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脸叉-2

“我要见隋良野!让隋良野出来!”“他人呢?别躲在里面不出声!”“知道他在堂里,怎么着,你们是要关门赶人啊?!”

小梅站在门口左支右拙,两面应付不得,衙役们拦着人,倒是没让谁上来,但小梅说的话也不管用,过路的人也停下来看,堂门口便越发乱,急得小梅头上冒汗。

身后跑来几个衙役,大喊肃静肃静,给人开道,小梅转回头,原来是隋良野来了,他让让步,隋良野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这些人安静下来,拽拽争执中弄乱的衣服,对着衙役冷哼。

“有事请诸位移步堂内说罢。”说着隋良野吩咐人让路,衙役两边站,夹出一条道,隋良野作请,几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去。

到主厅在室内两排圈椅上对着坐定,隋良野径直走上堂前匾下,吩咐差仆来倒茶,堂下一人哼笑道,“隋大人坐高堂,是要审我们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今天也请隋大人给个痛快话!”

下面一阵“对对”附和。

隋良野道:“非我要坐高堂,只是这地方建成如此,青大人死在山东后还没有翻修过。”

一时台下没了言语。茶杯挨次奉上,堂下七八人面面相觑,端起茶杯喝,只听见杯盖开合叮当作响。

隋良野饮口茶,放下杯,问道:“今日各位掌门、帮主前来,有何指教?”

下面人互相看看,便让坐在上首的墨蓝衣裳男子讲话。

这人道:“隋大人先前发文,是否加入弘臣武盟要两个月回报,现今只过去一个月怎么就大动干戈,是要逼死我们江湖人吗?”

“如何大动干戈,请足下明示。”

另一人插话道:“大人,你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跟你说道说道,你说两个月内决定弘臣武盟的入盟名单,但现在小门小派过去签名入册的,立马就发银派上工了,好家伙让他们回来鼓吹入盟好处,说拉进一个人给多少钱,还叫他们上报账册和兵器所在地,说是要安排,我倒要问问,是什么安排,光天化日难道你们还要派人去抢吗?搞得门派内外人心惶惶,动荡不安,隋大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既然说到这里,各位掌门对加入弘臣武盟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们的想法就是,你不要逼我们,我们也是平头小老百姓,禁不起大刀大枪,咱们有一码说一码,不到两个月你不要不给人活路。”

下面人声鼎沸,隋良野又喝口茶,听到这句话抬起眼,“庄帮主,你这几天拖家带口,赶马车、装行李往哪儿去?”

那人一噎,梗起脖子,“我送媳妇回老家,这朝廷也要管吗?”

“有消息说你要携金带款搬家,我是不信的,贵派是山东老派剑宗,去年江湖武榜排名第九,赫赫威名,一言九鼎,又素来在山东乐善好施,修桥开路,常做山东的门脸,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离了老家。”

那人话头一堵,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上首的人按按,却接了话,“我等小门小户,比不上名号响亮的大派,但也是百年基业,代代心血,又向来福泽乡里,滋养一方,万望隋大人不要寒了山东人的心啊。”

隋良野点头道:“受教。不过说起那些回门派内鼓动其他人加入弘臣武盟的,我想他们也是自行考虑,以为如此能帮同门了解入盟好处,至于你说的‘人头金’,我是要去查查,太功利了就不好了。”

又一人道:“隋大人,这些除外我们还是想说,你这逼得实在是……”

“另外,”隋良野打断他,说自己的话,“至于出省的通关,自从颁了弘臣武盟文书以来一直都比较严,好些人说是走了,但其实也被扣在城口,陆陆续续也攒了不少物什,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查验,本想等到弘臣武盟之事定下后再去办。”

上首道:“隋大人,我们要问的也有这个,朝廷为什么要扣押大家的东西呢?扣下来还不还?什么时候还?不还的话归谁?归省府还是归贵堂,啊?”

