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时分。
河滩边的砾石残留着白天整日曝晒的记忆，手摸上去时，温温热热得发着烫。
蜉蝣灵巧地跃动，三对细长的足点在水面上，进行着生命最后一段交接。正准备跃向新的小水域时，头顶忽而罩了一片阴影，但它已经精疲力尽，无力逃离，最终无声无息地化成河的一部分，被路过饮水的幼年狍子毫无察觉地卷进嘴里。
小狍子刚刚追过蝴蝶、啃过嫩叶，见到河水，便一头扎了进去，短短的尾巴随着解渴的畅快轻微晃动着。喝得差不多了，才记起长辈们的教导，抬起头四处张望一圈，圆溜溜的眼睛里澄澈地映射着树林和浓密睫毛的倒影。
自它诞生在这片山林里，只见过风吹草动，还未曾亲历过任何危险。它对危险的认识，仅仅来源于父母过分警惕的反应。故而它抬头时只看见绿树微风，却完全忽略了长满苔藓的岩石缝隙中隐约露出的那对虎视眈眈的眼睛——
“咻”的一声，一支长箭穿过林海，深深没进砾石堆下的泥土里。
一阵尘土飞扬，小狍子屁股上的白毛轰然炸开，逃跑的本能让它以与飞箭一样迅猛的速度冲了出去。
“莫日根！蠢大个！看看你干了什么！”目睹一切的雅尔丢下自己手里的弓，恼恨地指着河岸，大吼道，“你放跑了它！”
莫日根挠挠后脑勺，“它还没有长大，阿妈不允许我们捕猎幼崽。”
听到他憨傻的答话，雅尔吹胡子瞪眼，更是气得不知道天南地北，恨不得把头发上的串珠扯下来甩他脸上，“谁说抓狍子了！我是要抓那只躲在石头后面、正准备捕猎狍子的猞猁！”
“哦……”莫日根点头，“可是那样的话，小狍子就要被猞猁吃掉了。”
雅尔面上闪过一丝窘色。
猞猁狡猾而稀有，能捕猎到猞猁，是猎人勇气、智慧，精通捕猎技巧的证明。他一直都想打到一只猞猁，将它美丽的毛皮剥下送给阿妈。
方才他确实没在乎过小狍子的死活，猞猁捕猎狍子，必然自顾不暇，那时出手射杀才最易得手。
雅尔恼羞成怒：“吃掉就吃掉！钟山里的动物不都是这样？！”
莫日根看了一眼嘴硬的雅尔，没有说话，攥紧了拳头，闷头折返而去。
雅尔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莫日根沉默的背影狠狠砸了过去。从小到大，任凭他多么生气，骂了多么难听的话，莫日根也像块顽固的石头一样，默不作声！也不回头！
该死的莫日根，处处与他作对！
此次进钟山，雅尔谋划已久。他想找到传说中的钟山至宝烛龙之眼，献给瞑城。谁料想一过灰耗子岭，处处都变得诡谲起来，饶是山里长大的他也在从未踏足之地迷失了方向，没找到烛龙之眼，倒是见到了自称被阿妈派来找他的莫日根。
谁会相信？
瞑城祖训，进山不得越过灰耗子峡。
莫日根到现在还不明白，他雅尔早就不是那个傻愣愣的跟屁虫弟弟了！
担心他安危？
是担心他找到烛龙之眼吧？！
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莫日根！
“你在做什么？”
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人呼吸的热气喷吐在他的脸侧，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雅尔心虚：“没、没什么……阿青，你怎么来了？”
他掉转过身体，对上了一张莹白光洁的脸。
说实在的，这位山林中偶遇的阿青师姐长得很像阿妈房间里挂的那幅画上的人，双眼明净，眉心也刚巧有一颗红痣，乍一看比森林中的母鹿还要善良。但他却对她有几分莫名的惧怕，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或是眼神……他说不好。
“你的箭袋少了一支箭，你打到猎物了吗？”
雅尔顺着她的话看了眼箭袋，他根本没注意过这些，也许刚才莫日根是拿他的箭射的石头，“没有……它跑得太快……”他慌张避开郁青的眼睛，却不明白自己畏缩的缘由。
她不过是自己与莫日根在山林中偶遇的同行人而已，前几日果腹的猎物与浆果都是他为大家找来的，自己何须畏惧？
郁青径直路过他，自顾自地蹲到河边捧水喝。
雅尔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蹲了过去，“你不用担心，我找到了一些鲜菌子，今晚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郁青就猛地把手扎进水中，再拿起来时，一条肥鱼穿在她的指上，鱼鳃还在一鼓一鼓地使力呼吸。
“今晚吃鱼，雅尔。”
“好……唔！该死——”
那鱼似乎回光返照，全力扑腾起来，二人不防，鱼尾扑打带起的水糊到了脸上。
雅尔反手抹掉溅进眼里的水珠，下意识张口要骂，却看见那面相比母鹿还要善良的少女两手使力，毫不犹豫也毫不费力地将鱼从鱼嘴处生生撕成两半。
他脚软，一下子坐倒在地，恰好避开了飞溅的鱼血。
也许没避开。
雅尔低下头，使劲擦着眼睛，想把自己看见这一幕的眼珠子给揉出来。
等他感觉自己擦拭鱼血的时间太长，甚而有刻意之嫌时，郁青已经捉上了第二条鱼，这次她抽了箭袋里的箭，远远捏着箭尾，
专心注视着河底，出手便是一击必中。
雅尔感觉鼻腔里令人作呕的鱼腥味淡了少许，便也抽出一支箭，学着郁青的样子找鱼。
“我看到了。”
“嗯？”雅尔没反应过来。
