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新换的栗色冬毛,郁青与钟山的荒地枯木几乎融成一片,凛冽的北风掀过松涛林海,带来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直到萨仁跑进密林深处,乌日都呆站在原地,仿佛又变回了初见萨仁时的那块石头,任由雪在身上堆积。
风吹雪埋,萨仁遗留的气息越来越淡,郁青抛下化成雪雕的乌日,追着萨仁背影而去。
萨仁顶着风雪穿行,她胸中烧着一团火焰,脚下全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因为身形瘦小,能穿越一些乍看并不能走的道路,一时间竟追她不到。
郁青在河边发现了她遗落的盲杖,循着气味又发现了一摊已经凝固的血迹,这时候大雪已经连下了一天一夜。她也曾抱过不切实际的念头,去灰耗子峡附近找过,这里确实多出了不少混乱的脚印,想必就是乌日嘴中必须驱逐的外乡人。
空气中弥散着野兽的讯号和生人的气味,却感受不到半点萨仁存在过的痕迹,她并未来过这里,也就是说,她没有幸运地遇见熟人,她不可能出山……
一个盲女,在大雪封山的情状下,能去哪里?又能独自存活多久?
“喂——”一道长啸被浑厚的灵气所承托,穿透积雪,传遍钟山之巅,“隐居之人,速速现身,交出烛龙之眼,换回盲女!”
此时的萨仁被灵气反手捆在树上,闯山之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当着她的面商量起对策来。
“喂,外乡人,你说这样就能把人喊出来?”
“废话!这些年你们偷偷派过多少人马上山,不是都折在了灰耗子峡?一个瞎子,若没有那石头怪的庇佑,能在这儿转悠?”
“……说不定是这瞎子运气好呢,石头怪是石头,咋可能庇佑什么人?”
“哼,”被叫做外乡人的那人语气中透出几分神气,“你们只知道石头怪,却不知道那石头怪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三兄弟分家后以灰耗子峡为界限,互不相犯。这儿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老三家人丁稀薄,传了几代就传不下去了,也幸好如此,烛龙神力延续得好。老三后人们就想了个法子,用钟山的山石土木捏了个假人出来,将烛龙神力注入其中,继续守护烛龙秘宝。”
“集钟山灵粹的身体、源自烛龙的上古神力,再加上老三后人的教导,难道还不够它开七窍、通晓人性吗?万年时光何其孤苦,我看这小瞎子年纪轻,长得倒是我见犹怜,指不定那石头怪心生怜惜,嘿嘿……”
“你一个外乡人,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们北地的事?”其中一人怪道。
外乡人一笑,嘴角逸出一丝嘲弄,却不明显,“我自有我的法子。到时你们分你们的至宝,我只拿事先说好的,各取所需。”
“哈哈哈哈哈,行!咱们就在这,等着那石头怪,自投罗网!”
萨仁目不能视,看不到众人狰狞的面孔,却在听闻乌日身世之时浑身僵冷,彻底放弃了挣扎。
泼天雪落,搓绵扯絮一般落了满头,耳朵里尽是闯入者的叫嚣和威逼。
他会来吗?
郁青遥遥地望着萨仁的方向,她低垂着脑袋,小小的身躯逐渐被飞雪埋盖,胸脯看不见一丝起伏,好似已经晕死过去。
他还不来吗?
匪盗的耐心耗尽,揪起萨仁,掐拧着她的皮肉,用女孩捱不住的尖叫向山顶下了最后通牒。
“……他不会来的。”萨仁乌蒙的眼睛里流着泪。
“闭嘴!”
一记巴掌落在脸上,打得萨仁嘴里泛起一股腥气,她将偏侧过去的脸缓缓转回来,继续道,“你们想错了。我的这双眼睛,就是误入灰耗子峡时被……石头怪弄瞎的。阿爸嫌弃我眼瞎,要把我随便许配给老头,我气不过,这才进山寻仇,被你们捉住。”
匪盗犹疑地对视一眼,“这么说,你同那石头怪是仇人?”
萨仁冷笑,“我拿他当仇人,他却并不认识我。”
众人捶胸顿足,不由泄气。那知晓钟山秘辛的外乡匪盗却不以为然,眯起眼睛,走上前紧盯着盲女,“一个乳臭未干的瞎子,孤身一人上山寻仇,骗谁呢?”
他打量着狡猾的女孩,手指在她眼眶处反复描摹,引起一阵阵惊颤。他不顾女孩变了调的惨叫,残忍地加重着力道,指尖刺进她的眼睑,“烛龙之眼,我看你的这对眼珠子,就很不寻常。不会,那石怪就把宝贝藏在这里了吧?”
