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如花面,花到开时重见
宜:静心。
不宜:出游,动工。
隋良野盖住签,谢迈凛正靠在他门边,仰头看太阳,“所以,走吧?吉鸟就在这时节才出现在小拿山。”
谢迈凛懒懒散散,脚边忽地窜出来一只猫。
“这是哪里的猫?”
谢迈凛低头看,“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走过去,盯着这只黑猫看,黑猫忽地一下又跑开,两三下窜上墙,消失不见。谢迈凛就像个会活动的招猫逗狗幡,走到哪里都惹来许多动物,连旁人养的鹦鹉都往他肩膀上落。
谢迈凛忽然伸手拉住隋良野小臂,荡秋千似地摇,催眠似地念,“走吧,走吧。”
隋良野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问:“晚上能回来吗?”
“当然,夜里也不能在山里睡啊。”谢迈凛拉他往外走,“我招蚊子。”
说好了半天,就连水也没有带,站在山脚下还不觉得,系了马后徒步向上登,不多时就发起热来,日头烈,晒得翠绿的树叶油亮亮,折着光,斑斑点点打在地上,偶尔一阵热风,好像抖漫天的碎金,在林间发财。
山上哪里有人,会在这样热的天爬山,栈道窄不说,上去的路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道旁枝叶横茂,林中走兽倏倏。
谢迈凛走着走着发觉不对,要么是挑错了天,要么是选错了路,不该这样辛苦吧。好容易前方有树荫,谢迈凛高兴起来,扭头道:“去那歇会儿吧。”
一转头,看见隋良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看不出费劲,只是额头一层细汗,脸颊泛红,鬓发有乱,倒是没有气喘吁吁。
隋良野站在树下,背着手,也不靠树干。谢迈凛已经坐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大叶子扇风,他脸色更红,嘴唇也红,他本就眉眼精锐,五官艳丽,平日里气血不足多少有些阴恻恻,在太阳下好好晒完,把一只夜鬼烤成了红鬼,似乎还是不见人气。
谢迈凛抬头看隋良野,伸手挡光,“不愧是高手,健步如飞。”
隋良野悠悠道:“早睡早起常练功,多吃绿菜红果。”
谢迈凛呵呵笑:“会讲笑话啦,再讲一个我听听。”
隋良野低头看他,“哪里有吉鸟?吉鸟长什么样?看见了能怎么样?”
谢迈凛神秘兮兮,拽他的手,非把人拉下来,坐到自己身边,大叶子分他一半,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开口道:“你看我现在晒得通红,回去就要变黑了,你这样的就晒不黑。”
“……”隋良野推开他,“你晒黑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大太阳下面唱歌玩水,所以才会变黑。”
谢迈凛像个不倒翁,推远了松手就栽回来,但是撞在身上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又道:“是吗。有可能。你也出门,但你就从这个府到那个府,不晒太阳容易湿气重。”
隋良野扭头看他,皱着眉很不解,“你是蛇吗,软绵绵的。”
谢迈凛的下巴抵在隋良野肩膀,“好累,走不动了。”
隋良野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拿下来,站起身,拍拍衣服,“那我上去,见到了吉鸟会替你问好。”
他转过身要走,谢迈凛翻身站起来,说着走不动走不动还是能走,自己去树林里给自己捡了个木棍做手杖,把叶子顶在头顶,用地上的果壳砸鸟,自娱自乐。
午时到了半山腰,两人都又饿又渴,一路上不见茶棚,隋良野问谢迈凛:“你从哪儿听说的?”
