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见春一路没有再说话。方才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顾照微知道,柳见春向来是最稳的。
她们三个人里,孟铁衣脾气最直,顾照微最能忍,柳见春却一直是最稳的那个。她从前做暗桩,最擅长的不是跟,也不是杀人,而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本来就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南边来的绣娘、北地的大娘、在大户人家里熬了十几年才混到主子跟前的管事媳妇,她换一身衣裳,换一种口音,连笑的时候眉弯怎么弯,她都知道,没有人看得出她的破绽。顾照微见过崔亦策逼问她,她跪在地上仍能把一盏茶斟得稳稳当当,茶水落进杯里,连杯沿都没溅湿。
五年前那场火以后,柳见春也以为自己能稳得住。
她知道那天顾照微进了那个宅子。但那座宅子烧得太干净,梁木、珠宝、尸骨最后全混进一片焦黑的废墟里,甚至也包括夜鸮的腰牌。唯独留下了夜鸮的刀留下了。所有人都说夜鸮死了,柳见春不信,因为西墙还有一条路——不在绣衣司的册子里,崔玄策不知道,宅子里的人不知道,连当夜负责接应的人都不知道,那是柳见春特意留给顾照微的。
顾照微每次都会在出口附近留一点点东西:有时是砖缝里半截倒插的草梗,或者墙根一块翻过面的碎瓦,没有固定规矩,物件也是环境中常见的。有人看见也不会多看两眼,只有柳见春知道是顾照微——告诉她,她还活着。
可那一夜,柳见什么都没有找到,如同所有都化为了灰烬。
她不死心,把一处又一处藏身的地方翻过去,连那些原本只为最坏的情形准备、顾照微一次都没有用过的地方也找了。从开始抱有的希望,到最后她只想找到一滴血、一块衣料只要证明她来过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敢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第二拨进宅子的人究竟是谁,不知道谁在看着那片废墟,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等,等着这个宅子里还有谁会来,还有什么人有什么样的神情。
所以柳见春只能装作相信,相信那场火烧死了夜鸮。相信顾照微也死在里面。
然后背过所有人的眼睛,再去找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骗自己的理由。
后来她离开了绣衣司。
五年过去,柳见春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场火,但她却从没有一天放弃过夜鸮会回来。直到今天她看见顾照微腰侧带着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颜色,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居然还笑了一下,那些五年前没敢掉下来的眼泪,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她给了顾照微一巴掌,手确实是抖的——不为了算这五年谁欠了谁,她只是心里又想哭又想高呼,又知道这个人来送死了。谁能容忍一个该死去的人活着呢?
她把顾照微拽进巷子,手掌扶到她腰侧,摸见披风底下已经洇开的血,动作还是立刻轻了下来。
顾照微活着。这个念头她五年前求过不知道多少次,顾照微站在了这里,柳见春却没有觉得轻松。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顾照微不该回来。
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夜鸮,只要一直死下去,就是安全的;可她今夜进了崔府,动了刀,又从那些专门留给夜鸮的旧路里闯出来,崔玄策很快就会知道她还活着,或者她活着的消息,现在已经各界都会知道。
五年前究竟是谁想让她死,柳见春到现在都没有查清楚。
柳见春低声道:“走快些。”
顾照微腰侧疼得厉害,仍跟上了她。
京城入夜以后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酒楼正在撤最后一桌席,卖热汤的小贩挑着担子往回走,巷子深处有人隔着院墙叫自家孩子回去睡觉。柳见春带着她穿过一家已经落锁的香铺后院,又借了一户人家的角门。,香铺里守夜的老伙计正在收晾了一日的香料,看见柳见春推门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原本放在西边的木盆挪到了东边;出了香铺,角门后又撞见一个提水的仆妇,那妇人明明与柳见春打了照面,却连脚步都没停,只在她们过去以后重新闩好门,又提着半桶水从青石地上慢慢泼过去,将顾照微鞋底留下的几点血迹冲进了墙根。她们走到另一条巷子时,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顾照微上车以后才靠着车壁坐下,呼吸微微松了一点。
柳见春看她一眼:“知道疼了?”
