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来活

凌晨两点十三分,手机响了。

值班室说“长宁路富润花园,疑似命案。”

吴稳挂断后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鞋一边给于裴裴发语音“老于,带上全套。是七年前那个积案地址。”

于裴裴秒回“操。”

三分钟后下楼,车已经在等了。于裴裴顶着络腮胡发动车子“师父,真是那家?”

“同一单元同一层。”吴稳扣上安全带“楼下邻居凌晨听到拖动重物的声音,开始闻到异味。观察门缝有暗红色液体渗出。”

“人还在里面?”

“不知道。”

于裴裴踩下油门,凌晨的长宁路冷清得像座空城,法桐光秃秃的枝丫把路灯切成碎片。

吴稳闭上眼。七年前,同一栋楼,男主人失踪,客厅大量血迹,门从里面反锁。她师傅赵建功办了大半年,没破,至今压在箱底。

电话又响了,值班室补充“报警人说闻到了铁锈味,应该是血。”

吴稳睁开眼:“让她别碰任何东西,在楼下等着。”

“明白。”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富润花园。这是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堆着杂物。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光在夜里转着,把整栋楼照得一明一暗。

吴稳推开车门,于裴裴拎着勘察箱跟上来。

楼道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是城东派出所的蔡卫国,他旁边站着实习新人刘晓阳。

跟蔡卫国打过招呼,吴稳上楼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蹲在现场203号的门口,正举着手机对着门缝拍照。她穿着军绿色冲锋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吴稳伸出手“吴队?省厅物证鉴定中心,沈惊枝。赵队让我过来配合你们。”

吴稳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立刻握上去。

省厅的人。凌晨两点。出现在七年前的积案现场。赵建功没提前知会她一句。

“沈……”

“惊枝。惊弓之鸟的惊,枝繁叶茂的枝。”沈惊枝的手还伸着,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赵队说这个案子可能跟省里一个系列案有关联,让我先来踩个点。”

吴稳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吴稳莫名觉得这双手不应该只拿勘察箱,还应该拿点别的东西。

“什么系列案?”

“回头再说吧。”沈惊枝收回手,下巴朝门的方向点了点,“你先看看现场。我刚从门缝那拍了几个角度,门内两米处有大面积暗色反光,门缝堵了一条毛巾,已经浸透了。”

吴稳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她没再追问,戴上手套和鞋套,取出头灯。

“老于跟我进去,小刘在门口守着。”她顿了一下,看向沈惊枝“麻烦你在外面等会。”

“好的。”沈惊枝退到一边,靠墙站着,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吴稳弯腰跨过警戒带。

门一推开,气味争先恐后的涌出来,铁锈的血腥味混着甜腻的**气息,吴稳皱了下鼻子。

客厅灯没关。昏黄的光照出一片翻倒的沙发、被推到墙角的茶几、散落一地的抽屉杂物。正中央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从客厅延伸到走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粗粝的痕迹。

吴稳站在玄关,没有动,她在看整体。

出血量至少在一千毫升以上,拖拽痕迹明显。茶几被推开的轨迹跟拖拽方向一致,搏斗发生后,应该是人或物被拖行时撞开了它。

她的视线扫过血泊边缘,蹲下来,头灯照向干涸程度不同的区域。

最靠近沙发的那片已经结成暗褐色薄膜,表面干燥。往外延伸的部分颜色稍浅,头灯下还有湿润的反光。

“老于,来拍这个,两处血迹的干涸程度不同。”吴稳的声音清晰而低。

于裴裴蹲过来按快门,压低声音“同一滩血,两个时间?”

“不是同一滩。是同一个位置,流了两次血。”沈惊枝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进来“第一次至少十二小时之前,第二次不超过四小时。不是凶手来过就是人没死透。”

吴稳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站在警戒线外,手里还举着保温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精准。

走廊两侧墙上有喷溅血迹,形态从低到高,呈弧形分布。她蹲下来测量角度,出血点在移动过程中被甩到墙上,方向是从卧室往客厅。

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指纹模糊成一团。门下沿的缝隙里塞着条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但还没有渗到门外。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老式球形锁,正常情况外面锁不上。但吴稳蹲下来看见锁孔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划痕,不是暴力撬锁的痕迹,是某种细长的工具反复插入造成的。

她想起培训时听过的一种手法,用根弯折的钢丝从外面伸进去,勾住锁芯内侧的保险拨片,可以远程拧上反锁。操作难度极高,需要几百次练习,但确实能做到。

如果凶手用了这种手法,他就不需要留在房间里。

吴稳站起身,当机立断“老于,踹门。”

于裴裴一脚踹上去,门开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头灯扫过去,床上没人地上没血,窗帘拉了半拉。

衣柜的门开着,横杆断了一边,里面几件衣服歪斜地搭着,地上有双拖鞋一正一反,衣柜内壁有暗红色的擦痕,离地约三十厘米,像是有人靠着衣柜滑坐下去时留下的。

吴稳蹲下来看横杆断裂处。断口木茬发白,没有灰尘覆盖,是新的。

她站起来,回到走廊重新确认拖拽方向,标尺量过每个喷溅点的角度之后,她确认血迹是从卧室往客厅方向移动时留下的。

人先在卧室出事,然后被拖到客厅,客厅是第二现场。

门口又传来声音。

“吴队,我能进来看看吗?”

沈惊枝站到了警戒带旁边,歪着头好奇的往里面看。

“你想看什么?”