“传说。有一种金红色的鸟,每十五日就在小拿山顶褪毛,捡到它的羽毛,可以长命百岁。”谢迈凛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现在怀疑那帮二百五从来就没见过。”
“狐朋狗友。”
谢迈凛点头表示同意,“妈的狐朋狗友。”
隋良野仍旧往前走,谢迈凛跟着他一起,在旁边道:“估摸着走了一大半,可能会有人家。”
隋良野点头,“山深总有人家,找找看吧,讨碗水喝也好。”
正说着,远望见一个矮平屋舍,茅草石头房,屋外搭着短檐,遮着灶台,棚下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充作桌子,小石头做椅子。屋门口一个赤脚的老汉正在戴斗笠,隋良野和谢迈凛赶紧走上前去。
谢迈凛喊道:“老人家,我们想讨口水喝……”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中气十足地讲道:“大中午……叭叭……哒哒……”
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谢迈凛目瞪口呆,“他说什么?妈的能不能不要说方言。”然后就听见隋良野也用方言,不知道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老人听罢把门推开,边说什么边指锅,又指桌子,最后指了指水缸,接着拿上拐杖,气势十足地要走。
隋良野对老人说:“老人家,晚点走吧,马上要下雨了。”——这句谢迈凛听懂了。
老人不耐烦地摆手,没听懂说什么,说了好长一串,就听出来一个‘关你屁事’,就走了。
谢迈凛道:“嘿,这老头儿不识好歹啊。”说着仰头看艳阳天,“这会下雨吗?”
隋良野道:“是他说要下雨。还说让我们自己招呼,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走前把锅给他刷了。”
谢迈凛一阵无语,只问:“那他去哪儿?”
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六十来岁老人家健步如飞的身影,在树林间隐隐现现,同时干咽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谢迈凛点头,“我老了也要这样,来去如风。”
隋良野看他,“……”转身进了屋门。
谢迈凛跟在他后面弯腰进门,又问:“你到底哪里人,这里的口音也会?”
隋良野已经在环视房屋,找菜找面,随口答道:“这里人那里人。吃什么?”
谢迈凛也借着窗户光亮扫视房间,家徒四壁,一张方桌,一条短凳,一张砖床,有只鸡在走路,走着走着停下来,啄两下墙壁。
两人转头出来,去看灶台,灶台边倒是放着两颗白菜,五六个鸡蛋,笼屉上晾着一沓干面条,钢线上搭着几串辣椒。
谢迈凛道:“吃什么?”
隋良野看他:“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谢迈凛去地上捡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在手里交换,攥进拳心,伸出来给隋良野看,“你来挑,挑中大的做饭。”
隋良野想了想,指着左手,“这个。”
摊开手掌,大的。谢迈凛嘻嘻笑,把两颗石子掂在手里,在桌边一坐,翘起腿,“去,给夫君做个四菜一汤,搞个白灼鸽子肉,再来两桶女儿红。”说罢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水,得意洋洋的,“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哎呦……”
他捂着额头,隋良野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上下掂着石子,“说点好听的,这颗可是大。”
谢迈凛呵呵一笑,“我这倒了两碗水,这碗是给您的。”
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隋良野已经在挽衣袖,而后指挥谢迈凛,“把锅洗了。”
“喔。”谢迈凛去四处找锅,不一会儿在里面喊,“这鸡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咸不淡道:“你也叨它。”
谢迈凛拎着锅出来了,斜晲着隋良野,“我可听见了。”又问,“我们吃了他的面条和鸡蛋,然后呢?”
“给他送些回来。”隋良野说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这样,不怎么见人,有来有往就好。”说罢好半天没听声,一转头,谢迈凛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着自己,隋良野往后仰头,“看什么?”
“从没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也有以前吗?”
