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白叶打-7

说这长庚,当即出了门直奔楼下来,面上不露声色,问了小梅原先的住处,径直走了进去,也不管同屋的小厮惊叫,翻起小梅的柜子,打眼一看,便知收拾了行囊,又问那小厮小梅去了哪里,听说借了银钱走的,心中有了几分明白。

他转出门,薛柳也在楼下等吩咐,以为有赏,笑呵呵地迎上前,长庚抬手臂挡住他,那边吴炳明正对隋良野说要多留一晚。隋良野眼看着长庚面色不对,应下吴炳明后叫住他。原本长庚已是要出门的,被这一叫,倒是停下步,对着隋良野他总有几分羞怯,冷硬的脸色也融消不少。

听得隋良野轻声问:“大人这么早出门去,可是有事?”

长庚道:“也无大事,出去买些东西。”而后又问,“对了,您见到小梅了吗?”

“还没有。”

“昨夜他有去找您吗?”长庚说着也望了眼薛柳。

薛柳走来,和隋良野互相看看,都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扯出个笑,“皇上问起,估计要给赏吧。”说罢拱拱手,出门去了。

远处桌边谢迈凛等人正在吃早点,都看见这一幕,也有若有所思,多年生死见惯,许多事有本能的预感,韦诫已经站起了身,蹙着眉咬筷子,“怎么了,我看他有点急啊?”

韦训点点头,看向谢迈凛。

谢迈凛该吃吃,该喝喝,不甚在意。

韦诫只好问:“公子,你看呢?”

谢迈凛抬起头朝门外看了眼,笑了一声,“别是私房里出什么事吧。”

这一说,韦诫倒松泛下来,坐回凳子,呵呵笑,“也是,谁知道大人物有什么怪好。”

曹唯元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那边,又想多半与己无关,便也不再去看。

这边长庚离了春风馆,直到了隋府,飞身上墙,轻轻沿墙走,到了院中翻身一落,停在屋后,不多会儿院中走出个年轻人,拖着书包但不像上学模样,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晃晃荡荡。

长庚观察各房的布置,精准地找到了小梅的房间,果不其然,更是一副收拾过的样子,衣柜桌柜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得遍地都是。长庚踩着衣服四下看了看,明白他已带了干粮衣服上了路,上路必要钱,钱怎么解决。

想到这里,他到书桌前去翻找。小梅向来是个不好读书的,桌上连支笔都没有,书是画着小人打架的连环画,偏有一个柜子是带锁的,现下也已打开了,敞着口,里面只剩一堆乱纸,想必零钱都已拿走。只是上路需要大钞,必得换些银两来。

长庚一张张放开这些纸,但都不见线索,又细细想管家出账必有印章,钱庄也需有底存便于支借,隋府常用的钱庄是哪一家?于是出门,去了隋良野的房间,他不敢乱翻,想了想在衣柜底层去找,仔细翻检一遍,终于在下面翻出一个小盒,装着隋府支借的印章和底存票据,里面的票子都已不在,长庚原样放了回去。

言实钱庄。

长庚直奔钱庄。钱庄开张得早,他亮了牌子,也无人敢怠慢,只消形容一番小梅的样貌,老板便想起了此人,说他取了三百两的地方通兑和五十两碎银,天未亮便向西去了。

长庚问这地方通兑什么意思,老板道顾名思义只能在部分小县城兑成现银,这本是给周边县农商用的票,他换了去,该是往那边去了。

长庚心下了然,该是小梅担心换了全国通兑的票一兑便被人抓到,故而想去小地方。

于是长庚谢过老板,朝西边去了。

正是小雪转大,这一夜雪未停,眼看着日光明亮,大雪纷飞,真是冬日最后的冷,最后的雪,下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

约莫是午时,天色又暗下来,雪积了一路,深一脚浅一脚,温度升高,小梅这一路走得辛苦,他不会骑马,一宿一晨未眠,靠两条腿在雪里走,到了这时,实在饿得受不了,终于到了村上,无论如何要先吃些东西。

村上的商家午时是热闹时,且又不到春忙,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他倒不显眼。长街正是昨夜庙会的景儿,还有些尾货在卖,一家几口拖着手在街上逛,闲来无事杀价得欢,这时候做生意也不较真,又是乡里乡亲,乐乐呵呵地把生意做了。庄上虽热闹,到底不比城中货物多,就连吃食也比较单调,无非是炒菜火锅羊肉汤,小梅饿得紧,看见一家面店就进了门,想着吃面是最快的,吃完了好上路。

点了面,等着时,这一静下来,才慢慢有了逃命的实感。

小梅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要说当时也是太害怕了,什么也顾不得想,只是记得赶紧跑,现在记起来,是不是该向老板他们求个助?当时也是觉得老板做了皇上的官,说到底未必肯帮自己,况且,这可不是小事,这……

小梅觉得天下兴亡或许都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他要跑,即便小梅不懂皇帝,不懂权术,也明白,哪怕是个村长,让人发现被替换了,也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何况天子!

