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绮云把工牌挂回胸前的时候,晚上八点半。
从“河口食堂”出来,到上晚班还有点时间。站口那边灯光太白,她没急着钻进去,而是顺着河边往灯湾码头走了一圈。
这里比上星期那次远远看到林宇秋背影时,又亮堂不少。河道两岸那一圈灯柱点亮了更多,隔着水面对着闪,像有人把夜一点一点拧开。岸边多了几摊小贩,棉花糖、糖葫芦,还有那家她很熟的炒栗子摊——铁锅翻来覆去,栗子壳被炒得发亮,热气一股一股往外冒,混着糖和焦壳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停下来,买了两小袋栗子,让老板多撒了点盐糖,算着夜班的时候可以和同事一起分着吃。摊子边上摆着一个花筐,插着几束廉价却精神的花。她犹豫了一秒,挑了一朵绿色的桔梗,老板用报纸给她简单一裹。栗子装进布口袋,桔梗被她小心地捏在指间,像是给这一天留的一点私心。
今天难得不下雨,风不算狠,街上很多人慢悠悠地走着。有人拍试灯,有人给小孩在半成品的龙灯前比划姿势。龙头骨架已经吊起来一半,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系灯片,脚下的铁皮“当当”响。
她在栏杆边站了几分钟,又看了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脑子里还残着下午会议室里的声音——谁在说“联动”,谁在说“试播”,谁在看表。想到林宇秋,她倒是替人家有点高兴:那股一门心思往前做声音的劲儿,放在灯会这种大项目上,看着就挺对路。
她把栗子往上提了提,桔梗换到另一只手,转身往车站里面走。
更衣室的灯还是那种冷白,把瓷砖照得发青。她照例把头发重新扎紧,袖口往上卷一指宽,把白天穿的羽绒服塞进柜子里,只留制服外套。对讲机“滴”地亮起来,频道转到夜班常用的那一组,远处别的站点传来的回话声被压成一层细细的底噪。
站厅已经过了晚高峰,候车的人稀了很多。普通进站提示和试运行的灯会联动语音交替放着,喇叭不紧不慢:“请您暂时停留在原地,照看好身边的小朋友。”这一版是别的播音员录的,尾音收得很圆。她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了一秒,听了听乘客的反应——没人抬头,只是照旧刷卡、过闸、下楼梯。
她低头笑了一下,想象了一下如果是林宇秋站在这,会不会也在心里默默改稿:这里可以少三个字,那边逗号可以往前挪一拍。
她把这个念头像拧小一点的灯,拧回去,推开值班室的门。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台式机,一面墙的监控屏。暖气开得足,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桌上摊着两摞纸:一摞是灯会联动的预案打印件,封面上盖着“元宵节专项工作小组”的章;另一摞是刚打印出来的邮件附件,纸边还带着一点温热。
最上面那封邮件,是多年工友加闺蜜邓珍转发给她的。
标题长得快要占满一行:
【转发】周五 16:30——艾尔菲菲床上用品灯湾城市轨道投放沟通会(请相关同事参加)
黄绮云点开,往下拉。上面一段是皓城传播的客气话:感谢上一阶段配合、希望继续拓展合作云云。下面是会议信息,再下面是抄送名单。
“徐超然(皓城传播)。”
“李鑫雅(皓城传播)。”
她的眉头很自然地皱了一下。
上一次艾尔菲菲那波,就是这两个人带队来的。会开得不算短,要求提得一点不含糊——要哪几条线、哪几个站厅的广告位,口播希望固定在哪几段夜间时段,最好能“在乘客旅程的关键节点加强记忆点”,还要“听起来轻松一点、不要太严肃”。播报表一改再改,从广告经营部改到运营科,又改回他们站务这边。她和邓珍对着 Excel,把原本比较松散的时段一格一格拉开,生怕安全提示、行车信息和“艾尔菲菲祝您今晚睡个好觉”通通挤在同一组播报里,乘客什么都听不清。
项目落地的时候,台账上一行字干干净净:“配合完成”。她脑子里留下的,却是几次半夜两点还在改表,外卖里的汤面都坨了,对面还在连发消息。
像艾尔菲菲这种愿意一口气买好几条线资源的全国品牌,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广告经营那边对这单格外上心,内部开会时总会带一句“这波做得好,以后好说话”。她其实不用别人提示,就明白这事不会轻松,但既然已经排进日程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多看几眼。
她把邮件先合上,顺手翻了两页灯会预案。那一摞纸上是各站点预估客流、安检加岗、联动播报方案,她用红笔在旁边圈过几行需要在下周前敲定。桌上两摞纸摊在那儿,差不多宽,却明显是两种味道。
门被人用脚尖轻轻磕了一下,接着被小心地带上。
“哎呀,你不开灯坐着,吓我一跳。”邓珍用胳膊肘顶开门,手里端着两杯刚接来的热水,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小袋塑料袋装的零食。
“你还会怕?”黄绮云笑,“你不天师吗?”
她把桔梗花轻轻放到窗台上,又从布袋里掏出那两小袋栗子,“来,先解决正事。”
“你还买了栗子?”邓珍眼睛一下亮了,“是不是又在码头那家?”
“嗯。”黄绮云拆开一袋,放到桌子中间,“等会儿你巡完一圈回来再慢慢吃,不然一会儿冷了不好剥。”
“灯湾女人最强,先从夜班吃上开始。”邓珍感慨一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把其中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什么灯湾女人最强,谁说的?”
“显化显化,我们这些上夜班的,阳气会弱,需要这些正面能量!”邓珍话锋一转,“我刚在办公室那边拿了打印件,顺便把会议信也都发给你们了。你看没?”
“刚看。”黄绮云把屏幕解锁给她看,“你这动作挺快。”
“不是我快,是她快。”邓珍一眼扫到邮件标题,脸上立刻写满“服了”两个字,“那位李大美女前天晚上就给我发微信了。”
“又来套近乎?”黄绮云问。
“何止。”邓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出对话给她看,“你看——‘珍珍,下次再来灯湾一定要好好跟你逛逛街,上次太急了呀,我们灯湾女人最强’,后面还配了个比心。”
原来这“灯湾女人最强”是这里来的?“她什么时候成灯湾女人了?”黄绮云忍不住笑。
“她说她老公是灯湾人,两个人还在这边工作过几年认识的。”邓珍说,“我不是跟你提过吗?就那个徐超然。”
“哦,对,我忘了。”黄绮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才想起邓珍确实找她吐槽过。
“反正她自己讲得很顺,”邓珍耸肩,“‘我们灯湾人就要互相照顾’。上次项目结束那天,她非拉我周末出去逛商场,看楼盘,说‘请你喝杯咖啡,顺便聊聊天’。”
最近先是电脑坏了 然后工作实在太忙 没有精力 见谅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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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晚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