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他攥紧了拳,恨恨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千不该万不该,想着归家看看,这下好了,差点把命也搭进去!”
郁青正专心把若木从雪下翻出来的干菌子扔进锅里。他们偶遇后不久,便在周围找到了一间树干斜搭支起、顶部开口的小屋,应是从前进山的猎人遮风保暖的临时住处。虽久未有人居住,外层的木头都有些朽了,但屋子里存了好些没沾过雪的干柴,还放了两个小锅、几个树皮编成的碗、甚而有几套幽暝城人冬季穿戴的厚衣物,当然还有厚皮靴,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炭。
那树后偷听的人,名叫“敖劳”,自称本是瞑城人,幼年被父母带着离开故乡,长大后对爹娘口中寒冷玄秘的钟山起了兴趣。可没想到,人刚踏进瞑城的地界,就被瞑城巡逻的猎人们抓住,扭送到雅尔面前。
那雅尔便是在黑水前与莫日根对峙之人,他是瞑城首领的儿子,脾性专横、飞扬跋扈,一见敖劳,根本不听他分辩,直接敲晕封住嘴,就要拿去垫桥墩子。
那日幽暝二城撞个正着,让他暂且保下了小命,敖劳看着老乡喝酒吃肉,而自己却被绑在营帐旁的大树上,不由心生绝望,本以为此命休矣,结果后半夜有人酒醉后失手引燃了营帐,他便趁乱蒙头乱跑,未曾想竟“刚出龙潭又入虎穴”,跑到了钟山深处。
然后他便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原地打转。
敖劳把一切苦难的根源归咎于自己过剩的好奇心,若不是他一时兴起,现在应该在家中与爹娘围坐吃锅子呢!
郁青叹息一声,附和他道,“谁说不是!要不是我非要追那只紫狐,也不至于误闯山林,被幽城人伏击!”
情至深处,她自然地抚上若木的头,趁机摩挲一把,“只是可怜我年幼的师弟,被我拖累。”
若木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很多,像师父送她的那些个毛茸茸的偶人。她一时摸上了瘾,手滑到发梢仍流连不愿拿下。
“……嗐!”敖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贼精地打转,“不都是……同门嘛!我瞧你这个师弟乖顺得很,不会怪你的!”
郁青勾起嘴角,另开了一个话题,“敖劳,你爹娘是瞑城人,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过不慎进入了钟山深处,该怎么出去?”
敖劳干涩地合上嘴,面露难色,难得地沉默下来。
锅中的水滚了有一会儿,逐渐散发出香浓鲜甜的气味。
郁青食指大动,捞了满满一大碗汤,热情地招呼大家享用,“吃吧,吃吧……吃饱了才好想法子出去。”
“这……确定能吃吗?”
敖劳有些犹豫,端着碗进退两难。
“自然!你知道耳鼠吗?”
他摇头。
郁青喝了一口汤,意犹未尽地继续道,“上古的一种异兽,最爱吃毒菌子,我和师弟今日刚见过一窝,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全靠这个!”
敖劳闻言手一抖,“有、有毒!”
“对啊,”郁青怪道,“你是修士,怕什么毒菌子?”
“噢噢,是、是啊……”他咽了下口水,盯着手里的汤碗,拉开一副壮士断腕、视死如归的架势,捏着鼻子猛灌一口。“还……挺鲜。”
三人围着锅,一碗接一碗,刮净了最后一滴汤才罢休。
敖劳吃得最多,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跟着暖和了几分,手脚麻酥酥地过着血。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嘿嘿笑着说道,“幸亏有二位相伴……对了,还未曾问过二位该怎么称呼?”
“我叫阿青,师弟叫木头。”
敖劳拱手拜了拜,嘴上跟着念了声“阿青师姐”,看向已经自觉起身添柴的若木,语中带了几分促狭,“木……师弟,真是个勤快人,师姐教导有方。”
郁青脸不红心不跳,煞有其事地道,“倒也不是,天生的,他打小就勤快。”
敖劳抿着嘴巴偷笑。这两个人,虽以师姐弟相称,但师弟对师姐事事照顾,师姐对师弟也是毫不避嫌,就算是亲生的姐弟兄妹,也不一定比他们更亲密。而且经他慧眼观察,那戴古怪面具的“哑巴”师弟,表面上忙得不可开交,实际上总是暗自关注着师姐的动静。
再说,木头。
木头能是正经名姓吗?
爱称,定是爱称。
吃饱喝足,正是要启程寻找破局之法。
郁青站起身,蹬上猎人小屋里找到的长靴,踏实了不少。心中舒坦,不忘说几句沙城的坏话,“山里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还这般耐穿,沙城岂不该汗颜?”