先跑再说。

先跑再说……

他越想越焦躁,腿不自觉地晃,正巧面上来了,他拿过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一顿扒饭,边吃边想,接下来要去附近的村落里找个地方住几天,隋希仁念书的书里有句话,叫大隐隐于市,具体什么意思记不太清,总之就是说,要藏在人多的地方,他肯定是不能藏在阳都的,因为春禾角在阳都势力范围很广,只要他还在阳都,老板要向皇帝献上他都是翻个手掌的事;也不能回老家,他告诉皇帝自己老家的事了,皇帝肯定以为他无路可去要回家。

还能往哪去,他不会骑马,雇马车太招摇,或者走水路?

对,就走水路,往北走,到时候去码头乘船跑,先去松花江。

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小梅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二拦住他,说还没付钱。

他竟然早已吃完面,蒙着头就要离店了。

小梅一拍脑袋,回过神,光顾着担心了。他一边掏钱袋给钱,一边问:“小哥,劳驾问问,这附近有坐船的地方吗?”

“有啊,您哪儿去?”

“往北边。”

“您这问得巧,咱们这离水路近,是水路主干道,好多船都过呢。乘船就更不远了,您出门往西十里地,就有一上船点,方便着呢。”

小梅高兴地点头,“那太好了。周围有兑银票的地方吗,我这是农商票。”

“有的,最近的就往西走,约莫两条街您就能看见。”

“好,多谢小哥,唉,你们这儿有茅房吗,上路前我去一趟。”

“有有有,就在后面,我让人带您去。”

小梅道:“不用,你指个方向就行。”

小二朝后面指了路,小梅谢过人便朝后面走去。

小梅心事重重,匆匆上了茅房,便回来正堂,可巧听见一句极其标准的阳都话,停了脚步,扒着墙朝外小心地看。

一看差点跌坐在地上,原来竟是皇上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只说了一句标准的阳都话,后面再说出口的音调语气,都和周围乡民无异,着实好厉害的功夫。

只听得他点着菜,顺道问小二,“你们这里临水路,又是街头第一家店,怪不得生意最好,来往的人一旦累了,定是来你们这里。”

小二笑呵呵的,“客官有眼力,咱们这儿店铺钱也是最贵的。”

小梅心下懊恼,他是想到哪走到哪,不曾预料这追兵是动脑子的。

又听得继续问:“不错,想来也是往来农商发达,这附近有兑农商票的地方吗?”

“有啊,就往西走,然后往西再走十里就能上船嘞。”

长庚眼睛扫了一眼小二,“怎么,常有人问你上船的路?”

“嗐,什么常不常,刚刚还有个公子问到呢,他也问了哪里兑农商票,哎是不是城中有啥新生意?”

长庚笑笑,“没有,手头有票子而已,刚刚那个公子走得远吗,说不定是顺路人,我寻他一起去。”

“去茅房了。”小二转过头,看见一个从后院进来的帮忙,便问,“哎茅房里那位公子呢?”

那帮忙正是手里事多,哪有空管这许多,随口诌了一句,“没见人。”便端着碟子上楼去了。

小二便对长庚道:“估计是走了。”

长庚不急不忙地点点头,对小二道:“行,先上菜吧,再来一斤酒。”

“好嘞!”

