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闲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转眼间过去了一刻钟。这时,一通电话打进了路清晓的手机。

有几个同学见她迟迟不归,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派了个代表打电话过来问问。路清晓没注意到自己离开得有点久了,笑着连连道歉,然后看了眼旁边的闻质明,想了想,说:“我可能要先走了。如果有人问我去哪了,你们帮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的同学劝了几次劝不动,只好说:“好吧。那你的包带下来了吗?”

“带了带了,放心。”

在路清晓挂断电话后,原本一直在目视前方的闻质明忍不住转头看她,说:“现在还不到五点,这么早离开吗?和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不多留会儿?”

“嗯,可是我玩够了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聚。”路清晓用着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你不是也想离开了吗?而且你没开车过来,我正好有骑摩托,可以载你。”

他愣了下,说:“爸妈提前订了外面餐厅的包厢,我们不需要回家准备团圆饭,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外面玩。你确定不留下来?”

她有些纳闷:“你干嘛那么希望我留下来?难道你想去我们班的包厢唱歌?”

他沉默片刻,笑了一声:“你们班在开同学会,我不至于去凑热闹。我们走吧。”

到了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路清晓把其中一个头盔递过去:“你要去哪?先说好哦,我没打算回家,我送完你要在外面兜风的。”

闻质明戴上头盔,发出的声音有点闷:“我没想好。你带我一起吧。”

她戴上手套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后她点点头,说了声“好”。

接下来的时间,路清晓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漫无目的地开着摩托车,与后座的闻质明一起默默欣赏沿途的风景。要不是他一直扶着她的腰,她可能都忘记自己后面还坐着个人。

前天晚上,他们明明还在沉默而尴尬的气氛中保持着距离。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持了三年的距离就这么急剧缩小,小到他们能一前一后坐在同一辆摩托车上。路清晓有时会恍惚一下,怀疑自己还没下定决心辞职,还没离开S市,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也许,等被闹钟叫醒以后,她依然要认命地起床上班,继续面对可恶的上司和做不完的工作。

在又一次遇到红灯后,路清晓停在合适的位置。她望着其他车道的车流,掀起头盔面罩,呼了口气。

闻质明也把面罩掀起,凑过去问:“累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路清晓摇摇头,放下面罩,双手握住车把。

他跟着放下面罩,顿了几秒,有些犹豫地把手搭在她腰部两侧。

突然,她抓住他的手,让他抱住她的腰。她无法解释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只得闷声闷气道:“抱紧一点比较安全。”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

金灿灿的落日缀在远处林立的高楼之上,抬眼尽是橘黄的色彩。

路清晓把摩托停在附近的停车位,和闻质明在江边找了处位置站着。他们靠着护栏望天,耳边是时远时近的说笑声。

对着眼前的景色拍了几张照片后,路清晓低头看了看,往旁边走了几步,正欲将手机对准别的位置,而晃动的镜头最终停在了闻质明身上。

一阵风吹拂而过。闻质明似有所觉,转过身看了过去,透过镜头与她对视,微微笑了一下,却见她突然放下手机,紧绷着脸冒出一句:“对不起!”

他的笑容僵在嘴边,无奈道:“是我的错觉吗?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向我道歉。和我相处,有这么多事情需要感到抱歉吗?”

“我道歉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要说得我好像是个道歉爱好者一样……”她把手机设置静音后放到包里,回到原先站着的位置,有些讪讪,“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

他再次笑起来,轻微地摇头:“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抵触了。你还记得我中考后,爸妈带我们去旅游那次吗?”

在闻质明中考后的那个暑假,路家父母带着他和路清晓到别的城市旅游。那时路家父母刚换了台新相机,头两天总在各种拍照,尤其是总对着他俩拍照。一开始路清晓还愿意配合父母,拍到后面就不耐烦了,还多次故意在他们按下快门键前拿手挡住镜头,让他们夫妻俩多给对方拍照。

路爸爸有点孩子气地抱怨:“你怎么这样啊?质明就很配合我们。”

路清晓气笑了:“他也忍你们很久了吧。他本来也不……”

闻质明立刻伸手用饮料冰她的脸,笑道:“没事,难得出来旅游,我也想多拍几张照留念。清晓累的话就让她帮我们看东西吧。”

路清晓被冰得险些跳起来。她冷笑一声,咬牙道:“你这么喜欢拍照,就让我来给你拍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都拿着相机追着他拍。最后两个人都累得够呛,晚上九点就躺在床上酣然入睡。

对此,26岁的闻质明坦诚道:“可能是那时候被你追着拍了几个小时,所以我现在一想到要被拍照,最先感受到的是无语的情绪。也可以说已经无所谓了。”

路清晓想了想,忍不住皱起眉来,疑惑道:“可是,你拍大学毕业照那会儿,不是还很讨厌拍照吗?有人要给你拍照或者找你拍合照,你都说要我陪你一起入镜才能感觉好一点……”说到这里,她眉头一松,沉默了下来。

闻质明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撒谎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最近跟我道歉的频率也挺高的。”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心情复杂地叹了声气,“我那时候只是很不爽。你总是顺从爸妈的想法,好像自己的感受是无所谓的。所以我就忍不住一直拿相机拍你,就是想看你什么时候破防,然后能当着我们的面说,你不喜欢被拍照。”

闻质明侧头问她:“我到最后也没有承认,你会觉得失望吗?”

