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了三声,皮工探着头听,手里的火点着,还没往艾叶堆里扔。门吱呀响,孙头儿走进来,找了块砖抵着门,才往里面进,“门开着吧,刮刮风,太热了。你烧的什么?……哦,腰又疼了?”
皮工点头唔一声,把火石扔进艾叶锅,拿盖子扣上,又去叠布包,等艾叶烧热了,要做个敷带系在腰上。“今晚上就咱们俩看,王龟子呢?”
“你还不知道他,”孙头儿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换了件宽松的褂子,抓一把花生坐到门口,朝外面码头望,“心眼太多,整天吊儿郎当,日天混地的。明天告诉一声大柱,好好管管他。”
皮工指了指墙后的插牌档,提醒道:“你巡完就去插牌,不然又忘了。”
孙头儿既然坐下已经懒得站起来,摆摆手道:“等会儿补吧,我歇会儿。上年纪了。走一圈要快一个时辰,要搁以前这就是半时辰的功夫。”孙头儿把花生壳踢到一小堆,叹口气,“我看咱们这些楚老堂主的旧人儿,也该是时候收拾铺盖回家了。”
皮工也叹气,拿起蒲扇扇烟,“老了不中用,但咱们走了,也就剩下王龟子那样的人作威作福,楚姑娘自己怎办?咱们也对不起老堂主。”
孙头儿不说话了,事到如今只是叹气,扭头看空旷的码头,左边是层层码叠的货物,右边是停泊着船只的大海,天上不见月亮,好重的云,明日又要下雨,海上已经起了雾气,从天海交线移来,阴恻恻的一整排,踏着海来。两侧中间这条大路,光秃秃地割开海与地,一眼望到荒郊的边界。十分安静,货物不动,船不动,只有雾气从远方来,静中生出不安,一点轻微的响动都好像天崩地裂,身后烧草的一声哔啵,让孙头儿一个激灵,旋即是浓重的烧草气,带着点焦糊臭和野草香,是皮工在做热敷袋。
孙头儿转过身,“有人来了。”
皮工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门口走来,看远处,荒郊的一个点中,有几匹马靠近。孙头儿也站起身,转头去屋后拿刀,熟练地推开后门,吹了声口哨,不多时四面八方响起一阵狗叫,十几张张牙舞爪的黑狗醒来,在后院围着孙头儿,孙头儿比个手势,它们停下来,坐着,孙头儿牵出一只,一人一狗冲出来。
骑马的人到了门口,一跃跳下马,带着方冠帽,背挺得直直的,背着手,看了一眼皮工和孙头儿,扭头对跟上来的一个鞠躬哈腰的人道:“不是这里吗,快去办事啊。”
这人连连点头,转对向皮工和孙头儿,站直身体,“东西放哪儿啊,赶紧的,指条路。”
皮工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别装傻,”这人急了,“跟王龟子说好了,我家闵公子要在你们这儿存点东西,到点来了。放哪儿,快说!”
孙头挡开他,“没听说过存东西,王龟子的事你找王龟子说,再闹小心老子的刀!”
这人急赤白脸地对闵公子抱怨,“闵公子,这帮人太嚣张了,咱们教训教训他们!”说着一挥手,“兄弟们,上啊!”
这挥手,没动弹,闵公子的侍从没一个理他,闵公子冷冷扫他一眼,“你找的差事,你办妥,今晚上存不了东西,当心你的小命。”
这人喏喏应声,拽来自己的小厮,耳语几句,叫他速速去找王龟子,小厮赶紧骑马出去,这人又凑到皮工面前,改说好话,“这位英雄,这位大哥,人家都叫我弹珠,您怎么称呼……不说也行,但这生意咱们是说好了的,钱都付了,也不是就今天一回,怎么这么难办?是上面的人没跟你们打招呼?”