隋良野转头切菜,“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
谢迈凛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么面,给钱得了。”他掏出一颗碎金,本想放屋里,怕鸡叨他,就放在了门口。
然后他便闲了,去看隋良野做饭,指点两句被瞪了,很识趣地哄了两句,坐回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小神龛,不知道供的什么,又去问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便转头一看,回道:“山里的神养人,食前要供奉。”
谢迈凛喔了一声,也不坐回去了,靠着木头柱看隋良野,多新鲜,烧烟沾火也不显得忙乱,平平常常,甚至有点慢吞吞,谢迈凛没来由地想,这样缓慢的生活十分适合隋良野,说不定隋良野就是这么长成的,山里水里的精灵,饮风餐露,就像落单的萤火虫在夜里绕着水飞,或是山中难见的吉鸟,偶然被人撞见先把它吓着——不食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岁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在瀑布下打坐,然后无聊得睡着了,许多小孩来抓鱼,顺手把隋良野装进鱼筐里,带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们打了一顿,巴掌大的隋良野从高门大宅里跑出来,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里;他想象十五六岁的隋良野,赤身**在山里走路,碰见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礼义廉耻,隋良野懵懂地让人不要喊叫,最后把人家揍了一顿;他想象三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为睡在了城楼牌匾上最终被人叫起来,起床气很大,把人揍了一顿;七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的……把人揍了一顿……
咿?怎么总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错,自己给自己点头表示赞扬,听见谢迈凛在旁边一声笑,转头看,谢迈凛比划,边比划边笑,“赤身**地打人……从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隋良野奇怪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谢迈凛两手在胸前一抱,不干活的模样就烦躁,原本要去盛饭的手也停了,放下袖子走到桌旁坐下,“你去盛饭。”
谢迈凛正陷入想象十分高兴,让去盛饭就盛饭,端过来左一碗右一碗,还有个小碟子夹了几根面条几粒碎葱,放到佛龛前作供奉。
“怎么着?”谢迈凛问,“咱俩用不用拜拜他?”
“看你心意。”隋良野道,自己已经动起筷子。
谢迈凛两手一合,拿起佛龛边的纸条,两指一夹当发愿,“天灵灵,地灵灵,这是给您的中午饭。我要一妻两妾仨宅子。”说着就往佛龛里放。
隋良野在旁边道:“不行。”
谢迈凛默默无语地把纸条抽回来,团吧团吧扔了,拿起筷子嘟囔道:“只是因为我不想要,不是因为你说不行。”
隋良野不搭理他,朝门口金子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还是得给面吧。”
谢迈凛笃定道:“金子跟面哪个值钱,老头儿只是住山里,又不是傻。”
隋良野道:“吃完你刷碗。”
谢迈凛道:“哦。但只是因为我想刷,不是听你的话。”
等谢迈凛刷碗时,明明艳阳天,远处已经开始响雷了,谢迈凛问隋良野,“你出门前不是算了卦,怎么没算到下雨。”
隋良野道:“天不能算。”
谢迈凛眯眼瞧他,“你胡绉的吧。”
隋良野一脸正气道:“对。”
“……”谢迈凛老老实实刷过碗,长吐口气,“我从来没刷过碗。”
隋良野瞥他一眼,发现屋内的鸡出来了,“它来找你。”
谢迈凛一看,就要溜,鸡头一扭,对着他就过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已是滚雷阵阵,瓢泼大雨。
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棚下,鸡站在桌上,一起抬头看天降大雨。
山间雨雾蒙蒙,远山群翠,树木幽绿,雾气自土生,向云飘,若隐若现,一股寒意荡漾,三分魑魅魍魉,天地树边限朦胧,三界混沌一片,云洒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谢迈凛喃喃问:“老头儿去哪儿了?不会去山里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谢迈凛扭脸看他,“白素贞跟许仙就是在这么大的雨里初见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吗?”
“就说啊,人人来江南都是看水的,怎么咱俩跑出来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鸟在雨天出来吗?”
说罢觉得不对劲,谢迈凛想笑没敢笑,只是道:“你要是非想见它,我倒是……但这是别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闭嘴。”
“可以,但只是因为我想闭嘴,不是因为你让我闭嘴。”
雨刚停点,隋良野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欲走,谢迈凛跟着站起来,“怎么了,要走?跟我坐在这里看雨不开心?”