小梅在墙后,已是手脚发软,全靠扶着墙站,听见长庚要留下吃饭,才算感到手脚回了力气,擦擦满头的大汗,小心地抱着包裹,从后门冲了出去。

没办法了,船是肯定不能去了,银票也不能兑了,既然往西走不成,只能往东走了。

正是日偏,原先正午时分晒化的雪此时已是有些路滑,小梅走得慢,心里慌,越慌越慢,越慢越乱,走着走着竟摔起许多跤来。

半晌眼见着日头越发朝西,却不知行了多少路,天色越发得沉,寒风一阵乱吹,打得他脸上皴裂得疼,他抱着包袱踽踽独行,眼见光秃秃的枝桠摇动,左右前后无有商户人家,已是不知到了哪里,极目尽是皑皑白雪,慢慢旷野,只觉得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大哭。

在这空旷的路上,除了鸟叫,却也无声回应。

小梅只觉得辛苦,又是心酸又是委屈,平白受这些罪,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话都是那个人自己说的,是他自己喝醉酒,是他自己太疲累,是他自己误事,怎么我竟要这般逃窜。

雪小了,但积雪却又起来了,黄昏树梢头,西方已是一片灿然橘红,远望天高云淡,一口冷气飘散,兜兜转转模糊了眼。

小梅向西边回首,擦擦眼泪,手指已是冷硬如铁,脚下更是觉不出动弹,也是太冷了,也是太累了。

往东继续行吧。

只能如此。

麦野地里盖上了雪,照旧是无边无际的野地,不见灯火人家。天色越发得黑,蓝天上跃出几颗明亮的星,小梅心想,吉星高照,天高澄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走吧,走吧。

前方见到一座破落的庙,已是落锁封窗,纸糊的窗户纸扑棱棱的响,面前香坛更是积了许多污秽,什么垃圾都有,门匾也已锈迹斑斑,隐约可辨出一个“夫”字。

小梅心中一动,想起皇上的话,反正前后都是漫漫大雪,他便朝庙走去。那锁着实难开,他绕到庙后去,果在庙后见到许多坟头,都是荒草杂生,一派萧索,孤冢七零八落,荒废日久。

小梅四下看看,瞧见一块碑上写了“不肖子陆”,其余字已经模糊,只剩这四个字还能辨别出来。不需多想,小梅已猜出这就是皇帝——不,那个陆某某——父母的坟墓。

旁边有座小点的坟头,恐怕就是那个皇子。

小梅站着看了片刻,这荒山野岭,无依无靠的坟头,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埋在这里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江湖流氓,地痞恶棍,活该无人收尸,死在乱葬岗,但果真如姓陆的所言,这一对老夫妻和这皇子,又算什么,想必在九泉下困在此处,也要被那些恶人所欺负。

他叹口气,走过去把坟头的杂草拔起来,用件破衣服擦了擦墓碑,又掏出身上的干粮,拿出三个苹果,一处摆放了一个,“大爷,大娘,小公子,将就着用吧,我走得急,也没带好东西,其实也不该我来看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我叫小梅……算了,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反正我就是……算了。”

他站起来,搓搓手,朝手心里吹口气,摸上耳朵,又跺跺脚,暖和了一点,看这荒冢,又叹口气,虽然知道不该同情,但还是觉得这样披着他人的皮一生,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能祭拜,也是可怜。

小梅感慨一番,天色已经黑了,他也不能多留,听见远处什么野兽的叫声,赶紧收拾行李,重新上路。

夜色中,南边倒有一处隐隐发亮,辨不出是什么,但总好过继续摸黑走,小梅便朝那处走去。

近了前,原来是一户人家,柴扉开着,院中白茫茫一片,一个老头正坐在一个角落烧火烤手,看起来没有别人。

小梅在外面朝人喊,问老人家能不能收留他一晚,又蹦又跳的,老人也没搭理他,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注意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原来是听不见。

老人一瘸一拐走过来,阿巴阿巴地支吾,抽抽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一把。

小梅比比划划地告诉他想借住,老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请他进来,还把碗拿出来,要给他做饭,小梅推辞,但老人颤巍巍从床底下拿出布包裹的珍藏的三个鸡蛋,就要给他两个,小梅赶紧拦住,说自己喝水就好,又把自己包袱里的吃的分给老人。

老人也不要,秉持着来客就要招待的善心,已经拖着残足去收拾柴火了,小梅劝不得,又实在是渴又饿,便从了老人,看着老人一瘸一拐的辛苦背影,想起老人粗糙的手和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又哭出来,小梅觉得又冷又累,这一点火把他从想死的边缘拉了回来,若是没有这老人,若是没有这点暖火,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梅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散钱全拿出来塞到老人枕头下,他想起娘亲就把钱和首饰藏在枕头下,他一直以来就这么学,可惜娘藏起来的钱都被爹拿走挥霍了,想起娘,他哭得更加厉害,若是娘还在,他这辈子怎么会受这样的辛苦,娘只会抱着他的头,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雪夜,这样无路可走的冷夜,他想念这世上的暖意。

