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木府孟郁青,尔入学宫,夙夜勤勉,孜孜矻矻,寒暑无辍。今学之既成,将赴人间五府以践实学。冀尔勿忘学宫教诲,终成栋梁之才。”
宇文师父面无表情地念完套词,用他那柄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浮尘拂过郁青的脑袋,笑了笑,终于说了句人话,“青青,早点回来,云端的房产师父都给你看好了,你实习结束一入职,就能立马给你申请下来。”
他那外表乖顺、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徒儿没答话,混不掩饰地神游天外。
宇文师父习以为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挂在腰间的玉佩,这是青青入学宫拜师时送的束脩,他不由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孟郁青是木府府主的独女,也是拥有先天灵根的罕见天才。对她来说,诞生人世后,只要呼吸,就是在转化灵气,就是在修炼。像这样的天才,自然不用走寻常人那条“登仙路”,云端仙阙早为她留好了位置,凡间修士挤破头的学宫也不过是过渡之所。
十多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儿给他奉茶、叫他师父、为他戴玉佩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谁想到这么快雏鸟便要离巢,独自去迎击外界风雨了。
想到这里,宇文师父慨叹出声。手指微动,轻轻一挥,金色的印文隐入郁青额前。
“青青啊,师父打探到了,你第一站是去那金府沙城,听说那个地方白天晒死过人,你千万要注意防暑。”
“当城主,凡事不要争强斗狠。有道是,流水的城主,铁打的副城主。副城主和他手下小吏才是真正的主人。你只是个去走过场、混资历的流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宇文辨划开手指,一滴血珠点上郁青眉心,融进她额间的朱痣之中,衬得面容更红艳了几分。他微俯下身,低声补了一句,“学宫不许师父干扰弟子历练,要是真遇上处理不了的麻烦了,你就唤我名字,师父听得见。”
郁青眉心一热,恍然回神,正撞上师父担忧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弯起眉毛,这位观音座下眉心一点红的仙鹿童子,露出一个绝不算正派的笑容。
一阵青烟腾起,转眼人已经飞出去二里地,话音才悠悠传回宇文师父耳朵里——
“师父,你老糊涂了,我才是他们处理不了的麻烦。”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啊!”宇文师父大吼一声,也不知道这顽童听没听进去。
他望着郁青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他的忧虑远比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多。
但愿一切顺利。
***
寅时三刻,沙城。
天际还挂着几颗残星,月影渐淡。刮了一夜的风弱了气势,伫立的岩柱也便陆陆续续止了呜咽。
沙城西街有两棵旱柳,是早年间仙阙的植物专家来沙城考察时栽下的。沙城降水稀少、常年干旱,满目黄沙,唯有此处枕着沙山辟出一弯澄明清泉,当地人便把此处清泉叫作沙井。
邻着旱柳和沙井,住着几户人家,阿豌就是其中一户。
阿豌是沙城的一个矿丁,前些天不小心摔伤了胳膊,得了矿主金荣恩准,正在家中修养。今日妻子给他蒸了糕饼,没吃完的便罩了层纱网,搁在灶边。阿豌嘴馋,趁妻子在和邻人争吵,没空啰嗦他,隔段时间就摸去灶台边抓一块,从晚饭后嘴巴就没闲着。
阿豌摇摇酒囊,发现里面的酒喝没了,就草草用手揩掉嘴角的饼渣,嗦了几下手指,满足地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打着嗝摇摇晃晃地准备再转进厨房取糕饼。
这时,他眼前忽然白光一闪,接着身体一轻,人好像飞到了月亮边。
耳边狂风呼啸,身子飘飘然。阿豌两眼翻白,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铜铃声声。
真应了那句街头巷尾唱了很多年的童谣——
沙井深,沙山远,
忽见金沙涌甘泉;
玉盘缺,玉盘满,
铜铃声里饮登仙。
***
举目皆是赤碳奇山,有怪石垄脊、沟槽相间,四面寸草不生、飞鸟难寻。刚踏上地面,热气就顺着脚心一路熨到太阳穴。
天空万里无云,放眼望去,沙聚成山起伏相连,一直绵延到远处天际。
这里就是金府沙城。
烈阳直曝而下,此间稍站上一会儿,头顶就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儿。
郁青此时才觉师父的唠叨也并非一无是处,心中腾起一阵烦躁,在周身凝了层灵气,才长呼一口气,分出心神细细察看起这沙洲之城。
未时正,城中主街空荡无人,黄土、沙尘和烈日填满了城市。
城里有不少民居,拿土夯筑成厚实的墙体,大多不开窗或只有小窗。厚土高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听不到丝毫人活动的声响。
一阵风吹过,热浪蒸脸,这些土屋的边缘也像在烈阳之下熔化了一般扭曲变形。
郁青皱起眉,从墙边撕下来一张告示。
【敬白诸君行路者:兹有夫君阿豌,沙城矿丁,年二十有三,于四月初七寅时三刻被妖风携走,至今未归。其身长七尺有余,面白无须,嘴角有痣如豌豆。离家时着青布麻衫,若有仁人君子见其行踪,速报城西旱柳旁丁家,必奉低等灵石三颗为酬!