隋良野伸手去棚外试探雨势,谢迈凛还在背后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嫌他话多,隋良野转身把湿手往谢迈凛身上擦,谢迈凛嘻嘻哈哈的,也不生气,“好好好,你就这么对我是吧,我这衣服可不便宜。”
隋良野两手伸出去,接水往谢迈凛身上泼,谢迈凛也不躲,“你完了小公子,我今天让你见识什么叫仗势欺人,你信不信。”
隋良野转过身还要接水,谢迈凛在背后一把将他推出去,“去把身上沾了水来报复我吧。”
隋良野站在细雨里,转头要来收拾谢迈凛,谢迈凛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盯着他摊开手,好像个拥抱,“要往我身上来吗?”
隋良野看看他,甩头,走了。
继续前进。
谢迈凛也走,鸡从桌上跳下来,也跟着。
谢迈凛朝它摆手,“行了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鸡继续跟。
谢迈凛道:“再跟,跟我回家,晚上把你小子炖了。”
鸡转个圈回去了。
见到吉鸟时,都已经傍晚时分,天边彩霞缥缈,铺天盖地橘红闪耀,原是凤冠霞帔天嫁地,千树万木林立做宾客。
仰头看,一株苍木顶端,枝叶掩映处,忽地跃出一只红鸟,立在枝头,好似合群木之力顶出这颗红珍珠,艳丽的红,绚烂的红,无一点杂色,红鸟不低头,对天鸣,三声清唱,便将天光比下去,天黑黑,云重重,只有晦暗的残余日光,透出云后,万物都是一片朦胧的影,只有红色风采依旧,唱毕阳关三叠,忽地在高处一抖,杜鹃泣血红烛垂泪,抖索下赤红披挂,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便振翅向天空远走,逐渐凝成一颗点,传说吉鸟死前直向天飞,逐日不成,夜深即死。
谢迈凛注视着一片红羽毛在风中摇摆,无依无靠地慢慢坠落,度过茂盛的叶群,被这幽深的黑绿色群叶哗啦啦抖动惊了下,又左右飘摇,经过粗壮的树干,被一圈圈树轮似的灰褐色眼睛注视着,轻飘飘坠落。落在隋良野摊开的手掌心。
隋良野抬头看他,伸手朝他递过来,“你的羽毛。”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笑了笑。
隋良野道:“给你,你要什么好运?”
谢迈凛闭眼,又睁开,弯弯身对着隋良野的手心吹了一口,隋良野觉得手心痒,还没有握上,已经被谢迈凛笑着拉住手,拽了他一把,“哎,要不要比赛轻功,看谁先下山?”
***
回到府上天都黑了,也过了饭点,一前一后迈进门槛,谢迈凛就伸手拽他衣服,“要不咱俩先去找个饭馆吃了再……”
堂内的仆人跑出来,哒哒地到了隋良野身边,迎着他往里进,禀道:“大人,有个毕大人在侧堂等您。”
隋良野一听,精神了,问道:“什么时辰来的?”
“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隋良野点头,转身对谢迈凛道:“你去吧,我有事要办。”
谢迈凛眼跟着他急匆匆的步伐远去,在身后道:“哎?饭都不吃?”
韦诫正饭后散步,拎个不知道哪搞来的鸟笼要出门,看见他便抬下巴打招呼,“吃了?”
“没有。”谢迈凛把他一把拽回来,“走跟哥哥去吃饭。”
韦诫小声抗议:“我想去湖边来着。”说着扭头看隋良野急匆匆地走开,一看便知道这两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急着吃,一个急着忙,不由得叹道:“这隋大人也太辛苦了,要我这么忙,给我一万两我都不干。”
谢迈凛揪他出门,去街上寻吃处,韦诫跟在身边,碎碎念道:“您也该跟隋大人说说,请四五个厨子在家多好,这每天不是在外面吃就是滚粥喝,油的油死,淡的淡死……”
隋良野先去了趟卧房,出来便径直去了侧堂,一进门,毕怀幸便站起身,笑盈盈的,“知道隋大人辛苦,冒昧登门搅扰。”
隋良野请人坐下,自己安置在侧座,端杯茶先喝。
毕怀幸道:“先前隋大人派人去找我,说有要事相谈,我估摸着晚上来合适,应该也是您的意思?”