郁青偏过头，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猞猁，你本可以射中那只猞猁，可惜被莫日根坏了事。”
“……”
“我要是你，”她又串上一条鱼，语气寻常地像是在谈论今晚的鱼是该水煮还是火烤，“就不会放过他们。猞猁献给阿妈，莫日根拿来泄愤。”
雅尔的嘴唇颤抖，“你怎么……”
郁青的箭上扎满了鱼，她把鱼扔给一无所获的雅尔，站起身，舌尖卷去手上残留的血，“你是阿妈亲生的儿子，却处处比不上一个捡来的孩子，再这样下去，阿妈就要对你失望了，雅尔。”
雅尔浑身一颤。
是啊，阿妈要失望了……
不，阿妈早就不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了。
雅尔从小就知道，阿妈喜欢强者。
阿爸有很多女人，只有最强的那个孩子能继承瞑城首领的位置，所以阿妈想要一个厉害的孩子，成为阿爸地位最高的妻子。
他不是阿妈需要的孩子，他很弱小，同龄兄弟们拉十力弓时，他拉八力弓都要手臂打颤。阿妈看到了他的表现，完全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他缝最漂亮的围脖，给他头上扎满好看的小辫。
阿妈不生气不是因为她爱雅尔超过一切，而是因为阿妈有莫日根。
阿妈说，她刚有孕不久时去山林采果子，不小心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刚准备原路折返，就听见狍子受伤哭叫的声音。她掀开灌木丛一看，哪里是狍子，竟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上天让她找见这个孩子，一定是希望她能拯救他，于是她把孩子带回了瞑城，养在身边。
那个孩子长大后果然不负所望，勇猛、强悍……远胜她亲生的孩子。
***
敖劳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顾着篝火，注意力早飘到了百步之外坐在地上揪草的雅尔身上。
今夜的气氛有些不寻常。
究其根源，是焦不离孟的好兄弟莫日根和雅尔吵了架。他俩吵架本不是稀罕事，但雅尔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虽爱逞口舌之快，实心里却很是崇拜哥哥。至于莫日根，他生性木讷……不不，是宽容大度，并不与弟弟计较。故而虽常听到两人吵吵嚷嚷，本质上却是兄弟情深，大家对此都是心照不宣。可今日争吵，雅尔一反常态，没有莺歌燕语的“问候”不说，晚饭没吃完就自己跑远处看风景去了。
不仅如此，阿青师姐吃饭时还总状似不经意地问一些怪话。雅尔听到那些怪话，连反驳都没有一句，闷不做声地独自坐在一边，一副苦大仇深、随时会趁着众人不注意立刻投水自尽的模样。
林深处传来“咕咕”的鸟叫，敖劳担忧地望了眼天光，晚饭后阿青师姐说去摘果子清口，怎么过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不过……若是什么东西能伤到阿青师姐，那在场的人估摸着都难逃厄运。
想到这里，敖劳心中不禁苦涩翻腾。
眼下被困山林，他实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刻苦修炼二十载，终于通过学宫大选，正在家中听着爹娘语重心长的嘱咐，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翻着翻着，忽然翻出来一顶狍皮帽子，敖劳从未见过这东西，便多嘴问了一句，爹娘顺势第八百遍回忆起他们如何一箭定情、如何违背祖训、如何私奔万里的光辉事迹。
敖劳听他们波澜壮阔的爱情听得耳朵生茧，却对他们随口提到的钟山至宝生了几分兴趣。
能操控时间的宝贝……如果他能得到，岂不是会更早选入学宫？说不定现在都住进云端享乐去了。
但也仅止于此！
早知道只是做个梦梦见钟山，醒来后便真的到了钟山，想走都走不掉，他根本就不会多问爹娘半句！
敖劳狠锤了几下头，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后，他便时常头晕……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他无心去想，任凭什么事情都没有早日入学重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发现原本在削箭杆的莫日根、揪草的雅尔都不见了踪影。敖劳慌忙起身张望，只瞧见木师弟的衣角在深林中一闪而过。
“木师弟！等等我！”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仅为剧情设定，切勿捕猎、买卖、食用野生动物。
钟山的守护神烛龙是天地时间法则本身，本单元故事建立此基础上，从这一章开始主角团陷入了某种特定情境，之后的剧情会解释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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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