丁阿豌妻嫣然泣告】
“……妖风携走?”
郁青把寻人的告示拿在手上,绕着城中走了一圈,人影没见到半个,倒是寻见不少类似的告示。时间大多发生在昼夜交替时,都说是被妖风拐了去。
主街尽头两块巨石雕刻成一对八首人面、虎身十尾的天吴神兽,不仅雕工细致,还通体彩绘。这两头神兽镇守在石门大院前,石门一体浑然,顶上横着块石头匾额,刚劲有力地刻着“城主府”三个大字。
郁青正要抬脚过去,忽见一个披着头巾的女子从街边窜出来,一边哀叫一边奔逃。她疯疯癫癫地狂冲乱撞,没注意脚下的土坡,眼瞧着就要滑摔在地。
关键时刻,一道灵气凝实,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
“你怎么了?”
那女子抬起头,污损飞边儿了的头巾从她额前滑落,露出颈间一片朱红胎记。她盯着郁青,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
郁青好脾气地等着她回答,那女子却突然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惊跳起来,慌忙用头巾盖住头脸,嘴里重复喊着“妖风来了,阿豌走了!阿豌登仙了!登仙”几句话跑走了。
郁青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告示。
这不就遇见正主了?
那女子十有**便是写告示的阿豌妻,嫣然。
离四月初七才过去不到十天,看这样子,估计是寻夫不成,精神失常了。
“未闻城主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候打断了郁青的思路。
来人一脸花白的络腮胡,高鼻深目,浅褐色瞳孔。卷曲的头发上戴了顶尖顶毡帽,身穿一件粉绿对襟翻领窄袖袍,绣着宝相花的锦缎反射着日光,脚蹬天马暗纹皮靴,一身的珠光宝气。
“你是沙城副城主,金宝?”
“正是正是,下官金宝”。他作了个揖,用灵气凝了把伞,贴心遮在郁青头顶,“孟城主,您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这个时辰自个儿过来了。”
“怎么?”郁青挑眉。
“您别误会,我们沙城是金府的十八线小城,气候环境您也瞧见了,十分恶劣。这从三月起啊,沙城就进入全城夜行期了——啊,这个夜行期就是太阳落山才出来活动,日落而作、日出而息。没办法,太阳一出来,就太热了。普通百姓都受不了这个温度,我养的那群懒蛋兵士也只能蹲在堡里,下官不知城主驾到,未能及时相迎,还请城主恕罪。”
金宝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又圆又富态的白发老人,瞧着便不由心生好感。
“气候虽然恼人,却也让沙城景色迥异于其他城市,近些年还有不少外乡人远道而来,只为一睹沙城奇观,沙井”,他接着说,“这沙井原本是城西一汪天然泉水,紧邻沙山,却清澈如镜、常年不枯,仿若沙漠之中的一口深井,故而得名。”
“哦?”
金宝见她感兴趣,呵呵笑了两声,宕开话题,“城主,小心台阶。”
这沙城建筑多用土夯,城主府却是个石制的豪门大宅。
金宝在侧前引路,一路介绍,先是说沙城玩乐,又讲到政事民生、风俗信仰,一派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一心为民的父母官模样。
郁青连连点头,眼睛和心思却都不在他说的东西身上。
回廊转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身量瘦小,一条灰白长纱披挂在身上,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和府中的石头花石头树几乎融为一体。
本来还没什么奇怪的,可能是小侍或府中官吏,可那人听到金宝和郁青的声音渐近,竟猫着腰跑走了。
“城主府中都是些什么人?”郁青蓦地出声,打断了金宝。
“……不办公的时候,只有下官一家和几个仆从。当然,主院永远是留给城主的”,金宝一愣,“城主何出此问?”
“可能进贼了。”
“贼?”金宝望着郁青手指的方向,沉吟片刻,恍然道,“城主定是看到金珠了。下官犬子名叫金珠。从小体弱多病,有个卦师让珠儿拜沙山神灵为义父,平日着素服,行好事。下官是不信这些,奈何夫人要求。怪的是,这么做了之后,珠儿的身体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所以下官也日日祈祷,多行好事为他积德,只求珠儿长命百岁。”
“金珠?”
“正是正是,小儿金珠。”
郁青凝神盯着转角处,回想方才一闪而过的身影。
怪事。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天吴出自《山海经》“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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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