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故纸

茶水渐渐冷却,两个久别重逢的人没有再多说一句,月色渐渐偏移。

柳见春比以前沉默了很多。

顾照微记得,从前三个人里话最多的便是她。她总爱变着各种声音,同她们讲各种各样的事,有奇闻轶事,也有街头巷尾的寻常小事。三个人里,柳见春身上总比她们多几分鲜活气,像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人世间。

曾经顾照微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已经失去很久了。

柳见春做冰人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听见一件事,总要先把自己知道的人和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她脑子里像是铺着一张图,谁家同谁家有来往,谁又同谁结过怨,一根根线牵在一起。

她知道的远不止哪家姑娘惯用什么针法,哪家的绣样出自哪间铺子。她还知道谁家公子在外头装得人模人样,回家却敢同亲娘拍桌子;也知道哪家姑娘看着温顺,实则一屋子人加起来都算计不过她。

做冰人的,不能只会把好人往好人跟前送。金簪配玉钗,破瓢也得寻个破盖。最怕的从来不是两个人都不怎么样,而是把一个混账错配给了正经人。

这些是做冰人要留心的。

但她记在脑子里的,还有另一套东西。

她知道哪家府门朝向哪里,哪家不起眼的墙根下开着一道偏门,也知道哪家近来忽然多了人情往来。日子久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便在她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

这是她从前留下的习惯,也是她活到今日的本事。

顾照微想缓和一下气氛:“玉人馆生意怎么样?”

柳见春果然来了劲儿:“好着呢。跟你说,做这行最要紧的就是不能瞎配。谁配谁,不光看门第,还得看人品。真遇上两个烂人,我反倒觉得这门亲挺合适,省得各自出去祸害别人。”

“那秦夫人当时想给秦蘅配的是什么样的门第?”迎着烛火,顾照微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柳见春皱皱眉道:“秦文远只是度支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家里没有什么背景,夫妻两个也只有这一个女儿。秦夫人来问亲的时候,我打听过,秦家日子不算富贵,也没听说与什么大人物来往,所以她只想给秦姑娘找一个人品好的。”

顾照微低下眼,崔府书房里的两张纸重新浮上来。

一张已经烧得只剩“秦文远”三个字的一半,另一张却是三日前才送进去的。

柳见春显然也想到了。

柳见春皱眉:“崔玄策对这样一个小吏这么上心,这事本身就存着不正常。”

顾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秦文远无权无势,秦蘅却先于小满失踪;他的名字一份被烧,一份又再次出现在崔玄策书房里,甚至被锁入柜中。若这些事情真的都在同一条线上,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如此大费周章,其中有问题,连普通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柳见春和顾照微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是不是一个局?

崔亦策的局。

绣衣司的老人都知道他的手段,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事上。

顾照微才道:“如果秦文远这个人不值钱,值钱的就不是他。”

“是他碰过的东西。”

柳见春抬起头对上顾照微的眸子

顾照微轻轻点头,没有犹豫,“就算是老崔的局,我也要踏进去了。”

柳见春看了她片刻:“天亮我带你去秦家。”

顾照微已经伸手去拿外衣。

“现在去。”

柳见春没有拦,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伤处停了一瞬:“你现在走,没到石榴巷,伤口就得重新裂一次。看起来伤不深,但这把刀不简单,你内里的伤口比外面伤害更大,差点到肺腑。”

顾照微动作没停。

柳见春轻轻:“你女儿还等着你。”

顾照微的手停住了。

柳见春声音很轻:“她等的是她娘,不是等夜鸮死在半路上。”

屋里安静下来。

顾照微最终还是把衣裳放了回去。

她重新坐下,把剩下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吃。粥里放了几根细姜丝,她吃到一半,下意识拿勺子一点点挑出来,拨到碗边。

柳见春看着,没有说话。

五年前顾照微也不吃姜。

那时候她们赶路,能有一碗热汤已经不错。顾照微还是会趁孟铁衣不注意,把姜片一片片拨进她碗里。孟铁衣发现了便要骂,她就面不改色地说不是自己,柳见春坐在旁边看热闹,从来不拆穿。

那几年接的差事,一桩比一桩凶险,谁也不知道下一回还能不能三个人一道回来。可柳见春后来再想起那些日子,记得最清楚的,偏偏都是这些小事。

五年以后,死去的顾照微带着伤回来,还是不吃姜。

有些东西原来是不会被一场火烧掉的。

柳见春垂下眼,替她添了半盏热茶,她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顾照微抬眼。

柳见春的手指停在茶盏旁:“秦文远应该不只是崔玄策在查。”

顾照微微微抬头,在等她往下说。

“还有一个人。”

“谁?”

院里的风恰好穿过葡萄架,吹得那些已经干了一半的叶子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见春看着她,“谢临渊。”

宁王,谢临渊。这个名字隔了五年再落进耳中,顾照微才发现,有些旧事并不会因为无人翻动,便真的落了灰。

五年里,她不是没有听过宁王的消息。

钱庄来往的客商偶尔谈起京城,酒楼茶肆里也有人说宁王又惹了什么事,说他在朝上顶撞皇帝,说圣上震怒,把人赶出了殿;隔不了多久,又有人看见宁王照旧骑着马招摇过市,衣裳比谁都讲究,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不学无术的王爷,最尊崇的王爷。

京城人都说,这位宁王大约是仗着自己投胎投得好。

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从小被宠大,正经差事不肯领,闲事倒管过不少,皇帝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他也没见真怕过。

顾照微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问。

旁人笑,她也不接,就像这个名字与她从来没有关系。但她知道,他活得很好,和以前一样逍遥自在,会为了一件普通乞儿打京兆尹的板子,也会为一曲悲情的曲子泪湿衣襟,也会为要顾照微看了一眼的簪子,自己要了花样,亲手打磨。那时候顾照微会摸摸键盘的那颗修补的珠子,没有人能想到,那是谢临渊自己修的,修得不好,但是那样的人,熬了一夜。

柳见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奇怪吧?”

