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石怪

令人头晕目眩的牵扯感在接触到星点的一刻尽数消弭,脚底一沉,原本天旋地转的画面一定。嘴里含了团纤长嫩爽的吃食,郁青下意识嚼了嚼,满嘴青草花香。

她不适应地抬起过分沉重的头颅,惊觉眼前的世界变得广阔无边,几乎不需要扭头就能得到后脑勺的视野。四肢落地,百米之外的风吹草动、虫蚁爬行带动的细微震动也能尽在掌握。

鼻尖微微抽动,一缕咸涩的气味顺着微风而来,深入血脉的告诫让她不安起来,她立刻停下了一切动作,鼻翼翕动,耳朵转向可疑的方向——

郁青终于无奈何地确认,她变成了一只鹿。

“我不想嫁人……阿爸,求求你,不要让我嫁人……”

女孩儿嘤嘤的啜泣滴入河水,流水淌过之处,都溢满了悲伤。女孩儿无助地在山中奔走,失明的双眼让她一路跌跌撞撞,身上脸上划了数不清的裂口,不知不觉越过了绝不可擅入的界限。

“谁来救救我啊……”一根粗壮的断木将她狠狠绊摔在地,她痛叫一声,再也挪不动步子,扶着断木撑起瘦小的身躯,一只手摸向靴子,竟从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她流着泪,将短刃横在脖子上,气息奄奄地祈祷,“萨仁不是个坏孩子,可以让萨仁与阿妈在彼界重逢吗?”

郁青躲在树后,低头啃食树叶,开阔的视野让她能不费力地看到萨仁,以及缓缓向萨仁靠近的陌生男人。

“……你。”

男人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萨仁肩上,但这样慎重的触碰,还是让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将短刃架在空中防卫。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手依旧举在半空中,没再凑近半寸。

萨仁渐渐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稍微抬起头,颤声问道,“你是……彼界的使者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是阿爸派来找我的人吗?”

男人摇头,树影遮住了他的脸,“不,我不认识你阿爸。”

萨仁茫然地转过脸,一对大且灰茫的眼睛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男人再度沉默,他弯下身,询问道,“你受伤了,我可以带你去山洞里包扎吗?”

男人说话的声音呆板而平直,他没有阿爸身上酒肉的气味,也没有阿弟身上那样热乎乎的奶香。萨仁有些害怕,但她的腿很痛,痛得她想哭,林子里越来越冷,冻得她想睡觉。所以她收起短刃点点头,对着男人的方向说,“……谢谢你。”

萨仁伏在男人背上,他的背又阔又硬,像她家垒的石头床。他步子走得又稳又平,萨仁轻手轻脚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感激道,“我叫萨仁,是幽城人。你叫什么,我长大后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回答,久到萨仁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讲话,但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再说一遍时,男人支支吾吾开口了:“我叫……我……我……是……”

萨仁歪着头,努力辨认着他含糊不清的回答,“乌日?你叫乌日吗?”她突然开心起来,“乌日是太阳的意思吗?阿妈说萨仁是月亮的意思,我叫月亮,你叫太阳,真是太巧了!”

男人背着她进了山洞,将她轻放在地上,还拿来许多干柴燃起火堆,借着火光给萨仁包扎伤口。

萨仁嘶嘶地倒吸冷气,但这久违的温暖让她情绪高涨,喋喋不休地同男人说着话,“乌日,你多大了,你一直住在钟山里面吗?”

“乌日,你也是猎人吗?你猎到过什么猛兽?”

“乌日,你喜欢吃什么?小时候,阿妈总给我烤兔子肉,可香可嫩了。”

听到男人偶尔一句是或不是,她就更起劲,嘴上几乎没停过。

“乌日,你真是个好人!大家都不愿意和我玩……好久没人听我说这么多话了。”

“……为什么?”

萨仁垂下头,“他们说,我的眼睛……很吓人。”

“对不起。”

萨仁连连摆手,慌张道,“不不,我已经没事了……”,她的手指悬在自己眼前,语调沉了下去,“而且,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阿弟一起受伤,都是我的错,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

萨仁的低落连带着整个山洞的气氛凝固起来,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山洞的回声无限放大了她的窘迫。

乌日了然,站起身准备给她弄些食物果腹,正要大步迈出洞穴,却听背后一道细弱声音,“乌日,你要走了吗?”