隋良野道:“我也是接通知办事,刑部在查青玉观的案子,交代我鲁冀豫三省大宗行李出城要格外留心,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哎不是……”

“另外抚台大人离济南前也交代我,各大武林门派合并,一定要做好、做稳财务统管、兵器统管、人员统管的重大问题,要特别注意诉讼官司。一直以来,武林门派公开及私下武斗时有发生,许多案件因性质问题轻判或者甚至未能结案。此外,许多门派还涉及到抢占田地,更有欺男霸女之徒,许多人吃了官司,但通判尚未下达,一拖再拖,弘臣武盟建立之后,这些官司怎么办?谁来办?办多久?都要细细思量。”隋良野扫视堂下众人,“想必各位也能理解,毕竟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懂我顾虑和难处。”

无甚事议成,来客均意兴阑珊,在客堂拱手一一告别,拂袖而去,隋良野让人送他们到门口。见人走远,隋良野招呼晏充来身边,“记住领头的人,找个方便跟着他看看,看是不是去万喆库那里。”晏充点头便去。

那边几人出了门,在轿撵前打商量,都是愁眉苦脸。

“你说,他真敢把青玉观的死这个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不会,易大人指点过,这个杀招要留到啃硬茬的时候用,咱们这里官老爷们都没跟他作对,他又何必。我担心的是,他扣押的东西,我那家底可值不少钱呢。”

“你他妈还有空管这个,你没听他话里意思吗?‘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开山创派、斗武耍刀的,谁刚开始出来混没犯过戒?这小子就是威胁咱,几十年的帐他也要翻出来。”

“这小王八蛋要爷们儿死啊,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大的胆子,巫家小子没查到吗?”

“没听说查到。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归入弘臣武盟算了,实在不行呆两年,回老家享清闲算了。”

“要归你归,真是放屁,几十年的功夫,一把抹了,连个堂主都不给你当,挂个闲职,门派头都摘了,这鸟气谁爱受谁受。再说,江湖武榜排名靠前的,他要的钱就更多,他妈的那些榜不都是买的排名吗,还不是为了赚钱,结果现在要老子赔钱吗。”

“你急什么,这么冲动。弘臣武盟再怎么说就是松散组织,人都还是咱们的人,你进去以后,跟你的人不还跟你吗?你拎不清形势啊。”

“你也少扯,把人打乱一分,还能让你管?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说你……”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几人转头看看在堂门口等候的小梅,各自散开,坐上轿去了。

隋良野下了堂,回到院子竟然又见到了前些日子的白猫,猫也太神秘了,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似的。

白猫身上很脏,自己在舔又舔不干净,但是十分有毅力地一直行动,隋良野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帮忙。于是隋良野准备了大水盆,把它抱起来放进去,要给它洗澡,因为隋良野手法轻柔,它也不折腾,眯眼由着隋良野挠挠它的下巴。隋良野起身提了一桶水来,试了水温,把猫抱出来,把水倒进去,再牵着猫的爪子试试水,得到猫的应允才把它放进去,猫在里面伸了个懒腰,趴下去了。

他洗着洗着也挺放松的,忘记洗了多久。

有声响时他才抬头看,谢迈凛一行人刚从外面回来,停在门口看他,小梅搔搔脸,也跟着他们一起看隋良野洗猫看了好半天。

几人走进来,各自散开,晏充跑来蹲到他身边,“今、今晚韦公子,做饭。大人你你,一起吃、吃吧。”

韦诫也走过来,捞起晏充,搭在他肩膀,“一起来,我哥手艺特别不错,就在这个院子里生火,烤什么都可以,你开口我们去办。你喝什么奶?我们去买了羊奶你喝吗?”

“都可以。”隋良野淡淡回了句,韦诫便扯着晏充去帮忙。韦训走过来看隋良野湿水的袖子,感叹道:“隋大人亲力亲为,挺好,他就什么都不干。”

这个“他”走过来,韦训立刻站直走开,谢迈凛低头看隋良野,“我也干活,我都是偷偷做工,不求回报。”

隋良野低下头继续给猫洗澡,谢迈凛看看他,蹲下来,伸出手,伸到他手边,隋良野停下动作,看着谢迈凛一点点挽起他右手的袖口,指尖刮过他手腕,短指甲略过留不下痕。

这边挽好,谢迈凛朝他靠,手臂伸长些,要来挽那边,隋良野躲了下,道:“自己来。”

谢迈凛抬眼看他,笑笑,抱起手臂放在曲着的腿上,“哦好,那你自己来。”

隋良野挽衣袖,瞥了眼谢迈凛,潦草拢上去,便把手按在水盆里,带起两阵涟漪,水光潋滟,太阳光斑粼粼跃跳,隋良野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谢迈凛耸了耸半边肩膀,站起身离开。