“失望这个词用得太重了。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她的脑中闪过了婚礼上的晏尔和束天成,“我只是在想,人是不是天然地就会对他人产生控制欲?特别是对那种没有自己坚定的想法,习惯性顺从他人想法的人。哪怕是再开明的父母,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也没办法避免这一点。”

话题跳跃得太快,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路清晓对他摊了下手,接着把手搭在护栏上:“算是我参加婚礼后的一点小感想吧。不过,这种说法,或许对从小生长在不被允许有自己意志的环境的人来说,不太公平?”

闻质明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

“虽然我们的父母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非常好的父母,但是面对我们,他们也难免会下意识地产生控制欲。”路清晓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我从小就可以比较随心所欲地和他们相处。就算感到自己被强迫,我很多时候也可以直接开口拒绝他们。可是你好像不行。就算是可以轻易开口拒绝的事情,对你来说也是比较艰难的。即使是面对我……也一样。”

闻质明有些怔然,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确实很难避免控制的行为。但是清晓,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心甘情愿的呢?你之前提过一个概念,叫价值排序。其实对我来说,我也只是选择了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

“价值排序……”路清晓点点头,“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和同学约好周六晚上出去玩,结果爸妈说要带我们去逛商场?如果不是你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我提醒他们你已经有约了,你是不是就要推掉和同学的见面了?”

闻质明:“……”

她忽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继续说:“有一回午休结束,我因为生病请假,去学校附近的小诊所输液。本来我一个人好好的,也不需要有人照顾我。可是你,明明下午还要月考,你直接请假找过来,说要陪我。我既然没有直接和你说,那就说明我一个人也可以啊。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爱逞强的人吧。”

这件事算是他们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当时路清晓看到闻质明放下考试,直接请假找过来,气得差点要和他吵起来,被他心疼又委屈的表情给糊弄过去了。尽管时隔多年,她回忆起这件事还是隐隐生气,忍不住说:“你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闻质明抿了抿嘴,面上难以继续维系平静无澜的样子:“昨晚下雨了,小区还停电了,你明明可以和你朋友继续在商场待着,你为什么看到我发的信息就要回家,还要买吃的回来?你这样难道就有意义了?”

路清晓:“……我想怎么做,还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他点点头:“我放弃考试去请假找你,也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都把头别过去,陷入了沉默。

没过多久,闻质明忍不住开口:“我没有要否定你行为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理解,我担心你的心情,和你担心我的心情是一样的。毕竟……”他停了几秒,继续说,“我们是家人。”

路清晓敛下目光,试图将视线的焦点放在远处缓慢下沉的落日:“我也没有想要否定你。我只是不希望你一味地顺从,不希望你总是优先考虑我们。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感受,难道就不重要吗?你想当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吗?”

“……任人摆布的人偶?”他向她看去,声音温柔了几分,“你突然和我说这些,是被中午的婚礼影响到了吗?”

她揉了揉自己发凉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突然觉得,你和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挺像的,所以有点担心吧。我心里看不惯他们父母这么对他们,但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爸妈在重要的事情上都很尊重你的选择,可是我总是对你干涉过头了。我当初还想当然地要求你要和我一样考上好大学,还在你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硬要你按我的想法来填……”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其实很庆幸,你三年前拒绝了我,不然你……”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是路妈妈打给闻质明的电话。

闻质明按了按她的肩膀,接通电话后和路妈妈聊了几句。等电话被挂断后,他说:“爸妈提醒我们现在过去餐厅那边。妈还说,让你不要把手机调成静音,打不通电话让人很担心。”

路清晓:“……”

她叹了口气,调大手机的铃声音量,和他前往停放摩托车的位置。

“清晓,不用把我当成一个受害者。”闻质明突然道,“我并不是别人请求我什么,要求我什么,我都真的能尽数接受。至少在面临人生重要节点的抉择,我不会真的让人替我做主。在这方面,你和爸妈一样都很尊重我的决定。所以,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路清晓的脑袋猝不及防被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她攥着斜挎包的肩带,故作不满地看过去,只见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却不像在真心微笑。落日余晖只将他的双眼点亮,无法为他抹上温暖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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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然波希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