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宿舍熄灯之后其实时间还早。

对于方归雁而言,十一点半是思路最为活跃的时候,他可以屏气凝神一声不吭画上三到四个小时。

公交车上睡着是常态。因为早上起床那会儿对他来说不过是刚刚睡下去连梦都还没来得及做。

“你不睡?”李响一觉醒来,被隔壁床边的充电小台灯晃得睁不开眼。

“嗯,没到时候。”方归雁敏感地转头看了一眼,“影响你吗?”

李响翻了个身脸朝里回答:“不影响。你忙你的。我就是提醒一声,睡眠不足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再说,熬夜也伤身体不是。”

方归雁地脑子早就回到了作品当中:

这是一个看似荒诞实则有点悲剧的故事。男主方圆每次睡醒都会在不同的世界醒来。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魔怔似的不断变换着位置和身份,让他应接不暇。这种混乱让人几欲发狂,因为方圆睡醒的第一秒总是反应不过来。他不断地犯错,有时候认错人,有时候弄错关系。最后他只能保持沉默,睡醒之后眼睛望着天花板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才慢慢起来,一点点去辨认和归置。

但有趣的是,混乱的世界里竟然也有惊喜。比如,有一次方圆醒来后习惯性地穿衣服去上班,因为公司的主管总是找他麻烦。公司的主管A女士,是个肥婆,又凶又刻薄,抓着他的一点错动辄大发雷霆数次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

但是这一次,当他慌不择路掐着点赶到公司的时候,A女士变成了楼下的保洁大婶。她一如既往地肥胖,行动不便,只是话没那么多了。

方圆在楼道里不小心撞翻了A女士的拖地水桶,清洁剂混合的带着香味泡沫水流了一地。

A女士本想大发雷霆臭骂他一顿,结果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在地上呻吟着说不出话。

一向逆来顺受的方圆本想一走了之出了这口气,却忽然间恻隐之心大发——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向她诚恳地道歉,然后默默地收拾残局.............

不对!方归雁缓过神来。如果让男主就这么唯唯诺诺下去,混乱的世界里发生的惊喜不就浪费了吗?他为什么不能邪恶一点,自私一点,冷酷一点?

他懊恼地想着,看着已经画好的三格分镜,陷入两难。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讲述的某个人逆袭成长的故事。原本可以很简单:一个处于低谷,生在社会底层的牛马,因为世界忽然变得混乱不堪而出现了逆袭的可能,但是他发现无论世界怎么变,有一些事却可以保持着惊人的恒定——比如他的价值观,比如他的择偶标准,又比如他的牢不可破的可笑的道德观念,无法撼动。

而正是因为如此,无论每次他醒来身处何地,都能毫无悬念地把情况变回最初的那样:贫穷,窘迫,孤独,无助.......

是什么让他逆袭了呢?方归雁本来想得很简单,是某一天某个人的出现。那个人让他彻底改变了......

关了灯精疲力尽躺下来,方归雁听到了黑暗中李响轻微的鼾声。

他想到了这部作品发展下去的艰难。之所以画了这么久还没到重点,就是因为他还没把许多细节想清楚。比如A女士,方圆为什么不能在她还是主管的时候当众反驳,撂挑子走人?为什么不能暗地里捉弄她一下,让她当众出丑,由此收敛一下?他甚至可以挑个时机把她暗恋离异的老总的事公之于众,让她也尝尝无地自容的滋味.......

不能,就是不能。

方归雁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沉沉陷入了梦乡。

冬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空荡荡的大床上被褥翻开,人已不见了踪影。

张妈端着早餐的托盘走进来,试探着小声唤道:“少爷?”

托盘是两只单面煎蛋,几片全麦面包烤得焦黄,一杯热牛奶香味扑鼻。

她习惯了少主人的古灵精怪,起这么早要么在健身房撸铁,要不就是去了露台的温水游泳池。

果然,不到五分钟之后宋承远披着件浴袍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

张妈刚收拾好床铺,见状急忙去浴室抓过一条干爽的毛巾给他盖在头上:“这么冷的天,一下子就着凉了!”

