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海

“城主,这里就是城主府的主院了。”城主府的小侍将郁青引到位置,准备退下,“沙城的夜行期,百姓们一般日落后、也就是亥时才会出门劳作。副城主为您准备了接风宴,小的亥时正再来叫您。”

“不忙,我有些话问你,你进来喝杯茶。”

那沙城副城主金宝,一副诡诈的笑面虎模样,嘴里尽是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一个不好容易把自己也套进去。倒是眼前小侍,看起来年纪不大,偶尔偷偷看向她的眼神坦率又清澄。这样的小侍她家府上也有不少,大多是家生的仆从,对府上的情况最为了解。

郁青亲手倒好的茶水,递给小侍,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小侍从双手擎着城主大人倒的茶水,头要垂到地上,不敢对视,也不敢喝,“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口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阿海。”

“阿海?沙城附近没有海吧?你爹娘给你取的?”顺着他的话,郁青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阿海迟疑着点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名字是……金珠公子取的。”

“金珠,”郁青啜了口茶,“副城主的独子,你是他的侍从?”

“是,小的爹娘实在太穷了,我出生不久就被卖进城主府,长大之后就一直在府中侍奉公子。”

“你和金珠年龄相差不大吧?”

“是,小的今年十四,公子长小的两岁。”

“方才金宝与我闲聊,听说金珠从小身体不好,平日侍奉想来不轻松?”郁青话锋一转,问回了正题。

阿海稚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忧愁,言语恳切不似作伪:“公子聪慧早发,只可惜灵根先天有损,比没有灵根的常人还要更多灵气滋养。行立坐卧时有不适,发起病来更是九死一生、凶险异常。”

“灵根上的毛病,不好治吧……”

此话一出,阿海一顿,浑身微不可查地哆嗦了几下,低低应了声“是”。

***

城主府西院,日头略见西斜,给院子里镀了层赤黄方解石的色彩。

这是金宝最喜欢的颜色之一。

金宝生在沙城富户之家,他娘是全沙城最大的矿主。他们母子关系并不好,他娘满脑子装的都是矿,对他以及他那些兄弟姊妹,都是钱给的大方,爱给的少。

金宝灵根天赋平平,但心思活络,他早就知道家中富贵迷人眼,自己打下的才是真江山。他娘对家中的子女一视同仁,吃穿用度标准统一,金宝处处约省,用日常攒下的银钱打通了关系,这才一路势如破竹,来到学宫终试。旁人疑惑,还以为金宝有什么别样的能耐让学宫看中了,其实他只是用钱敲开了学宫的大门,讨要到了老师门下的名额。

突然一场史无前例的矿难,将万贯家财和百千矿工都尽数埋进地下。滚滚黄沙吞了沙城金家,他娘带着一众娇夫美侍跳进炼铁的熔炉里,给正在参加学宫终极封闭考试的他留下一纸遗书和一屁股债款。

家中一出事,金宝便莫名其妙地落了榜。原本和善的老师也板起了脸孔,说让他等通知,不要私下联络,遵守学宫考核制度。

深夜里,金宝不甘的泪水将遗书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上的灵气散去,再看不清字迹。

那一刻,金宝便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假的,娘放在心尖上的矿是假的,就连仓廪财库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及时行乐才是真的。

离家中出事,已过去四十余年,对年近古稀的金宝来说,当时的苦痛早便渐渐淡去,唯有“及时行乐”四个字,作为他恪守的人生箴言铭刻于心。

金宝挥了挥手,堂前的舞姬训练有素地敛目告退。环顾自己极尽豪奢的城主府,金宝浑浊的眼眸中却升腾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如今他富有一方,要什么有什么,只有一件事让他烦心不已——

早听闻学宫派来沙城的这位天资不一般,今日得见,果真是先天高等级灵根。这完整的先天灵根就像一块移动的唐僧肉,若他能为爱子金珠……金珠的病或可痊愈。但……这么好的一块“材料”,若是在他的沙城陨落,学宫和背后的云端仙阙定不会善罢甘休。

金珠的病不能再拖了。

金宝拇指上的流沙扳指灼热异常,他若有所感,虔诚地把扳指贴在自己额前。

他相信,沙山之神已经给他指明了方向。

***

“这三勒浆是由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药食同用的乔木果实酿造而成,入口酸甜,略带涩味。不仅口味独特,还有消食下气、延年益寿的功效”,金宝举杯致意,“城主请。”

台上舞姬飞旋。葡萄美酒,琉璃金盏,沙城的物事总是金光闪闪,奢华至极。开始新奇,看了许久,也渐渐头脑昏涨,郁青兀自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忽然殿门外闯进来个冒冒失失的身影:“大人——大人!不好了!”

