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人心里存着的名字,放久了,就像夹在书页里的干花。安静待在角落,不声不响,可你清楚它就在那里。

我叫周文朴。

在此之前,我已经知晓他叫陈景初。这份知晓,是码头嘈杂人声偶然赠予我的,像风捎来的一句私语。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数次相遇,在雨里的茶餐厅,黄昏街市的摊位之间,在码头的货箱旁闲谈。我们聊潮湿的账本、发霉的墙壁,聊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却始终没有交换彼此的姓名。

姓名这件事,说轻很轻,说重也很重。一旦说出口,两个人之间那层悬浮的、陌生人的薄膜,便会轻轻破掉一点。不是轰然碎裂,只是让原本两条平行的轨迹,落下一处实在的标记。

周末午后,我走出唐楼,打算去老街的旧书店翻一翻。旺角的这条老街藏着一间小小的旧书店,门面窄小,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书页带着经年的霉味,和我住处墙根的霉斑属于同一种气息。忙完一周台账,我偶尔会来这里消磨一点空闲。

转过街角,我一眼看见了陈景初。

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捏着薄薄一册旧书,低头看着扉页。依旧是那件深色外套,袖口磨损。午后的阳光很淡,穿过街巷上方交错的铁皮棚,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没有雨,没有喧闹的街市人流,安静得像一段被单独截取出来的时光。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先看见我。

“陈景初。”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他耳中。

他猛地抬眼,有一瞬间的错愕。在此之前,我们的相遇只有点头和简短闲谈,我从未叫过他的名字。他大概想不到,我已经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缓步走过来,语气平静,没有惊讶到失态,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

“上次在码头,听见工友喊你。”我坦然回答,没有遮掩,“偶然听见的。”

他微微颔首,像是明白了。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必刻意问询,信息会顺着风,顺着嘈杂的人声,悄悄流淌过来。就像旧书里不经意露出的批注,不请自来。

“原来如此。”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我还不知道你的称呼。”

“我叫周文朴。”

说出名字的一刻,心里有种奇异的松弛。好像长久悬在半空的一件小事,终于落回地面。周文朴,简简单单,文是读过几页书,朴是守着质朴本分。没有华丽的寄托,只是一个平凡读书人,逃到这座城市,埋首台账讨生活。

“周文朴。”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把这三个字轻轻收好,“很好的名字。朴实安稳。”

“家里人取的。没什么特别的期许,只求为人质朴。”我说。

我们并肩站在书店门口,街边行人慢悠悠走过,没有拥挤的推搡。书店里飘出来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常常会想,人与人相识的顺序实在奇妙。大多数人,先交换姓名,再慢慢熟悉彼此。我们刚好反过来。先一次次偶遇,闲谈生计,看过雨天、黄昏街市、码头海风,很久之后,才互相知晓名字。

仿佛我们先认识了对方的影子,很久之后,才拿到属于影子的文字标签。

这就好比读一本书,你先读完大半故事,人物的言行、习惯都已经在心里成型,到很后面,才看见人物的名字。这种顺序,自带一种错位的荒诞感。

“你常来这家旧书店?”陈景初抬手,翻了翻手里那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有空就过来看看。”我望向店内层层叠叠的书架,“在洋行天天对着台账,满眼都是数字。偶尔翻几页别的文字,像是从封闭的循环里短暂逃出去片刻。只是片刻,看完依旧要回到账本和印章之间。”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很容易把人压缩成一个工具。每天抄写、核对、盖章,日子变成一圈闭环的圆环。旧书就是圆环上一处小小的缺口。钻进去,短暂脱离数字,等合上书,又重新走回循环。

“我偶尔也会来。”陈景初说,“码头的账本看多了,眼睛里全是货物的编号。翻几页旧书,能把紧绷的神经松一松。只是书在唐楼不好存放,湿气太重,放不久书页就会起皱。”

“我也一样。”我点头,“我买回去的几本,都用油纸包起来,依旧挡不住潮气。旺角的湿气无孔不入,像一种看不见的生物,慢慢啃噬纸张。”

这座城市的湿气是平等的。它不区分账本,也不区分旧书;不区分码头记账的人,也不区分洋行做台账的人。无论你藏在哪里,它都会渗透进来。如同时代的重量,均匀落在每一个漂泊者身上。

“你一般喜欢看哪一类?”他问。

“没有固定偏好。随手抽一本,看得进去就多看几页,看不进去就放回书架。不必强求读完。”我说,“很多东西不必有始有终。就像我们的相遇,未必会有完整的故事。”

陈景初安静地听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说得对。世间大多数相遇,都只是一段没有结局的片段。”

街边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斑在地面缓缓滑移。行人来来往往,大多只是一闪而过。旺角容纳无数陌生人,绝大多数人擦肩而过,一生不会再说一句话。而我们,不止一次偶遇,如今互相知晓了姓名。这件事本身,已经算得上小小的奇迹。

“我打算进去再翻翻书。”我看向书店里面。

“我准备回去了,还有单据要整理。”陈景初把手里的旧书合起,“很高兴知道你的名字,周文朴。”

“我也是,陈景初。”

他微微点头,转身沿着街巷慢慢走远。背影渐渐融进淡淡的日光里。

我独自踏入旧书店。书架林立,空气安静。

名字这件事,一旦交付出去,就成了一份微小的约定。不是长久相守的约定,仅仅是确认:我们不再是毫无身份的两个路人。

闭环的生活,那条细缝又拓宽了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旧纸张淡淡的气息。

我依旧不知道往后会如何。或许我们会继续这样,在街巷、书店、街市偶尔碰面,闲谈几句。或许某一天,命运的齿轮转向别处,我们再也不会遇见。

但至少此刻,我知道了他叫陈景初,他也知道我叫周文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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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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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地中海暮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