他看着这火,去捡起扫把。最好还是扑灭它,不然自己能发现,跟着自己的人也能发现。

他刚扑灭火,透过升起的黑烟,他看见柴扉外一个人影。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长庚。

长庚下午走西,钱庄和船点都去了,不一会儿便觉出小梅并未往西边来。那时长庚回想起小梅的样子,推断他不是有心眼学着往南北绕的人,以小梅的心智,大概觉得不往西,那就干脆掉个儿往东便是上上策,于是长庚便转向东来。

雪小之时,走过人流密集的集市,倒在荒僻的路上看见了前人踏出的脚印,长庚蹲下来查看一番,看这脚印大小,估摸着行人的身形重量,猜**不离十,就是小梅。便也放心大胆地走。

这脚印也是越发凌乱,且偏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有几回长庚停了下来,以为自己推断错了,要逃命,怎么越走越偏僻,是要藏在深山老林中?这样走下去,岂还有命活?不过细想来,也是小梅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躲藏,却不想越走路越难。

长庚摇摇头,继续跟上。

日头落时,雪便大了,厚重的雪很快磨平了地上的脚印,长庚抬头看了眼天,他脚程快过小梅不少,总是能赶上的,只是小梅走路没个定数,七拐八拐地走,雪势一大,竟不好分辨出下一方向。

长庚又硬着头皮朝前走了约莫七八里,终于还是停下了,极目漫漫大雪,前后不见人烟飞鸟,草木丛生,秃枝乱舞,夜色降临,呼啸的北风一阵阵鬼哭神嚎。

长庚在原地摇摇头,凭着直觉又向东走了几里路,思考着这样的大雪小梅会往哪里去,该不会真的蠢到一条路蒙头走,走到冷死或累死为止?

正想间,他看见一座破落的庙宇。近前望了望,是座荒无人烟的夫子庙。长庚本不作他想,要走时,发现地上似有模糊的脚印往后面去,便也跟上,绕到后面一看,见到许多孤冢,有两座坟头,十分干净,又放了三个苹果。

长庚走去看,笑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绕回庙宇,一脚踹开,在里面四处寻找,果不其然,这庙宇虽然破败,但还是有人照顾,只是目下冬雪季,不常来而已,这样说来,看庙的人也就住在附近,而小梅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能去的,也只有那里。

想到这里,长庚便走出庙宇站在外面,心中既已知道不远处有人家,就凝神定心地去看,一定能看到。

在这黑夜里,他足足等了半柱香。

终于,望见一缕炊烟。

小梅看见他,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撑着手划着腿,向后挪去,脸色的泪还没擦干净,望着长庚一脸冰冷的走到他面前,站定,缓缓地,从背后掏出刀。

累积至此的全部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放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掉,他抬起手徒劳无功地挡,他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庚的刀拿了出来,在手上,闪着月亮的光,大雪夜,冷清的星星一起望着。

小梅摆着手,“不是我……他自己说的,他说他……”

厨房一声响动,长庚脸色一变,朝那边甩过头,小梅忘记了要抖落的秘密,转而扑过去抱住长庚的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村夫老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做了一晚满满的鸡蛋汤,盛碗的时候手抖,撒落了几滴在土灶台上,把他心疼坏了,忙用手指揩一点,嗦在自己嘴里。

家中没有好东西,只剩前天的饼拿出来热了热,喝稀饭也要配干粮,不然哪算一顿饭。

他一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半脸是血,手中提着刀,直勾勾地望着他。

老人要尖叫,但是出不来声,只是阿巴阿巴,又低头看不小心摔下的碗,急得泪都流出来。

长庚上下看他,明白这是个聋子哑巴,于是转头就走。

老人已经摔坐在地上,看着那人一阵风似地消失,好半晌,才扶着灶台小心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鸡蛋心疼得要命,只能先拾掇了大饼带出来。

荒野的一家茅草院,月亮豪横地霸在天上,浇了满院的银光,大雪飞舞,呼啸着风云,冰棱在树上打转,他走出来,看见院中白雪地上,红艳艳的一滩中,有具无头的尸体,寂寞地蜷缩在枯树下,像躲在娘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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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