自己给猫洗澡挺好的,很多人,很吵闹。

隋良野的手摸过猫的背,一直对人爱答不理的猫转过头看他,喵了一声,碧蓝的眼睛望着他,伸出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夜晚生起火,热闹围了一圈人,拼出几张长桌,摆了碗筷,小梅从谢迈凛那里拿了好酒,挨个给人倒,众人进了院子,喧哗起来,小梅站着数了数,撤掉多余的碗筷,隋良野和谢迈凛两人坐中,其他人两侧排开依次坐下,熟人吃饭不讲究场面,不需搞什么三轮敬酒,各自愿吃便吃,要喝便喝。

韦训和凤水章在烤羊,新宰的羊刚洗净,四肢吊在木架上,火焰倏倏地向上蹿,烫到皮肉,不会儿便烧出滋滋声,这边韦诫凑到晏充身边对他道:“以前我们在野外,都烤活羊你知道吧,火一上去吱哇乱叫。”听得晏充一脸苍白,“啊?真、真的啊?”曹维元经过扇了下韦诫的脑袋。

猫从屋内走出来,轻巧来到谢隋两人中间,这两人都转头看,它左右动动脑袋,卧去了隋良野的凳子下,谢迈凛笑着转开头。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在桌前身后跑,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气。雨后开花了。面前的火烧旺,扑来一阵阵暖风,他转过头,谢迈凛正站起身,被笑着的曹维元拉走,衣摆打了下他的腿,他转回脸,盯着酒杯看,猫醒来,望着隋良野。

散场后,众人开始收拾冷炙搬桌离院,他站起来左右看看,还没等开口要帮忙,小梅便叫他去休息,说他们来就好,猫也在地上抓他的脚,要他把自己抱起来,于是他便抱着猫,看会儿别人忙活,离开了。猫刚刚咬了半天鱼骨头,这会儿一个劲往水里扑腾。

等他把猫伺候好,院中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花。

一会儿,他松开手,猫从他怀里跳下去,他折一枝花,转过脸,对上明晃晃月亮下屋顶上一个蹲着的男子。

那人大吃一惊,没有料到隋良野回头,那人的面罩盖住下半张脸,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只见隋良野投枝而来,狠狠打中他的小腿,那人一个踉跄,曲着身捂住腿,不敢置信地转头看谢隋良野,干咽一下,咬着牙跳下墙头。

隋良野两步来到墙边,脚一点墙面起身,轻轻跃起打个侧空翻,如旋转发镖一样跃过墙头,轻松利落地倒转翻身,转眼间已出了墙立在路面。

那人本就一惊,更见这等身手,二话不说拔腿便跑,隋良野跟在身后,借跳助追,一步点墙再一翻,如游鱼水中推波,一下近了好些距离。那人见跑不过,反手便是一甩,倏倏出来好些扁片儿,对着隋良野飞来,却又被松松闪过,一个从他眼前过,他侧眼看这东西经过,速度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他临尾抬手一夹,又攥在手里,

心知跑不过,那人急忙停下步,见隋良野逼近,翻身跳跃扫出一腿,隋良野落地撤步回避,见那人要再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这一下扣得那人动弹不得,只觉得肩膀被老虎咬住,左右扭脱不掉,便使手上功夫,压住隋良野这只手,又往下一按,卸了这只臂膀,让隋良野擒拿不住,方转身出拳,拳风纵然凌厉却又被轻松躲过,而隋良野手上劲道一松,那人得空便跑。

前后追了七八里路,出了集市来到郊外一座破落的老庙,庙前树一杆破旗,呼啦啦漏风,庙中无人无光,窗棱纸唰唰作响,尘土飞扬。

那人落地,飞速钻进庙中,隋良野却没有再追上去,他停在门口,左右看看。

好一座孤单庙宇,四周无水无山,远处零星几颗老树,也无叶无花,矮干粗枝,枝大且乱,张狂乱舞似爪似牙,环视不见一条人走出的路,皆是黄土地。

此地无烛火,只有月亮照庙头。

半天听不见声音,隋良野朝庙口走了走,刚走过旗线,却止了步,猛地转身,快走几步,跃起翻身,一个跟头落在欲在他背后逃跑的几人面前。

隋良野站定,银白色一缕发带挂在脸颊边,他拨下来,抬眼扫一遍面前若干遮面人,开口问:“行色匆匆,往哪里去?”