沈惊枝伸出手指了下客厅角落“那个路由器。如果是带存储的NVR,我可以给你现场提取数据,还有门框上这个。”

吴稳闻言抬头,在门框的木纹装饰条上,嵌着一个针孔大小的黑色圆点。

“我进门就注意到了。”沈惊枝说“卡应该还在里面。”

吴稳盯着她看了两秒,侧身让开路“你进来吧,除了那两样,其他地方尽量别动。”

沈惊枝麻利地戴好手套,弯腰跨进来。她经过血泊旁边的时候,脚尖踮起来,像怕踩到什么似的。蹲在路由器前,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接上数据线后开始操作。动作很熟练,就像是在摆弄玩具,嘴里囫囵地哼了两声。

凌晨三点,在大片血腥旁边,这个女人哼着不成调的歌。

“好了。”沈惊枝拔掉数据线站起来“七十二小时内的视频数据,门框上的我也取了。”

她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递给吴稳,然后歪头看着她笑“吴队,你刚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大半夜跑过来?”

吴稳没吭声。

“赵队晚上才拿到省厅的协查通报,特急件。批文还在路上,来不及通知你的。”沈惊枝拍了拍自己的冲锋衣“我来是因为七年前你们这有个积案,那个案子的现场照片,我在省厅看过无数遍。”

吴稳的手顿了一下。

“同一个地址。”沈惊枝的声音放低了半度“省厅去年开始串并几个省的类似案件,不是孤立事件。”

两人对视了几秒,吴稳先移开视线“你先出去吧,还有侦查。”

“好吧。”沈惊枝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血迹形态。喷溅点有大有小,大的边缘有卫星滴落,出血点在被击打后有明显的位移。血泊边缘还有个弧形的空白区,半米直径,像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挡住了血哦。”

吴稳当然注意到了,一个圆形底部平坦的物体,案发时放置在血泊边缘,事后被拿走。

沈惊枝跨出门,靠在走廊墙上,又掏出保温杯喝了几口。

吴稳收回视线,这个女人进门不到三分钟,看到的细节和她勘察半小时看到的一样多。

勘察一直持续到天亮。

六点四十分,吴稳和于裴裴收队下楼。沈惊枝没离开,靠在她的白色SUV旁边,手里握着纸杯,看颜色像是咖啡。

“这附近有便利店?”吴稳问。

“没有啊。”沈惊枝举了举纸杯“保温杯里倒出来的,你们这连个鬼都没有。”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吴稳“我还多带了一杯,给你。”

吴稳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没接,觉得沈惊枝一直在掏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没下毒。”沈惊枝眨了下眼,手就举在吴稳面前。

于裴裴咳了一声“师父,我先去热车。”

吴稳接过咖啡,纸袋是温热的。

“你几点从省城出发的?”她问。

“昨下午就受令来了,省厅在你们这有个驻点,加下我微信呗。”沈惊枝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晃了晃。

吴稳第一反应是推脱,但想到她从省城过来陪到现在,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

“收到了~”沈惊枝立马通过了好友申请,坐进车里探出头来,晨光打在她脸上,眯了眯眼“吴队,视频数据我今晚分析完,明天给你报告。七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你方便调出来给我一份吗?”

“我调给你。”

“谢了。”沈惊枝发动车子,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摆了摆,“那明天见。”

白色SUV拐出小区。

热车的于裴裴又走了过来“师父,省厅的人都这样吗?”

“什么样?”吴稳盯着新的聊天界面,沈惊枝发了一个“hello”的表情包,头像是个顶蓝莓的海豹。

“说不上来。看着不像干这行的,但干起活来比谁都牛叉。”

吴稳不知道咋回答,她打开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摩卡,很甜。不是她的口味。

吴稳把杯子放进车里,给赵建功发消息“沈惊枝在现场。七年前的积案,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建功回语音,声音沙哑“省厅去年开始串并几个省的类似案件,手法高度一致。沈惊枝是省厅物证中心图像方面最强的,她主动要求来,你得配合她。”

吴稳叹了口气。

车子驶回市局。吴稳上楼把勘察箱交给技术组小琳,瘫进椅子里歇了五分钟,然后翻开了七年前那个积案的卷宗。

翻到第三页,她坐直了。

七年前,同一间屋子。男主人刘远山失踪,客厅大量血迹,卧室衣柜横杆断裂,地上拖鞋一正一反。门从里面反锁,门缝塞了条毛巾。

和今天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惊枝的消息。

“吴队,门缝照片发你了。对比七年前的现场照片,毛巾堵门缝的位置、折叠方式高度一致。门框那个摄像头,七年前那个位置的木纹纹路是连续的,现在钻孔把纹路打断了。钻孔很新,不超过半年。这可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复刻。PS:咖啡好喝吗?下次给你带拿铁怎么样,摩卡我估计不和你口。”

吴稳点开照片观察,放大再放大。

她复制沈惊枝的微信号拨了过去。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惊枝。”

“你果然不睡觉的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你发的照片我看了。”吴稳的声音很平“你还发现了什么?”

“吴稳。”沈惊枝忽然叫了她全名。声音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多了一点认真“你就没有想过,七年前的凶手和现在的,是同一个人?”

吴稳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到?”她问。

“睡醒收拾收拾下午吧。”

“上午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沈惊枝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那就上午。”她说“吴稳,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有没有发现,从见面到现在,你都没有问过我‘你为什么要求来’。”

吴稳这次没吭声。

电话这头的沈惊枝翻着七年前的卷宗,在第三页的房产交易记录上画了个圈。

买方:刘平广卖方:王桂兰。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了一半,只剩几个字能辨认:.....继承.....未办......争议。

“别人都会问的。”沈惊枝挑眉盯着那行字“你不问,你只问案子。”

然后挂了。

吴稳愣了一会,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上的对比图。两张照片,同一个门框,同一种堵门缝的方式,间隔七年。

窗外天光大亮。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沈惊枝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最上面:

“明天见。熬完夜喝咖啡不补觉,对心脏不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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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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