孙头儿在后面听见这话,摸了摸狗的下巴,一指,黑狗噌地一声冲出去跑远,吓了闵公子一跳。
皮工不搭理弹珠,只是挡在门口,闵公子被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粗汉盯得发毛,哼了一声走到了后面。
没一会儿,大柱便来了,狗跟在他身边摇尾巴。
弹珠一看大柱是个主事的样儿,立马凑上去,还没近身被狗一个呲牙,吓得不敢上前,站定了抱怨道:“我说你们怎么办事的,当初说好了存一个月的货,怎么回事,还干不干了,钱都收了。”
大柱闻见烧草的味,便拍拍皮工叫他先回去敷草,皮工摇了下头,没动。
这边弹珠还在吆五喝六,大柱瞪他一眼,他闭了嘴。
“说了一个月,前天正好一个月,先前存的东西也没拿走,我们没接到新的信儿,就不能再干了。正好你来了,去把你们存的东西拿走,不然明天去海里捞吧。”
弹珠正要分辩,小厮骑马带着酒醉的王龟子来了,马一停,弹珠就把王龟子扯拽下来,扔到地上,让他说话。
王龟子手里还攥着两个骰子,晕乎乎的,一看见大柱,吓了一跳,翻身站起来,又看看拎刀的孙头儿,舔舔嘴唇忙道:“大柱哥你这是干什么,都是自己人。”
大柱扭头对孙头儿道:“去把大伙都叫来。”
弹珠和闵公子一行人心头一惊,看这三个人已是大块头,不难猜想叫来的“大伙”是做什么的,闵公子细皮白肉,交往无白丁,这会儿没主意了,心里一急,踹了一脚弹珠,弹珠在原地跳了一下,捂着屁股冲王龟子喊:“怎么着,你们还想打人?!知道闵公子什么来路吗!”
见对面的人不为所动,王龟子和弹珠合计也没个结果,闵公子抱着手臂指点道:“去,把袁寿士给我叫过来。”
那边去叫人,这三人也不搭理,该干什么干什么,既然叫醒了狗,索性大柱和孙头儿把十几条黑狗牵出来,蹲在地上给他们喂食,吓得闵公子一行人后退开几里,只敢远远地望着,皮工回屋里缠一条艾草腰带,哼一首下流的俗曲儿。
闵公子憋着一肚子火,都发在弹珠身上,弹珠不敢回口,唯唯诺诺地听着。
王龟子左右都不敢去,去河边湿了头才算醒酒,找个货桶靠着,两边都不敢看。
月明星稀,夜黑风高,艾草的味道幽幽飘来,闵公子打了个喷嚏,动了动脚,他这会儿坐在一个木桶上,其他人围绕他站,都望向三个看守人。
要说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良兵强将,只是那冷漠而疲倦的穷凶相、苦能自作乐的狠劲、隐隐藏在大开大合胸襟气度下将权贵抽筋扒皮的可能性,这种讨生活的人都有质朴的狠毒。闵公子甚至不敢和他们对视。
闵公子骂够了弹珠,停下喘气,等着自己的人来,对面区区三个人,就像三条不叫唤的狗,不惹他们就不龇牙。
这个时辰城中街上都已无人,更不说边缘的码头,换季的时候,青蛙的叫声也十分微弱,闵公子打个冷颤,朝入口看一眼。
不一会儿,入口驶来一架马车,跟着两三匹马。
袁寿士不会骑马,待车停稳了才温吞地下车,他倒是想快,但身形所限,晃来晃去的,闵公子不耐烦地用扇子敲腿。
等下了车袁寿士便赶来闵公子身边,笑眯眯地行个礼,听弹珠添油加醋了一番事态,便要来找大柱讲话。
大柱看见袁寿士来,朝皮工使个眼色,后者朝后山去了。
且说城中虽晚,但仍有人好夜游,谢迈凛同巫抑藤坐在酒楼上,看支起的窗外明亮的月,时不时拿手边的鸭食向下扔,窗下是条河,河中豢养红鲤鱼金鱼和灰绿头鸭,这会儿只有几只小鸭子在游水,别的鱼虾都已经睡下。
巫抑藤也困,他偷偷掩面打哈欠,瞥一眼谢迈凛,见谢迈凛毫无倦色,心道这要不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要不就是心事太重夜里无法入睡,不管怎么说,不是件养生的事。但谢迈凛找,他总不能推脱,只好陪着。
酒已经喝不下了,眼皮在打架,晕晕沉沉,很想睡觉,看窗外的月亮也朦胧,云也多娇,水面波光闪烁,鸭子也叫不动,巫抑藤撑着下巴,听谢迈凛说些根本无关痛痒的话。
忽然一道烟花从南边升起,在夜空中直至顶端,绽放出一个黄色的双层环,霎时璀璨一瞬,又忽得熄灭,留一阵若有若无的烟。
巫抑藤立刻坐直,瞪着那个方向,谢迈凛笑了下,“什么玩意儿?”