那样凄厉的哀鸣,无需灵气扩送,就穿透了雪幕,刺破了天穹。尚未冬眠的野兽四散奔逃,钟山山体也似乎在微微地抖动,好似一声沉重的叹息,带动了胸骨的共震。
天又暗了几分,山顶忽而传来一声怒吼,周遭的雪都为之停滞片刻。轰隆隆地闷雷巨震,天际尽头一团乌云滚滚倾轧而来。
匪盗失色,定睛望去——
原来那并非乌云,而是山石组成的巨怪。
乌日。
“放开她——”
石怪停在对面,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匪盗从骤见巨物的惊惧中缓过来,见它双眼如炬,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却紧张地盯着盲女,果然态度非比寻常,下意识将萨仁抓得更紧,定了定心神,“你就是老三后人派来守护烛龙之眼的怪物?”
“我,有名字,我叫乌日。”
匪盗一愣,嘴角抽动:“随便你叫什么”。他把忽而开始抵抗的萨仁扯到身前,制住她的后腰,“这个人,你认识吧?”
乌日的头颈扭动,他伸出手,空中凝出一道几倍大的巨掌,随他的动作向匪盗轰去。
眼瞧着那巨掌握拳,威压侵袭,头顶发丝根根立起,匪盗膝盖窝发软,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这怪物先前默不作声地装死,此时现身必定是因为他手上的盲女,它迟迟不下杀手,自然是顾虑殃及盲女性命。想通这一点,匪盗转手将盲女抓到身前,怪物的攻势果然停顿,见机得意道,“我拦不住你杀我,你也拦不住我杀了这个小瞎子,我无意害人,只是想求一宝物……未知乌……你可愿割爱啊?”
乌日不答,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匪盗,“幽城人……为何与外族同流合污,毁约越过灰耗子峡?”
这伙匪盗本也是临时凑集,被这样诘问,不由心虚。
外乡人见势不妙,向前一步,“外族?老三独占钟山至宝,可曾将幽暝城人视作自己人?三兄弟分家已逾万年,我们彼此哪个不是外族?”他抽出符箓,直指乌日,厉声喝道,“我倒是要问你,一头石怪,如何能守护烛龙之眼守护钟山守护北地?!”
闻言,匪盗中另一领头者也站出来,“……石、石怪乌日!老三血缘传承早便断了,我身负老大一脉最纯正的血统,你信不过别人,难道信不过我?速速交出烛龙之眼,我幽城自会挑起大梁,护佑钟山,重振北地荣光!”
“你若配合,看在你守护至宝的份上,我们不会薄待于你;你若不愿,我确实拿你无法,只能让这小瞎子一起留下来当陪葬!”匪盗说着,抵在萨仁喉间的刀尖微一用力,登时冒出一缕嫣红,顺着脖颈染红了衣襟。
萨仁紧闭的双眼也流着血,嘴唇因为忍痛被咬得斑驳,找不出一块好肉。但她自从乌日现身后,便再也不发一言,就连原本止不住的痛呼也统统咽了下去。
“住——手——”
“别过来!”面对乌日的威胁,匪盗的刀尖不退反进,“不想她死,就老实交代,烛龙之眼藏在何处?”
“……我知道,烛龙之眼在哪里。”
细弱的声音传进匪盗耳朵里,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竟真是手中的盲女在说话。匪盗怔愣片刻,将信将疑,“小瞎子,你知道说谎话的代价。”
“我的命在你的手里。”萨仁浑身抖如筛糠,“我也是幽城人,我不会骗你。”
匪盗的迟疑被漫上心头的狂喜取代,他放柔了语气,诱哄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我的子民,受苦了吧孩子。只要你带我拿到烛龙之眼,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乌日握紧了拳,“萨仁!”
萨仁不理,“首领之子,我在你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你扶着我,这条路我走了千百遍,不会出错。”
匪盗交换了一下眼神,“好。”
大雪封山,举步维艰,匪盗们紧贴着盲女,石怪巨大的身形远随其后。
“快停下,萨仁!”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萨仁……”
只要萨仁在手,那石怪便不敢伤人,匪盗向石怪投去轻蔑的一瞥,“没想到,石头也这么多话。”
萨仁表情未变,问道,“你现在回头,还能看见方才的山洞吗?”
匪盗依言,雪连下了几日,深可没膝,他们离开萨仁指路暂歇的洞穴不久,山路便陡然拔升,回头望去,竟已不见踪影。
“看不见,就是到了。”萨仁说道。
匪盗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欣喜与戒备参半。外乡人一步上前,贴得更紧,紧攥萨仁另一条手臂,“好,萨仁姑娘,你可别忽然调皮。”
话音未落,一脚登上平台,眼前现出开阔平坦的山顶。众人俱是心神震荡,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阵型四散开,纷纷跑到中央古怪的凹坑处查看。自称幽城首领之子的那人也不禁松开了萨仁,为山顶异景吸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