隋良野笑笑,“毕大人耳聪目明,自然懂我的心思,我也不和您绕弯,天也晚,有话便直说了。”
“那最好,”毕怀幸笑道,“我还能早点回家。”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茶台上,毕怀幸探头望了一眼,信封面上只写“雅竹”二字。
毕怀幸抬眼问:“隋大人这是?”
“雅竹是总督大人的自称雅号,这您知道吧?”
毕怀幸点了点头,“韩大人习惯在木雕上刻这二字,凡是韩大人看中的雕饰,便刻了字,作为自创自用。旁人倒不常知道。这封信是写给韩大人的?”
“是。”
毕怀幸盯着隋良野,声音不由得压低了些,“那么,是谁写的?”
“此人正在南通,磨桦林大宅,前山后场,府兵不计其数,兵器齐备,王府正是别有洞天。”
毕怀幸脸色变了,没有接话。
隋良野道:“这封信,就烦请毕大人寻个时机,安置在韩大人所有之地上。届时自有人去拿。”
毕怀幸思忖片刻,不言语,他心知敏王成不了事,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既然现在就动手,想必很快也要对付敏王。他飞快地瞥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是阳都的官员,做这些事只有一个人能授意。这也就意味着,敏王已经被盯上了,只是不知道顺手带走韩季黎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隋良野的意思。
毕怀幸笑笑,端起茶道:“隋大人,有段日子没到总督衙门来了。”
“你又何必问,韩季黎如今怎么待我你又不是不清楚,”隋良野也喝茶,“我这里先手向江湖门派施压,韩大人也算帮了一把,督办着四大门派去改;这不,等到沙老板大显神通的时候,韩大人也很快就换了风向。墙头草,两边摇,我两袖子里都是风,拼财力毕竟不如沙老板,先前的事一团乱麻不说,韩大人还搞了个‘百商联谈’,名义上要为江南商户做好事,实际明里暗里针对我,说我如何败坏江南风气、如何影响商户经营,就差给我下逐客令。毕大人,总督衙门还是我能去的吗?”
毕怀幸道:“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隋大人你得承认,这也算是您的招数,是您先挑毛病投诉,逼府衙来出面要求整改。”
隋良野点头道:“确实,这我没什么好说,但总督大人实乃一把好剑,人人都能耍两下,人尽可主。”
毕怀幸看他一眼,摇摇头笑:“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看不上其他人,如今看来第一印象倒是准得很。”
隋良野道:“我明白,你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皇上的意思。毕大人,你仔细想想,韩大人可是三省总督,位高权重,根基深厚,单凭我去扳,可能吗?”
毕怀幸摸着下巴。
隋良野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再怎么样,也漏不出你来。”
毕怀幸伸手摸了摸信封,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你也不必细问,只是就算三省总督、就算只是收到这封信,也难辞其咎。”
“是亲笔信吗?”
“敏王好留墨宝,字迹十分有特色。最怕没特色的笔迹,才最难模仿。”隋良野道,“况且到了这一步,这信真或假,也不是敏王说了算的。”
毕怀幸的食指轻轻摩挲着信封,抿抿嘴,“什么时候动手?”
“一两个月。”
毕怀幸点了点头,手掌盖住信,“明白了。”
隋良野倒一愣,坦白讲,他准备了许多说辞用来说服毕怀幸,他知道毕怀幸谨慎小心,本来十分忐忑,没有把握能说服得了毕怀幸,只确定毕怀幸不会挡路而已,没想到现在居然顺利将人拉了进来。
一时隋良野没有接话。
毕怀幸已经站起身,将信拿起看了看,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收好放进衣服内袋,朝隋良野笑笑,拱手道:“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隋良野起身送人,“小心走路。”
人走后,隋良野坐下来细细思索,倒了韩季黎,于毕怀幸无疑清除了一大阻碍,上次在酒楼毕怀幸已经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只是韩季黎这样一只误入狼群的羊羔尚且不知道毕怀幸如何借刀杀人。即便毕怀幸有反水之心,隋良野也早让巫抑藤打探了毕妻的来路,包庇江洋大盗的罪名,毕怀幸不死也要充军发配,自己手里也算有张牌。
思来想去觉得尚算安全,隋良野稍稍安心,想起还有事未了,站起身去了东厨。
因为没请厨子,火房里冷冷清清,只有个杂役正在扫地,见了隋良野便问安,隋良野环视一圈,自言自语道:“还是该请个厨子。”
杂役道:“就是啊,大人我都没敢说,哪有大户里没厨子的,没厨子能叫家吗,不生火可不行,没人气儿。”
隋良野点点头,问道:“有米面吗?”