“谁要汗颜?”
先一步出门的敖劳见他们久未有动静,又探头探脑地回来,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个尾巴,好奇地想加入。可郁青好似全然没听见似的,穿过他径直出了屋子,那木师弟更是一步不落地紧跟在师姐后头。
敖劳轻哼一声,抱臂小声嘀咕,“还说不是一对儿。”
他一昂头,刚要跟上去,突然一股凌厉的冰寒之气从他喉咙前划过,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敖劳缓缓转过头,一根连着锁链的短铁锥没入小屋的木柱子里,另一端,是山一样魁梧的一个男人。
男人有着铜色的皮肤,虬结的筋肉鼓起了皮质外衣,透着钟山一般沉实的力量。他的颧骨高且阔,浓黑如炭的双眉下是一双树干颜色的瞳仁,望着人时像寻找到目标的鹰隼,专注而危险。
此刻,男人一手抓着锁链,拦住敖劳的去路;另一手控制着灵气,捆缚住刚走了不远的师姐弟二人。
敖劳双脚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这么快就找过来了?”,郁青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静默,“莫日根。”
莫日根眼下的肌肉抽动着,他抑制着暴起的冲动,这两个人竟然敢戏耍幽城的猎人,当着他的面,从层层包围中逃了出去。于他而言,这是何等的羞辱!
“抓到你们了,小老鼠。”
“真的吗?”郁青笑笑,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束缚在她二人身上的灵气,“莫日根,是我抓到你了。”
起初被莫日根为首的猎人伏击,郁青察觉到对方并不想伤及性命,便与若木假作不敌,想混入敌营,将计就计。没想到本应按照仙阙旨意前来接应、共同探查钟山异动的幽暝二城并不把仙阙放在眼里,留他们一命,只是需要活人祭桥、或是诱捕异兽。
如今既已入了钟山,便不用伪饰。
就算莫日根不来找他们,他们也早晚会找上莫日根——
有什么人,会比世代靠山吃山的猎人,更了解这片土地呢?
青虬已经索上了莫日根的喉咙,剑锋擦过他的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郁青手执软剑,鬼魅般出现在莫日根的背后。
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你一定知道怎么出去吧,别让我失望啊,莫日根。”
无论凡人还是修士,脖子都是最脆弱的所在,环绕脖颈的软剑毫不费力便会割开莫日根的喉管,让他暴毙而亡。
但莫日根却突然爆喝一声,双手抓住软剑,不顾刹那间鲜血淋漓,似是要把这软剑立时撕断。
好家伙,是个不怕死的亡命徒。
郁青担心青虬割断了他手掌,日后不好为自己做事,只好收回青虬,赤手空拳地用灵气与他缠斗起来。
几下交手,虽只是灵气相撞,并未有真正拳拳到肉的相拼,却震得她手臂发麻。
郁青神色严肃了几分。
此人的灵气不同寻常——
人间五府,东方木府、西方金府、南方火府、北方水府以及中央土府,不仅是方位划分,更是象征此地孕育灵气的属性,也包括此地孕育而出的修士。换句话说,木府的修士灵气带有木气,水府的修士灵气中便承载着水的力量……
但是莫日根的灵气,并不能用木火土金水中的任何一种气息概括,甚至也不是这些力量的混杂。
郁青远攻,若木便见缝插针地近身相搏,虽不愿取对方性命,多有留手,莫日根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灵气击中手腕,莫日根闷哼出声,手上不由一松。若木趁机抓住了他的铁锥链,反手缠绕,眼见就要再次被擒,他捏起手指,放在唇边。
长且亮的哨声穿破了山林,响彻长空。
随即,一阵蹄声踏雪而过,由远及近,须臾间便到了近前。
莫日根腾上兽背,几下跃至树梢。
狐身骐形,背有两角,是……乘黄。
传说乘黄速度奇快,可以穿越时间、跨越生死界限,故而有“骑之寿三千岁”之说。
郁青的耳边响起无数道风声,仿佛在同一时刻,莫日根骑御乘黄从四面八方气势汹汹地攻取而来。
她不再留手,灵气骤然外放,千道剑势拔地而起,只待锁定莫日根真实所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串珠撞响之声轻灵却又不容忽视地出现,随之而来的,是有些耳熟的调笑声,“莫日根,都把乘黄叫出来了,被两个外人搞成这样,你太狼狈了!”
乘黄停了下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鼻中喘着粗气,虽被拉住了背部的角,不得前进,却止不住向着来人的方向,小声呜咽着。
莫日根怒吼,“雅!尔!”
乘黄出自《山海经》,为符合本文内容进行了部分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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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