那几人本想趁他分心脱身,奈何斗他不过,此时均不答话,只是后退一步。

“如果英雄不愿通报姓名,我也可以不勉强。但要是一句话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两人肩膀中间,倏地窜出一支短箭,隋良野扭身一闪,短箭擦脸而过,他这边还未转回脸,那边几人身后一个身影冲将出,一跃踩上前人肩头,借力于空中横扫腿而来,隋良野竖手臂一挡,同时双脚后撤,拉开距离。

那人速度极快,一步跟上,不给喘息之机,上来便是重拳,他这厢大打快拳,正想着借急打乱,逼得隋良野露出破绽,没想到两三招下看出隋良野的小擒拿手出神入化,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隋良野妙手一勾压住他肩头,竟按脉卸力,端的好功夫。那人自知短拳不及,闪过又来一拳,踩地一旋,短拳改长臂,破开擒拿手,通臂拳拉开架势,一时又占上风。隋良野随势而动,马步拉开身形轻盈,大开大合,再接招时三指按其大臂,沿经脉纵贯而下,于手腕处横推,化去长拳臂力,那人眼看招式被破,速力皆不及,便用上腿脚功夫,踢开擒拿,往后一个后空翻,跃至一个随从身边,对着随从的刀鞘底,用脚后跟一踢,长刀飞鞘而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拉开架势,挥刀便上,且看一寸长必来一寸强。

隋良野闪过两三砍劈,那人手熟后,即刻穿刺并行,使的是乾坤六刀,开山劈海,势大力沉,眼看着隋良野落了下风,便趁机一步逼近,看隋良野左右闪避,发丝凌乱,便双手握刀柄,大力横扫而来,当是时,月上梢头,鸦雀无声,风停影静,刀刃凌冽劈风,对着隋良野的身臂,势要砍个一分为二,刀锋近人,一眨眼,眼前却一空。

面前人掏出背后花枝点地,借力侧空翻,袍裙甩展,惶惶迷人眼,再一眨眼,只见银白鞋尖轻轻一点,坠在横来的刀面,降落,似风中落雨,清打利刃,抬头看,隋良野高站在刀面上,月色衬出朦胧人廓,依旧万籁俱寂中。

却是势大力沉,刀力被生生一截,震得那人虎口发颤,传到臂膀上更是一阵麻,他急忙放开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隋良野落了地,一个旋转接住刀,竖在背后,定身朝他看过来。

“好!好!”那人鼓掌,此时方看清此人头戴垂帘斗笠遮面,身量细长,一袭黑衣,声音年轻,他收了架势,拱拱手道:“不知道隋大人还有这等功夫。”

“阁下声音耳熟。”

“我也是受人所托,有些事不得不做。”那人道,“隋大人独独今天跟过来,怕是不搞个水落石出不会走,那在下这里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我院中来去?”

“有几次。”

“其他的呢?”

“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你受托做什么?”

那人笑笑,“隋大人,这我就不好说了,江湖规矩,你也明白。”

“好,那我也不难为你。”隋良野道,“既然你们不愿意真面目示人就罢了,不过我有句话要你带回去。”

“您特地来一趟,我当然代为转达。”

“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华贵,但毕竟是我用食休寝的地方,今天我既然出来,就明白告知诸位,在我地盘作妖弄怪是万万不能了,我既然能追到这,也可以追到各派去。两月之期还未到,各位已经蠢蠢欲动,那也好,请来开条件吧,我奉朝廷的命办公事,没有任何私心。”

那人大笑:“好,隋大人如此坦诚,既然这里只有你我,那在下也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军兵是否真如传说,已调备妥当,只待你一声令下,弹压门派?”

隋良野道:“你知道谢迈凛吗?”

“听过。”男人想想,又道,“就住在大人隔壁。”

隋良野拱拱手,“告辞。”

“大人且慢,谢迈凛已经无官无爵,哪里还有能调的兵,大人是在诈我。”

“对,是在诈你。”隋良野道,“巫公子,再会。代我问万掌门好。”

说罢抬袖甩刀,刀直插入树干,隋良野踮脚轻跃,踏着树干,飞身上树,站在树顶,朝巫抑藤拱手,转身一闪,只见树影摇动,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巫抑藤掀起面纱,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好俊的功夫,这等人物在江湖,不可能没有出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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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