“……不,我不会走的,我给你找吃的。”

萨仁咬住下唇,强扯出一个笑脸,“好。”

乌日高大的身躯钻出山洞,已变作林鹿的郁青装作悠哉地低头吃草,恰好躲过他又快又狠的一击。灵气从她头顶越过,击中了一只兔子。

郁青与其他生灵一同受惊跑开,在混乱中看到了乌日的正脸——

那不是一张属于人的脸,山石雕就的五官,枝叶做成的发丝眉睫,勉强拼凑成粗糙的人形。但他却有一对异乎寻常的眼睛,郁青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还是在盲女萨仁的脸上。

自萨仁为乌日所救后,这一人一怪便共居在山洞中。

虽然乌日面容可怖,但她目不能视,只觉得这人表面上讷口少言,实心里温和可亲,从不看不起她的伤疤,实在是个大好人。

不过山洞周围地形复杂,萨仁生活多有不便。乌日就带她去了更低平一些的地方,在萨仁手舞足蹈地指挥下照着幽暝城人的习惯搭了个尖顶小屋,一同捡来莎草和落叶松的细叶,剥下桦树皮垫在这些干燥的野草上,再在顶部加盖一层厚厚的皮褥。

在乌日的背上,萨仁从不用担心绊脚、划伤。但乌日总有不得不离开小屋的时候,为了无论何时都能让她自在的行动,乌日做了一根桦木盲杖,细细打磨掉了盲杖上的木刺,在钟山入秋转凉之前送珍重地送了出去。萨仁欢欢喜喜地收下礼物,不久就在乌日无微不至地看顾下摸清了小屋周围的环境,几步是他们常燃的火堆,几步会走进密林,无不了然于胸。

日子一天天平淡如水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郁青的错觉,她总觉得乌日身上的人味儿越来越重,连他原本粗制滥造的面孔都变得愈发清晰……

不,不是错觉。

乌日身上结满寒霜,带着一身腥气,提着两条肥美的河鱼从密林中走出来。正要开口说话,就发现萨仁靠在火堆旁边的石块上睡得香甜。他弯起嘴角,轻轻走到了一边,凝望萨仁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冰冷灰白的肌肤不知何时早已生出人一般的血肉。

尽管他脚步放得很轻,但睡梦中的萨仁还是隐约感受到了周遭的变化,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句“乌日,别吵”,便又以袖掩面呼呼睡了过去。

乌日没说话,更没靠近,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眼一寸寸地描摹着女孩儿酣睡的背影。

过了很久,直到他身上也被远处的火堆烤干了寒气,他才默默走近,将早就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的河鱼穿起来炙烤。

“滋啦”腾起的烟气伴随着细小而密集的爆裂声,烤化的鱼油滴落在燃烧的松木上,散发出一股干果糖饴的香气。日光渐暗,篝火映亮了他们所在的一小片地面,柔和地包裹着互相取暖的二人。

萨仁鼻尖动了动,懒懒抻了抻胳膊腿儿,才掀开眼,声音稚拙地埋怨道,“乌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乌日赶忙拿来不远处的盲杖递到她手里,歉然道,“……这些天总有外乡人进山,为了把他们赶出灰耗子峡,多花了些时间。你……饿了吧,我明日会早些回来的。”

“外乡人?”萨仁露出惊异的表情,幽城人谈外色变的风习让她下意识感到恐惧,但很快好奇心就占了上风,她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异样的兴奋,“怎么会有外乡人找到北地,他们长得和我们一样吗,从多远的地方来,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乌日语调冷峻,“外乡人不得进山,任何人不得越过灰耗子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接受烛龙神力就必须遵守的铁令。”

“可那是万年前的事情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烛龙,只是先祖编的传说。”

乌日满脸通红,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放肆,钟山与烛龙不得亵渎。”

“那我现在也越过了灰耗子峡,你要把我赶出去吗?”

乌日明显怔愣,铁面无私的面具裂了一道痕,“……你只是个盲女,在我眼中就和山中的小鹿和野兔一样没有区别。”

萨仁面色刷的一下子白了,不知道那个字眼戳到了痛脚,手中烤好的鱼掉在地上,与尘土混作一团,她声音颤抖,“瞎子,算不得人,你只是可怜我,才容许我像山林中的野兽一样生活在这儿……是吗?”

“钟山若有灵,我做错了什么,要惩罚我失去眼睛?若真有烛龙,我阿妈做错了什么,要让她丢下她唯一的孩子早早去了彼界?”

“乌日,我不信钟山,更不信烛龙!”萨仁紧攥着拳头,用尽浑身气力,面容扭曲地冲着空气大喊,“阿妈离开的时候就应该一起带走我,我就不会亲眼看着阿爸有了新的家庭!不用找贪玩跑进钟山的阿弟,就不会被古怪的石头人袭击,就不会成个讨嫌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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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
连载中刀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