报信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跌进殿中。

“不好了!金珠公子他、他又发病了——”

金宝还没作反应,一旁默不作声的金夫人已经霍然立起,“什么?!”

金宝很快意识到夫人的失态,按住她的胳膊,整理好表情,对郁青歉然道,“城主,小儿金珠身体有恙,下官先行告退。”

接着吩咐了几句燕乐不停,交代众人好好为城主作陪,便携金夫人匆匆退出殿外。

设宴的人走了,席上的诸位倒是神色泰然,起初骚动过去,便依常推杯换盏、自如地交谈起来。

想来金珠确是病重日久,这些人也见怪不怪了。

郁青扫视一圈,大约是沙城风沙大,这里的人大多肤色铜黄,眼窝深邃、睫毛卷翘。一眼望去,若不仔细分别,都像一个样子。她忽的琢磨起方才金宝二人离席时,金夫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心有所动。

那金夫人大约性子冷清,一直披着沙城女子遮阳防风用的头巾,不发一言地坐在金宝身侧。直到金珠发病的消息传进来,金夫人猛地站起,郁青才注意到她不同于沙城本地人的细长眉眼。

“阿海”,郁青示意阿海附耳,“金夫人瞧着不像沙城人士?”

“是,夫人是水府人士。”阿海低声答话。

“金府与水府相距数百里,怎的到沙城来?”郁青见缝插针地探问道。

“……小的不知。”

“我看金夫人比金宝年轻许多?”听他语气犹豫,郁青又换了个突破口。

“这……”,阿海支支吾吾,脸上为难地皱成一团,“城主大人,小的实在不知。夫人向来不喜旁人议论是非……小的再去给您备一壶葡萄酒。”

“孟城主,”坐在右手第一位的人站了起来,他衣着富贵,衣襟却微微敞开,一副不羁的浪子模样。他单手执一酒杯,语带轻佻,“在下名叫金荣,是金城主的亲侄,也是沙城最大的矿主。素闻孟城主年少成名,今日一见,还真是肤如凝脂、吐气如兰,便是沙城最贵的歌姬也比不上您的姿容啊。”

郁青放下象牙著,懒懒扫了一眼静默的酒席,“什么东西在讲话?”

金荣笑笑,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开合的唇上留恋。

孟郁青,长了一副空谷幽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样子,他采花四十余年,最喜这样欲迎还拒的小女子。看看她,朱唇贝齿一开一合,香腮酡红,不知道这所谓天才,在床榻上又是副什么模样。

他平时为叔父做了那么多脏活,此次更是……虽然叔父没有告诉他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但他也大致能猜到决计不是小事。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待事情办成,叔父定会大大奖赏于他,若想要一亲芳泽,也未尝不可能。

“我沙城民风开放,若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孟城主也不必介怀。”金荣满已觉得她是自己囊中之物,暂且宽恕了他的冒犯,惺惺作态假作风流道,“我自罚三杯。”

郁青抟了团灵气,在桌案遮挡下把玩。

她在沙城还未站稳脚跟,临行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教她诸事隐忍。她一向尊师重道、谨遵师命,如今这个状况……也只能按捺不满,日后再清算。

想到此处,郁青抬头一笑,一挥手把所有人连桌带椅地推出了殿外,“今日宴席就到这儿,诸位请回。”

众人前一刻还在席上,下一刻便在沙城夜晚的狂风里面面相觑。

金荣酒洒了满襟,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被侍从搀扶着慌忙退下了。

有反应快的,见此场景,向着殿中作了个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其他人交流起来,“孟城主真是少年英才,慧眼独具,我刘氏金店能有城主这样的人统领,实在三生有幸。”

“是啊是啊,我卢氏脚店……”

“有了孟城主,沙城西街的旱柳沙井今年肯定人气更旺! ”

城西的两棵旱柳正在晚风中瑟瑟摇颤。

旱柳下的一条街密密地支起棚子,叫卖声将沙井荡起涟漪,烧烤蒸食的香气混杂着飘满了全城,正是沙城夜行期最热闹的时候。

郁青甩脱了身后的尾巴,穿戴上本地装束,头巾一围,混入人群。

走不多时,便被围观人群挡住了去路。人群中心,是一头戴圆帽的罗锅摊主和扎着头巾的爽利妇人。

“这个多少钱?”

“十五。”

“这么便宜!包起来,我要了。”

“欸欸——十五颗低等灵石!你拿这几枚铜钱打发花子?”

“灵石?!”