顾照微从回忆中抽离,没有抬眼,只等着柳见春继续说下去。

她们从来不知道她和谢临渊的旧事。不是有意瞒着,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她不是夜鸮,也不是什么绣衣司的人。她只是顾照微,是个喜欢晒太阳的寻常姑娘

柳见春:“宁王殿下平日最会装闲。谁家新开了酒楼,哪处园子的牡丹开得好,他知道得比谁都快;朝里真有什么差事落到他头上,他又恨不得当场病上半个月。外面都说圣上嫌他不成器,他也乐得让人这么说。”

见对面没有接话。柳见春继续道:“可我在京城这些年,见过几次。”

“几次什么?”

柳见春手指沾了些顾照微碗里的米汤,在桌上慢慢划出一道痕迹:“他真正开始查一个人的时候——”

顾照微的手指轻轻搭在碗沿,没有出声。

柳见春抬眼看她,指尖在那道痕迹的尽头点了一下:“就不会是闲事。这个宁王,不是那么简单。”

屋里静了一瞬。

“他为什么查秦文远?”

“不知道。”

顾照微这才抬起眼:“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

柳见春笑了一声,收回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尖:“我知道哪家姑娘半夜从后门出去,也知道哪位大人的外室住在哪条街,还没本事钻进宁王脑子里。”她顿了顿,“何况他身边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找不出来。”

她将帕子随手搁到一旁,又补了一句:“何况他身边连个能近身的女人都没有。”

顾照微垂眼看着桌上那几道未干的痕迹:“嗯。现在三拨人都在查了。”

柳见春正要端茶,闻言,手停在了半空。

“不查谢临渊?”

顾照微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和五年前没什么分别。

柳见春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就明白了。她什么也没再问,只端起方才没喝成的茶。

“知道了。只查秦文远。”

更夫的梆子从长街那头传过来,一声隔着一声,慢慢走远。

碗已经空了,只剩几根被她挑出来的姜丝,孤零零地留在碗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柳见春没有问这个“他”究竟指谁。

她只是说:“比你早。”

顾照微没有再问。

院里的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灯影掠过窗纸,很快又稳下来。

五年前,她把很多人留在了这里。她原以为那些人、那些事,连同夜鸮一起,都已经埋进那场大火,如今她为了小满回来。柳见春重新坐到了她面前。

从一张烧残的纸里露出了秦文远名字,连那个她从不主动打听的人,也已经先她一步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顾照微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没有再想谢临渊,至少今夜不会再想。

天亮以后,她就去秦家。

石榴巷在城西,住的大多是六七品以下的小官、书吏,以及在京城熬了许多年才勉强置下一处宅院的人家。巷子不宽,两边屋舍挨得很近,清早正是各家开门的时候,妇人端着昨夜的水出来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鞋没穿好便往外跑,被他娘隔着半条巷子叫住,又垂头丧气地拎了回去。

顾照微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一瞬,她从前想要的日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不是大宅,不是富贵,更不是后来绣衣司里那些人嘴里所谓的前程。

只是有个地方,天黑了知道往哪里回,门一推开,里面有人嫌你回来得晚。

十六岁之前,她甚至觉得这不算什么愿望,后来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常常就是那些小时候以为人人都有的东西。她后来拥有了五年,不圆满但实实在在地要她心安,她有小满。小满,她闭上眼站了一会儿,抬腿继续往前走去。

秦家就在巷子中段。门前有一株石榴,树不高,入秋以后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下面搁着一只来不及收进去的竹篮,已经蒙满了尘土。

柳见春停了一下。

顾照微:“来过?”

柳见春:“半年前。”柳见春抬手敲门:“秦夫人替秦蘅问亲,请我来看过一次。看了两家,回来又舍不得,说女儿才十五,再留两年也好。”

院里始终没人应。

顾照微正要抬眼,余光却在门缝间停了一下。

“别敲了。”

她越过柳见春,伸手在门上一推。

门闩没有真正落下,只虚虚搭在里面,像主人出去得匆忙,也像后来有人进来过,却没有替这户人家重新把门关好。

柳见春脸上的笑意淡了。

门已经开了,顾照微却没有马上进去。目光先掠过屋檐,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正屋两侧的窗上。

身旁始终没有动静。柳见春安静地候在那里,既没有催,也没有四下张望。她仿佛天生知道该怎么让自己不起眼,往墙边一站,衣角垂着,眉眼低着,巷子里即便有人经过,也未必会留意这里多了一个人。

这是从前留下来的默契。每到一个陌生地方,退路总要比去路先看清楚。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催顾照微,尤其是柳见春。

直到门槛前的人终于动了。

顾照微迈进院中,身后随即响起极轻的一声门响。

柳见春已经跟了进来。

门扇合拢,四下依旧安静,连脚下的浮尘都没惊起多少。

院子很小,东边搭着一间厨房,廊下晾着两件已经干透的衣裳,被风吹得一下下擦过墙面;石桌上放着一只针线笸箩,里面压着没理完的线,旁边还有半只绣到一半的香囊。

柳见春拿起来看了一眼。“秦蘅的。”

风吹过院子,衣裳擦着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针线没收,香囊只绣了一半,连灶台上的碗筷都还摆着原来的位置。

好像这一家人不是搬走了,只是在某一刻,忽然从这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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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有归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