“有,您要?”
“嗯,再添十个鸡蛋,收拾一些,装个包袱给我吧。”
杂役听吩咐便去做,特地用软布包了鸡蛋,再装进包袱。隋良野回房间换了身方便夜间走路的行头,回来拎起包袱,便要出门。
路过院子,就看见韦诫招呼着人,跑来他身边,上下看他,“隋大人出门?你还没吃饭吧,先吃了饭再走呗。”
隋良野一想,也是,有点饿,便跟着韦诫回了自己房间。原来韦诫招呼的人就是西膳苑的小厮,四五个人拎着七八个食盒,还有拿酒的铺桌布的,不一会儿把隋良野房间的正堂桌上摆得琳琅满目。
韦诫看隋良野还拿着包袱呆站着,就去把凳子摆好,“隋大人,坐啊。你这是去哪儿?”
“去山上一趟。”隋良野先放了包袱坐下来,扫一眼桌子,“太多了,你坐下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看咱这时间卡的,正正好,饭菜都是热的。”
隋良野招呼他,“你坐吧。”
韦诫也不好推脱,坐在了他身边,拿起酒壶倒酒,“我就听我们家公子说估计您没时间吃饭,让我送来,还说你们去山里了,山里有什么好看的吗?”
隋良野摇头道:“也没什么。”他动起筷子,想了想又道,“他只是无聊没事做吧。”
韦诫瞧着天,忽然一笑,“您这么忙,还陪着他玩,就说不去呗,他想一出是一出的。”
隋良野没答话,拿起酒杯来尝了一口。
“西膳苑的酒好,菜也好,师傅是宫里出来的,北方菜做得那叫一地道。”韦诫也拿个小碗一起吃。
隋良野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在忙什么?”
“他没忙什么啊,就到处吃喝,您也知道,他现在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名气大嘛也有人捧场。”韦诫塞完一口,去夹卷饼,“哦对了,前日子他还跑老远去买了个琵琶,我跟他一块去的,好家伙,纯玉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弹,拿着也重啊,有钱人花钱都太随便了,也不知道买回来……”
说到这里,韦诫停了口,转头看隋良野,忽然明白了琵琶的去处,呵呵笑起来,“原来如此。”他说话有几分揶揄,“看出来小公子也是情到深处自然痴啊。”
隋良野不答话,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韦诫以为他愁苦,便宽慰他道:“没事儿,您别觉得欠他,他一直就这样,以前莺莺燕燕的时候更随心所欲,那会儿都要发兵了,万把人等着呢,他带着两个闺房小姐去骑马看风景,等了他一个时辰才回来启程。”
隋良野看韦诫,“是吗。”
“对啊,其实有时候,”韦诫食指摸下巴,眼光深邃起来,一副思考感悟的样子,“我感觉他‘给东西’与其说是为了哄人开心,不如说是为了显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韦诫这会儿有感觉自己说多了,凑近隋良野,请求道:“隋大人,我随便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也别跟他说我讲了这些。”
隋良野嗯了一声。
韦诫本就不饿,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就想离席,看见隋良野的包袱,便主动请缨道:“隋大人,您这趟要往哪里去?我替您送去吧。”
隋良野摇头,“我去吧,我来去得快。”
韦诫一想,那也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