顾照微抬眼,声音难得软下来一点:“你打那一下更疼。”
柳见春的眼眶一下红了,立刻把脸偏向车窗。
顾照微脸上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马车走过一段青石路,车轮碾过石缝,轻轻颠了一下。
柳见春终于开口:“顾照微,你不该回来。”
顾照微:“小满在京城。”
柳见春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顾照微道:“我要带她回家。”
柳见春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顾照微不是回来找崔玄策的,不是寻五年前那场仇,当然也不是想起来京城里还有几个旧人。
她只是来找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明知道回来可能会死,她还是回来了。
柳见春闭了闭眼,没有说话,这才是顾照微,又有谁能改变她呢?
没有。
车厢里安静下来以后,顾照微才真正有余力去看眼前的人。
五年过去,柳见春其实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从前为了方便行动总穿得素净,如今却已经很像一个真正整日出入京城内宅的体面女人。她三十出头,身量修长,眉生得细而长,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笑起来并不显凌厉,反而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头发梳得整齐,只用一支细金簪压住,衣上熏着很淡的桂花香。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但她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让人愿意和她说话,愿意添一盏茶,哪怕静静地坐上半日。不知不觉,把原本没打算告诉她的事情也说出来。
顾照微看了一会儿,却忽然问:“你的嗓子怎么了?”
柳见春没有回答。
顾照微从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听出来了。声音比从前低,也哑了一些,寻常说话并不难听,甚至因为这点微哑显得格外温和,可顾照微知道这不是柳见春的声音,虽然以前她的声音没有固定的样子,但她就是知道。
顾照微脸色沉了沉,问:“离司的时候?”
柳见春应了一声:“嗯。”
“还能变吗?”
顾照微这么问,是柳见春的会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身份,嗓音会变,这是她伪装的最重要的技能。
柳见春笑,“不能了。”
顾照微沉默片刻,又问:“还有什么?”离开绣衣司不会太容易,尤其是孟铁衣和柳见春。
柳见春知道顾照微为什么问。
活着离开绣衣司,从来不是交回一块腰牌便能走的事。
柳见春淡淡道:“不得离京。”
顾照微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一辈子。”柳见春轻轻笑着补充。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
柳见春反而笑了:“京城熟悉,也挺好,走几步都是熟人。”
顾照微没有说话。
马车恰好停下。
柳见春先掀帘下去,顾照微跟在她身后,看见门楣上挂着“玉成馆”三个字,檐下有一盏写着吉字的灯,门旁还贴着不知哪家送来的红笺。
顾照微恍惚了一下,柳见春拉着她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半边木架爬满葡萄藤,8月的京城,有些绿意已经褪去,墙下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竹匾里还晾着白日没收完的桂花。
顾照微站在院子里,忽然明白那点桂花香从哪里来了。
五年前的柳见春,要不停地变成别人,才能让人相信她,但那都不是柳见春。
如今她只需要做柳见春。
京城哪家的姑娘要嫁,哪家的儿郎要娶,哪位夫人嘴上说不急,私下却已经打听了三户人家,谁家兄弟不和,谁家婆媳面上亲热,谁家看着富贵其实早已空了底子,这些事情从稳婆、绣娘、嬷嬷、车夫、厨娘、门房嘴里一点点汇进玉成馆。
不是因为她在查,而是因为人人都有些不能告诉旁人的话。一个替人结姻缘、又从不把秘密拿出去嚼舌根的柳娘子,恰好是最适合听这些话的人。
顾照微看着院里的葡萄架,轻声道:“挺好。”
柳见春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先进来。”
屋里早备了热水和药。
柳见春剪开顾照微腰侧已经被血黏住的衣料,重新清理伤口。
顾照微便把崔府里的事说了一遍,从那支没有箭头的弩,到故意留下的空隙。
柳见春始终没有插话。她只在听见那支弩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顾照微看见了。
柳见春道:“继续。”顾照微没有说话,等最后一圈布缠好,柳见春低下头,熟练地打了个结。
顾照微的目光落在那个结上,心突然就暖了,这些天追小满的疲惫和紧张,稍微松了一些。
绣衣司的结一向打得牢,柳见春却嫌太死,说真到了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解一次结能让人再疼半条命,所以她自己改过一种系法。五年前给顾照微准备的药包、暗袋、绷带,用的全是这样的结。
柳见春收回手,忽然问:“西墙那条路,你走了吗?”