宋承远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张妈不为所动,固执地抓起毛巾的边角给他擦拭,不忘记小声唠叨:“你不能生病,小时候你一病就是个把月,太太急得吃不好睡不稳,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宋承远抓过毛巾,定定对她说:“张妈,你仔细看看,我现在多大了?”

张妈一愣,嘟哝着往后退了半步:“那也不能大意。早餐都凉了..........”

“我现在就吃,放心吧。”宋承远温和地笑笑,边擦头发边走向餐桌。

两三口吃完那些东西,张妈又端上了热咖啡。宋承远接过去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这些我可以自己做,你去休息。”

“你是嫌我老了?做这些还累不着我。”张妈收拾空盘子放进托盘,一边拿出块抹布擦桌面,“看不到你娶老婆那天,我就不能退休。”

“娶什么老婆,我没这个打算。”宋承远好笑地看着他,“这又是我妈嘱咐的?”

“太太不嘱咐,我就不上心了吗?”张妈说,“大家都等着呢。”

宋承远叹了口气:“不管你说的那个大家具体指那些人,请你替我通知他们,不用等了。”

张妈一惊:“你和庄小姐不是快要订婚了吗?上回来咱们家,她还和你手挽着手?”

宋承远一想,笑了:“手挽着手也不代表会订婚。再说了,我愿意娶,她还不一定愿意嫁呢。”

张妈的满心期待成了泡影,绝望地看着他:“少爷,你准备就这么晃晃荡荡过下去?”

宋承远点点头:“嗯,就这么晃荡,一个人自由自在。”

他所想的自由自在,其实就是不用上班,尤其是不需要去宋氏集团上班。宋之钧口口声声的“子承父业”,实则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让宋承远无论如何都想逃得远远地。

他上班从不穿西装打领带,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他喜欢轻松自在的衣服,想让自己看上去完全不属于那个地方,最好是碍他爸宋之钧的眼那就最好了。

他每天上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只是为了错开他爸在的时间。

宋之钧每天八点半到公司,他就晚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

开会能不去就不去,会上遇到了宋之钧他也装傻充愣,会议一结束立马走人。

宋承远心想,就这么下去,到他受不了为止。肯定有他受不了的时候。

因为他早就受不了那个冷酷自大,目中无人的老顽固了。

咖啡喝下去精神不少,看看时间还早,宋承远决定在家赖会儿再去公司。

于是他换上舒爽的家居服,在客厅当中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了投影仪。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热爱户外运动的活跃分子——不,应该这么说,只要不让他坐在办公室里,在外面干什么都行:爬山,游泳,骑车,散步.........呼吸大自然的味道,让阳光穿透皮肤,温暖每个毛孔。

小时候他体弱,总是动辄生病,于是母亲送他去锻炼身体,从打篮球,网球,再到跑步,游泳,能学的全都学了个遍。

在户外的时候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不用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每次他背上背包一个人出行,总是希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只可惜,最多十天半月之后还是得回来,回来面对他全然无措的一切。

手机屏幕闪个不停,宋承远乜斜一眼——宋之钧。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会在清晨打来,语重心长提醒他,作为未来的宋氏接班人,按时上班,不,身先士卒提前十分钟到公司是必须的。

他犹豫了几秒后不得已接通:“喂?”

“承远,今天几点到公司?我等你。”宋之钧的声音阴沉得像夏日午后的暴雨来临前,凝重而严肃。

“不知道。”他回答得异常轻松。

“什么?”

“我说不知道。不去上班也有可能。”

“你准备这么犯浑到什么时候?或者有什么目的?直接说。”宋之钧深吸了口气。

“我不想上班,你明知道我做不了你的工作,接不了你的位置。”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从头做起。两年了,你做得还不错,难道不是吗?”

两年前,他被迫进公司上班,从公司职员做起,每个岗位基本轮了个遍。本想着混混算了,没想到稍微认真一点就做得风生水起,转眼竟然一路升到了现在的总经理。

这要得益于大学教育。毕竟在国外的本科加一年硕士不是白读的。

他后悔了。就应该糊弄糊弄算了,怎么还做出成绩来了呢?

“那是巧合。”他这么回应他爸。

“你是我的儿子,基础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承远,宋家只有你一个接班人。”宋之钧语气软化下来,竟然露出了些微的恳求,“我在公司,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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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雁归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