也是被换下来的。
讲实话换班这种举动对自尊心很强的人是有侮辱效果的。换到并不熟悉的新环境,看着周围很陌生的新的同学。
总觉得自己努力的每一秒都被旁人审视着,如果到最后得不到好的结果,也许还要被人嘲笑。而且可能原来班级的都回去了,自己却还要继续待在这,努力一场还是徒劳。
她的同桌或许是对结果很在意的人。
这个人,她不知道。
云喜仍然是坦然而安宁地在看了他一眼后垂下目光发着呆。
全班似乎只有她和她的同桌将此人忽略了个彻底。
只是在他经过时下意识蹙起的眉还是暴露了她的一点情绪。
而后那人居然就在她身后停下,他走过的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的鬓角的发丝因他带起的风而晃动。
云喜有点惋惜,这次他来……弹幕就不跟着他一块出场了。
可能是人嫌狗憎吧。
“你好,我是沈时青。”
苏洋“嗨”了一声,屁颠颠地站起来帮他放书取书包,跟他小弟似的。
“我是苏洋,苏州的洋气少年。”他嘿嘿笑了两声,“好记吧。”
沈时青从喉咙里溢出笑声,是很清朗的声音:“嗯。”
“沈哥你放心,你只是马失前蹄,虎落平阳被犬欺,下次考试一定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一举夺魁!”
沈时青又笑了一声,“夺魁啊?”
苏洋没觉得一举夺魁怎么了,但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他喜姐的背影,他恍然大悟。
当着第一的背祝别人勇夺第一是怎么个事?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意思。”他越说越紧张,脸越涨越红,更…更结巴了。
“那…那……那你就一举夺…夺……夺二吧。”
“到底是有多二?”沈时青打趣道。
“我…我…我也、也不是骂你的意思!”苏洋使劲摆手对着沈时青解释。
“我知道。”沈时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啊,云喜。”
沈时青在道歉。
云喜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
……为了什么?
却也并不重要。
就像雨水从叶面流至叶尖,倏地落于地面。
——啪嗒。
云喜就像看着面前水洼中浅浅泛起的涟漪一样轻轻地说:“没事。”
“不理我的话是还在生气?”
他无中生有咄咄逼人,云喜便转回了头。
余晖为她的半边脸镀上金纱。她的皮肤很细腻又很白,从眉峰到下巴尖勾出一道清隽的弧线,精巧地像是古典的少女油画。
沈时青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抛下了扎根海底的锚。
“没有。” 她看着他阒静如深海般的眼睛,突然开口问——
“沈时青,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