窗外的葡萄叶被风吹着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顾照微道:“走了。”
柳见春抬起眼。
“那为什么没来找我?甚至记号都不留。”
顾照微安静了一会儿:“第二拨人要杀我,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知道……。”
柳见春看着她:“所以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怕她们杀你。”
柳见春没有说话。
顾照微也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正是信,才不能去。
那时候她怀里还有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孩子,她不知道第二拨人是谁,不知道绣衣司里谁可信,也不知道自己踏进柳见春的门以后,会不会就得到柳见春的死信。她替柳见春作了决定,不相见。
柳见春等了一会儿,低头把染血的布扔进水盆。
“顾照微。”
“嗯。”
“我愿不愿意冒这个险,是我的事。”
顾照微没有回答。
柳见春再也没有说话了。
有些话隔了五年,问出来已经够了,非要在这一夜得到答案,反而不像她们。
她洗净手,换了一盆水,才问:“小满是谁?”
顾照微道:“我女儿。”
柳见春抬眼:“多大?”
“五岁。”
柳见春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五年前的顾照微去干什么,她也知道那份密令里写的什么。
别人不知道,柳见春却知道宅子里曾经有过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她慢慢抬起头。
顾照微已经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是,是那个孩子。”
柳见春不想问她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更没有问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吃饭都嫌麻烦的夜鸮,是怎么把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养到五岁的。
她微微抬手把顾照微的微乱的发丝整理了下:“她现在在哪儿?”
顾照微看着她,“被人带走了。”
柳见春眼里的最后一点旧日情绪,在这一句话以后彻底沉了下去,一瞬间好像她整个人暗了,又像是眼里亮了一盏灯。
“什么时候带走的?”
小满醒来的时候,先闻见了一股葱饼的香味。
她迷迷糊糊地想,娘今天怎么忽然舍得买这个了,难道是过年了?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房梁,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回家。
秦蘅靠墙坐在旁边。小满爬起来摸了摸肚子,秦蘅便把剩下的半块硬饼掰给她。
小满咬得很费劲,吃了几口便停下来,把剩下的一点仔仔细细收进手心。
秦蘅问:“怎么不吃了?”
小满道非常干脆:“留给明天?”
秦蘅愣了一下,也把自己剩下的一点收了起来。
屋外偶尔有人走过,门锁便跟着轻轻晃一下。小满盯着门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秦蘅问:“你做什么?”
小满没说话,但仔细外面听了听。
然后她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咚,咚。
声音响完,很快便没了。
小满自己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办法好像没有什么用,娘又不在门外,怎么会听得见。
她低下头,正好看见门槛边有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头,便捡起来,又趴在地上找了半天。
秦蘅问:“找什么?”
小满把石头举起来:“还差两个。”
“为什么?”
“三个放一起。”
秦蘅迟疑了一下:“给你娘?”
小满认真想了想。
“可能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娘会不会看得见,但她知道她要做。
秦蘅没有笑她,只道:“明天如果让我们出去,我帮你找。”
小满便把唯一的一颗石头认真塞进门槛下面。
可夜里有人进来送水,门板往里一刮,那颗石头便滚了出去,被来人一脚踢过青砖,很快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满趴在门边看着,眼圈一下红了。
秦蘅蹲下来,拉着她:“明天我帮你找,每天都放。”
小满掉了两滴眼泪,自己抬手抹掉。
“可娘要是今晚就来了呢?”
秦蘅答不上来。
小满难过了好一会儿,最后吸了吸鼻子,“那我们明天早点找。”
玉成馆的粥一直温在小炉上。
顾照微吃到半碗,才道:“秦文远。”
柳见春正在添茶,闻言抬起头:“石榴巷那个秦文远?”
顾照微看向她,好像问她是不是认识,后来就是等着柳见春说。
柳见春道:“他夫人半年前来过玉成馆,替女儿问过两户人家。姑娘叫秦蘅,十五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秦夫人觉得孩子还小,亲事便先搁下了。”
顾照微放下勺子。
“秦蘅?”
柳见春立刻听出不对:“怎么?”
“小满见过她。被带走的那个姑娘,就是秦蘅。”
茶壶慢慢落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