“自然,”摊主轻蔑地瞟了一眼妇人,“水府出了个古仙遗蜕听说没有,我这可是仙蜕秘境寻到的宝贝。”

“……诶呦喂,还古仙遗蜕,仙蜕能让你个罗锅抢先?我看你真是掉油缸里的泥鳅,又滑又奸!你就在这儿摆,看哪个傻子买你这些破碟烂盘!”

“去去去,不识货的长舌妇,别打扰我做生意——”,那罗锅用个笤帚假意清扫,转眼盯上了摊前的郁青,观她气度非富即贵,不似常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这位小姐,我一看您就是个识货的,古仙遗蜕秘境听说过吗?”

“哦?”

“古仙遗蜕现世之地,灵气浓郁之至处,就是秘境。秘境中净是凡间求不来的奇珍异宝,我这批货,就是从秘境九死一生得来的宝贝。”

“有什么用?”郁青指尖叩唇,饶有兴趣地追问。

那罗锅摊主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您有所不知,秘境常年被灵气浸染,其中器物,常人若带在身边,不出九九八十一日……”

罗锅摊主程式化地住了嘴,向左右望了望,才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就能生出灵根!”

这摊子上杂七杂八的物件,从头到脚散发着平平无奇的气息,看罗锅摊主演得投入,郁青也配合地瞪大了眼,手捂嘴做惊讶状,“这么神奇!那若是有灵根的人呢?”

罗锅摊主喜上心头,手舞足蹈,做起表情更加卖力,“若是有灵根的人啊,……将之碾碎并沙井水服下,便能功力大涨,服多少涨多少。要是把我这摊子上的全部服下,学宫考试、云端登仙指日可待!”

“啊!”郁青惊呼,转而垂头想了想,面露迟疑,“小女子刚从外地来此游玩,这水有何神奇之处,为何必须用它送服?”

“您有所不知。沙城一年四季降水甚少、黄山漫天。荒漠之中唯独这一眼泉,千年不枯,被当地人称作‘沙井’。沙井水不是普通水,千年前建城之日,当时的金府府主便在此处设下结界,只有历任沙城正、副城主能够自由出入,在沙井中取水。沙井一滴水,人间一汪泉,沙城百姓世世代代便靠沙井繁衍生息。”

“原是如此。”郁青恍然大悟,点着头往远处走去。

罗锅摊主手里早就包好了郁青反复翻看的器物,抬头看她走了,着急跳脚,“您的东西还没买呢!”

“谁说我要买了?”郁青回头,讶异地看着摊主。

罗锅摊主气得跳脚,追着郁青的背影大吵大闹,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阿海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借着罗锅摊主闹出的动静,探问路人一路追寻,好不容易找到了完美融入的郁青。

“孟大人!”

郁青的眼睛从骆驼肉夹饼上移开,见阿海停在自己面前,满额亮晶晶的汗水,张着嘴喘个不停,露出一对尖尖虎牙,声音干干哑哑地谢罪,“大人,您灵气高强,小的没跟上您。”

“我看你追得很快。”郁青把褡裢丢给阿海,转头买了两个夹饼,分给阿海一个。

展开油纸趁着热气香喷喷地咬了一口,饼酥香,肉酥烂,比接风宴上的冰凉精美的肴馔好吃不少。

阿海接过,没敢吃,兀自忍耐着肚里馋虫熬煎,大口吞着口水。

“吃啊。”

“小的……不饿。”

阿海一张口她便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府中见他时还一切正常,这才一会儿功夫,嗓子如何嘶哑至此?

她大口咬着饼,空隙闲问了一嘴,“你讲话怎么了,变声期?”

“……”

阿海一时哽住了喉咙,抱着褡裢,闷头跟在郁青身后,小声清着嗓子。

人声鼎沸,车马喧阗。整个城市都被煤油灯照的灯火通明,也到处都是阴影。

“大人小心!”

阿海高喊一声,闪身护到郁青身后。

郁青回过头。原不过是几个总角小儿排成长串,唱着童谣、举着时兴的兔子提灯穿过人群,不由神色懵懵。

“大人没事吧?”阿海关切地问。

“他们唱的什么?”

“……是沙城的童谣,唱的是沙山沙井的夜色……”

郁青应了一声,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复又埋头沉浸在眼花缭乱的珠串中。

阿海垂着头,眸色闪烁不定。

小儿并不在意自己冲撞了什么人,一会儿跑得没影了,嘴里唱念的童谣声也模糊难辨——

沙井深,沙山远,忽见金沙涌甘泉;玉盘缺,玉盘满,铜铃声里饮登仙……

又是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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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刀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