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来你还在喜欢我

祁厌抱着我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知道他抱着我。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我知道他在跑。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清弦,你冷不冷?”

“清弦,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清弦,你跟我说说话,你别睡——”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我听见了,可我没力气应。

我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我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撞在我耳朵上。

我想,原来他的心可以跳这么快。

原来他这么着急。

原来他真的会来找我。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

祁厌抱着我跑出巷子的时候,还在跟我说话。

“清弦,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他没听见我回应。

他低头看我。

我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脸白得像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弦?”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清弦?”

我还是没应。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我放下来,轻轻放在地上,蹲在我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清弦,醒醒。”

我没动。

他的手开始抖。

他把手指伸到我鼻子下面——

没呼吸。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看他,久到有风刮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然后他开始拍我的脸,用力拍。

“清弦!清弦你醒醒!你呼吸啊!你呼吸啊!”

他喊得撕心裂肺,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我没动。

他把耳朵贴在我胸口。

心跳。

还有。

很弱,很慢,但还有。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然后他又把我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跑向医院。

---

医院的走廊很亮。

白惨惨的灯,白惨惨的墙,白惨惨的地。

祁厌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站了很久。

有护士过来问他什么,他听不见。

有医生过来让他签字,他就签。

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笔。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里,握着笔,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祁。

厌。

两个字,他写了很久。

写完把笔还给护士,他扶着墙站起来。

然后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数。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谁是家属?”

祁厌站起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不稳,扶着墙。

“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说,“但是——”

祁厌等着。

“他怀孕了。”医生说,“四周左右。”

祁厌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怀孕了。”医生说,“应该是今晚留下的。”

祁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医生继续说:“他的生殖腔感染很严重,有大出血的迹象。现在的情况,保孩子和保大人,只能选一个。”

祁厌看着医生,没说话。

医生又说:“如果选择终止妊娠,术后可能会影响生育功能——简单说,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祁厌还是没说话。

医生等了一会儿,问:“你听明白了吗?”

祁厌点头。

医生把一张单子递给他:“那这个字你来签。保大人,孩子拿掉。签完我们马上手术。”

祁厌接过单子。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保大人。

孩子拿掉。

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想起他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的样子。

想起他把那个人的脸贴在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还在跳。

还活着。

他握着笔,弯下腰,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祁厌。

签完他把单子还给医生。

医生转身走了。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盏灯又亮起来。

红灯。

红得像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只是抖。

---

手术做了很久。

祁厌就一直蹲在那里,蹲到腿麻了,蹲到站不起来。

后来有护士过来,把他扶到长椅上坐着。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手术室的门。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只要他眨一下眼,里面的人就会出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那年,他在操场上累成狗,有人递给他一瓶水。

想起他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阳光里,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说:“给你。”

然后就走了。

他握着那瓶水,愣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叶清弦。

后来他才知道那瓶水只是顺手。

可他已经忘不掉了。

三年。

他喜欢了他三年。

他看着他的眼睛追着别人跑,看着他的笑为别人绽放,看着他的眼泪为别人流。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远远看着。

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

现在他坐在手术室外面,等一个结果。

他想,如果三年前他没接过那瓶水呢?

如果他没有喜欢上他呢?

那他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害怕得浑身发抖,害怕得喘不上气。

可他又想。

如果不喜欢他,那这三年他活个什么劲?

---

又过了很久。

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祁厌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扶着墙。

医生看着他,说:“手术成功,病人没事了。”

祁厌点点头。

医生又说:“他还在昏迷,需要观察。你先去办住院手续。”

祁厌又点点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祁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

流了满脸。

---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

白的墙,白的灯,白的床单。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我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

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握着我的手,睡着了。

是祁厌。

他的脸很脏,有泪痕,有灰,还有干了的血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衣服皱成一团,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狗。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他猛地醒了。

抬起头,看见我睁着眼,他愣住了。

然后他眼眶红了。

“清弦……”他喊我,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清弦……”

我看着他。

“祁厌。”我喊他。

他拼命点头。

“是我……是我……”

“你怎么了?”我问。

他摇头。

“我没事……我没事……是你……你吓死我了……”

他握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他。

“祁厌。”

“嗯?”

“我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只剩一条缝。

“清弦。”他喊我。

“嗯?”

“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

“医生说……你怀孕了。”

我看着他。

“是今晚……那几个人留下的。”

我还是看着他。

“孩子没了。”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必须拿掉,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等着。

“医生说……这次手术之后……你……你可能……”

他停下来。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可能以后……很难再怀上了。”

他说完了。

低下头,不敢看我。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看着他的头顶。

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祁厌。”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里面有我。

只有我。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

“我躺在巷子里,衣服破了,身上都是伤。”我说,“那几个人刚走。我动不了,躺在地上,以为会死在那里。”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然后你给我打电话。”我说,“一个接一个地打。”

“我接了。”

“你来找我了。”

“你找到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是今晚留下的。”我说,“那几个人的。”

他点头。

“可你今晚找到我了。”

他又点头。

“祁厌。”

“嗯?”

“如果那几个人是噩梦,你就是把我从噩梦里叫醒的那个人。”

他愣住。

“孩子没了,就没了。”我说,“以后生不了,就生不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

“反正——”我说。

我停下来。

他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反正你还在。”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动了。

他把脸埋进我手心里。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手心,顺着指缝流下去。

“清弦……”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心里传出来,“清弦……清弦……”

他就那么喊我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摸着他的头发。

软的。

乱的。

是我的。

---

后来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可他在笑。

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清弦。”他喊我。

“嗯?”

“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三年,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有泪,有我。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你知道?”

“嗯。”

“那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祁厌。”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

愣得像个傻子。

我看着他的傻样,忽然想笑。

然后他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弦……清弦……”

他只会喊我的名字。

我就那么让他抱着,摸着他的头发。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我想,昨晚那些事,可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堵爬满青苔的墙。

那几张油光光的脸。

那些撕心裂肺的疼。

还有躺在地上,动不了,望着那堵墙,等死的时刻。

可我也忘不掉另一件事。

手机一直在震。

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

他跑过来的样子。

他抱起我的那一刻。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那么稳。

“祁厌。”我喊他。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我。

“后悔什么?”

“我以后生不了孩子。”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叶清弦。”

他喊我的全名。

“你给我听好了。”

我看着他。

“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喜欢你。”

“高一那年,你在操场上递给我那瓶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昨晚你接我电话,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今天你醒过来,是我这辈子最感恩的事。”

“你以后不能生孩子,没关系。”

“你以后做噩梦,我陪你。”

“你以后害怕走夜路,我牵着你。”

“你以后想起那堵墙,我抱着你。”

“你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我在。”

“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眶湿了。

“祁厌。”

“嗯?”

“你过来。”

他凑过来。

我亲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

愣得像个傻子。

我看着他的傻样,笑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

很暖。

我想,昨晚那些事,可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没关系。

因为从今以后,有他在。

有他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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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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