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人之间的偶遇,不该永远困在同一家茶餐厅。反复复刻一样的场景,就像唱片反复跳回同一小节,失去偶然本身的新鲜感。

我照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循环。九点上班,台账、吊扇、蓝黑墨水与橡胶印章。五点半下班铃一响,合上账本,走出洋行。只是这天,我没有拐进巷口那家茶餐厅。家里的米面快要见底,我打算穿过街市,去买一点米和咸鱼。

旺角黄昏的街市,是另一种模样。

茶餐厅是收拢人的避风壳,而街市是摊开的、流动的河。摊贩推着木车,铁皮盆里的鱼还在扑腾,青菜沾着水珠,煤炉冒出滚滚白烟,气味一层叠一层:海产的咸、豆豉的发酵味、炒面的油香。整条街道被暮色慢慢浸软,天光一点点褪去,铁皮招牌的灯泡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切割着拥挤的人群。

这里的人与人之间,没有茶餐厅那种安静的玻璃隔间。大家互相推挤,擦肩而过,手臂偶尔碰到,随即错开。每个人都带着生存的目的,挑选、议价、称重,所有交谈都围绕生计。

我拎着粗布袋子,停在米摊前。老板舀起大米,沙沙落进秤盘。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他。

他没有躲雨,也没有坐在桌边。站在隔壁咸鱼摊,指尖捏着一条干鱼,正低头翻看鱼身。

这一次,没有雨作为媒介,没有木桌作为边界。是干燥的黄昏,喧闹的街市,混杂着米香与海腥。

他抬眼,目光和我撞上。

没有讶异,也没有刻意的惊喜。就像走在林间,转角撞见另一个赶路的旅人。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轻轻颔首。本以为只是一次短暂对视,各自继续挑选货品。可他放下手里的咸鱼,缓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来买米?”他开口,声音淹没在街市嘈杂背景里,需要稍微凝神才能听清。

“嗯,家里的米吃完了。”我掂了掂手里的布袋,“你呢?”

“买点咸鱼。耐放,简单蒸一蒸就能下饭。”

我们就站在两个摊位之间,狭窄的过道,来往行人不断从我们身侧挤过去。没有人专门为我们留出空间,我们只是在人流的缝隙里,短暂停下脚步。

我常常思索,空间这件事。茶餐厅里的桌子,会人为划出一块独立的小领地。而街市不一样,这里没有边界。人被裹挟在人流之中,所有对话都浮在喧嚣之上,随时会被路过的脚步声、摊贩的吆喝打断。这种交谈,更轻薄,更无根,像水面上短暂漂浮的泡沫。

“码头那边最近忙吗?”我问。

“货船来得密。”他侧过身子,避开一个推着木车经过的小贩,“单据堆得很高,夜里回到住处,还要再核对一阵子。潮湿的天气,账本保管起来很费神。”

“洋行这边还好,只是日复一日重复。”我说,“台账一行一行写,写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些数字独立于我存在,我只是负责抄写的工具。”

人很容易在重复劳动里消解自我。就像老旧钟表内部的齿轮,日夜不停转动,久了,会忘记齿轮本身也有属于自己的重量与心事。齿轮只负责转动,不问为什么转动。我做文员的日子,很长一段时间,就活在这种状态里。

“我也常有这种感受。”他淡淡笑了笑,笑意很浅,浮在表面,“每天对着账本,清点货物,好像我只是记录数字的容器。时代把我们扔到这里,给我们一份可以糊口的活计,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单调。”

旺角这座城市,最擅长收纳这种被消解的人。

宏大的时代风暴刮过去之后,剩下的人,不再怀揣宏大理想。所有追求压缩到最低:一间不漏雨的小屋,一日三餐,一份能持续做下去的工作。宏大的苦难沉淀下来,最后简化成米、咸鱼、账本、潮湿的墙壁。

很多人误以为,苦难是惊心动魄的。可苦难的后半段,往往是漫长、枯燥、无声的消磨。像墙壁上慢慢生长的霉斑,一点一点,安静地侵蚀。不会有剧烈的崩塌,只是日复一日,缓慢渗透。

“你住的地方,墙也会发霉吗?”我随口问。

“会。”他点头,“唐楼的墙,躲不开湿气。无论怎么开窗通风,墙角依旧会长出一层淡淡的白霉。我试过用石灰去擦,过不了多久,又重新长出来。”

“一模一样。”我说。

我们两个,互不相识,来路不同,逃亡的路径不一样,最后住进同一种潮湿的唐楼,面对同一种霉斑,对着纸页与数字谋生。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种安静的荒诞。如同两粒被风暴吹落的种子,各自跨越漫长路途,最后落在同一块潮湿的泥土上。互不相识,却面对一模一样的生存难题。

行人不断从我们身边穿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微微侧身避让。街市的喧闹没有减弱,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灯泡的光晕越来越显眼。

“街市的东西,每天价格都在变。”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菜摊,“好像什么都不稳定。唯独每天上班、记账这件事,是固定不变的。”

“恰恰是这份不变,才让人安心。”我说,“经历过一切都在崩塌的日子,人会贪恋这种不会变动的小事。哪怕枯燥,哪怕空洞。”

安稳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它像一层薄薄的外壳,保护你,同时也困住你。你躲在壳里面,躲开风浪,可壳里面,只有漫长的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纸包,里面包着几块咸鱼。“天色快要暗下来,我该回去了。还要回去整理账本。”

“好。”

“希望下次遇见,不用在拥挤的人流里说话。”他轻轻说。

“或许吧。旺角的街巷,总有无数可能性。”

他微微颔首,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流。身影慢慢走远,在交错的摊位、昏黄灯光之间,一点点淡化,最后融进街市深处。

我继续留在米摊,等着老板把大米装好。街市依旧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不停穿梭。刚才那段对话,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拎着布袋走回唐楼的路上,暮色彻底笼罩街巷。

回到小屋,放下米袋。墙壁上的霉斑依旧静静蔓延,窗外传来旺角整夜不息的嘈杂。表面看,今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我依旧要在明天清晨,准时去往洋行,继续登记一页页台账。

但心底有一点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之前在茶餐厅的相遇,是雨天临时的躲避,是密闭空间里短暂的共处。而这一次,是在流动的街市,在无数陌生人的缝隙之中,我们短暂停下,交换几句关于生存的闲话。

相遇不再是被雨水强行安排的产物。它发生在日常采购的黄昏,是平淡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偶遇。

我慢慢意识到,偶然并不一定要依靠雨天来促成。

偶然可以藏在黄昏的街市,藏在米摊和咸鱼摊之间,藏在拥挤人流短暂的缝隙里。它不需要密闭的房间,不需要一杯热饮作为载体。只要我们都在这片街区讨生活,走在这些交错的街巷,偶然就会随时浮现。

我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不知道他夜里独处时会想些什么。我们依旧只是两个反复偶遇的陌生人。

但那道在我封闭循环上裂开的细缝,又拓宽了一点点。

不是狂风灌入,只是黄昏街市的风,带着米和咸鱼的咸气,轻轻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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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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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地中海暮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