巫抑藤心中觉得不安,站起身道:“谢公子,真是抱歉,在下有些事要去办,要先走一步,改日登门赔礼。”
谢迈凛也不应声,看着那边,伸手指了指,“那是码头吧?”
不等巫抑藤说话,谢迈凛继续道:“那也不该是叫你的,叫楚夫人的吧。”
巫抑藤也不必装傻,点点头:“这么晚,也许出事了,我去看看。”
谢迈凛笑起来,很有些揶揄的意思,“人为情死,鸟为食亡,去吧。”
巫抑藤拱拱手,拿上扇子,谢迈凛又在旁边说:“但是用这种方式叫人,太老土了。”
等巫抑藤到时,楚夫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带着面纱,白衣乌发,系一条暗红色丝绦,瘦瘦高高的,正站在屯库旁和袁寿士讲话,两边仆人都离开数步远。
码头聚集了很多人,除去本就在场的人,又增添了许多人手,约莫百十号人,明明大半夜,这群人好像蝙蝠一样从不知名的巢穴中钻出来,在月亮下忙碌。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络绎不绝的来到,码头的人排着队,挨个从上面人手接下包,调个头往仓库走,一个个沉默沉重,好像一群负重的蚂蚁
——经过站着交谈的楚夫人和袁寿士,经过坐着扇风喝茶的闵公子一行人
——山一样的包压在人身上,好像长出了驼峰,夜风吹起开襟衫,**着半身暴晒出的灰褐色,压弯了身所以皮肉皱在一起,像老树的枯皮,斑斑驳驳,生出非人的灰色,草鞋在地上发出蹭压声,擦擦略过地,一个纵队来,一个纵队去,闵公子的茶是雪山红,一股清香飘扬去码头的海上。
袁寿士注视这群高大的苦力,哼笑一声,对楚夫人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楚妹来帮我一把。”
楚夫人看他一眼,没去纠正他的话,只道:“既然你都亲自出面了,看来东西很重要,之前的要继续存没问题,但我要加钱。”
袁寿士笑道:“那自然,我翻番给你。”
楚夫人道:“你真是春风得意,本来你我同是落难,但显然袁大哥有了高枝。”她对着闵公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听说他是从南通来的。”
袁寿士呵呵笑起来,伸手抓住楚夫人的手臂,巫抑藤在仓库顶忽然站起了身。
“小妹,这话我也只跟你说,你不要到处乱讲,闵公子的身份不便多说,但是总不会短了你好处,那位可是身家显赫,万贯家财,来了苏州,以后免不得多提携提携咱们。这样,楚复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还得当几天家,你也不容易,回头我带你去见见那位,也算大哥照应你。”袁寿士放开手,拉开了些距离,“求人不如求己,借钱还要利息,这码头的生意能做多久?还是得找个好靠山。”
楚夫人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又问:“在这里存的东西,什么时候拿?”
袁寿士摇头道:“不知道,这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吗?”
袁寿士看她,“小妹,这你就不要问了,多问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