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鬼脸叉-1

雨将下未下,白天里日头还晒着,下午阴沉潮湿,却几日来也没落雨。

限时令发出,要求两个月内已收通报的帮派给出回复,恰逢山东巡抚石茂生前往中部军区陪同荆启发慰军,一时便有流言说指不定最后要调兵前来弹压;这边隋良野乘轿出门,行至东市无缘无故马却受了惊,在集市上窜出好几里,隋良野在轿里碰得够呛,还撞到不少商家摊子,虽说最后赔了不少钱,但街头巷尾还在议论,他不该在市集里乘马出轿,与人不便。

在堂内,纷纷扰扰一时倒也来不到耳边。

他望着栀子花在风里耷拉脑袋,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栀子花。

“这花开得不好啊。”

隋良野闻言转头看他,“你每天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怎么了?”

“我这几日闲下来,”隋良野走去石桌边,韦诫起身给他让座,“醒得很早,发现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迈凛大笑,“韦训,把我那坛翠云天拿来。隋大人,这可是琼海翠云天,七十年土藏好酒,打发时间绰绰有余。”

韦训拿来酒和杯,便和其他人一起离了后院。

隋良野拿起酒坛仔细看看,又放下来,“你哪来的酒?”

“别人送的。”

“你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过得可比我顺心多了,访客如云。”

谢迈凛开坛倒酒,“是啊,人过得太辛苦就没意思,隋大人也尽可以同我一起逍遥,不如你也别做这个官,得罪这么多人,也捞不到几个钱,跟我一起回谢家,或者云游四方,我建议你去北方、塞外,过极目望不尽天地的舒坦日子。”

隋良野看着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辛劳的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谢迈凛摊摊手,“而且现在两手空空。”

“好歹你要做的事还是办完了,等我的事办完了,再说怎么舒坦吧。”

又沉闷了两三日,院子里的花越发破落,骨朵湿沉沉的,压弯了枝,零散的花瓣落在泥土上,两厢一对比,才显出花瓣有几分轻盈来,雪白,铺在湿漉漉的黑土面。隋良野坐在床上运气,谢迈凛搬张小凳子在屋檐底下石子棋,几个人围着他蹲一圈,人人都用石子在石灰画出的线盘上下,下着下着开始有些分不清敌友。晏充守在隋良野门口,站得笔直,又听见这边吵吵闹闹,悄悄投来眼神,曹维元问:“你要不要也来玩?不会我教你。”

晏充道:“不,”顿会儿,“不玩了。”

其他人便笑起来,凤水章道:“这里有条分水线,按理说你不能过来,我们不能过去,咱们在线上画也行。”

晏充闻言便低头去找,“线?”

他们又笑,晏充抬起头,慢慢向里移几步,不理那几人。

远处听见小梅叫,又骂骂咧咧地从中庭走进来,“水堵了,水堵了,你们知道吗?谁那么缺德,哪家的树叶堆在排水口,堆好几天了没发现,这会儿都臭了,天杀的,我看就是故意的。”

隋良野拉开门出来,小梅立马收了声,又跑过去,把发现说了一遍。韦诫道:“还老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妈的,我一出去,他们就跑了,一天天搞什么,吓唬谁。”

韦训看他,“都不是一批人,你逮着一个有用吗?”

曹维元道:“该找个人守夜吧?”

谢迈凛看和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出声。

小梅拽住晏充,“走走,我们去把树叶掏一掏。”

隋良野望望墙院四周,“是该有个人守夜。”

他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道:“韦训韦诫,你们跟着一起帮忙掏树叶。”两人跟着去了,谢迈凛转身看曹维元,“今晚你守夜吧。”

曹维元点头,“好。我也去看看那溪水。”

几人都走开后,庭院里立刻就安静下来,凤水章正低头在地上摆石子,耳朵边这么清净,抬头看看隋良野,又看看谢迈凛,摸摸鼻子,站起来,“那我,也先出去了。”说完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

谢迈凛问隋良野:“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隋良野看着远处停在树头的鸟,气定神闲道:“等吧。”

消停了几日,院中常飞来许多喜鹊,本来不过几只,后来越飞越多,叽叽喳喳,吵得院子里不得安宁,小梅拎着把大扫帚四处赶,其他人就在廊下看,小梅让他们来帮忙,只有晏充跟着一起动手。曹维元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找,在土地角落里发现许多埋着的肉虫包,那些花边也埋着、枝上也挂着一团团裹好的鸟料和涌动的虫,小梅瞥了一眼就干呕起来,其他人把翻找出来的东西扔进筐里,点把火烧了。

谢迈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围着烤手,走过来坐下,“干什么呢?”

凤水章道:“烧烤,你想吃什么,正好火起来了,给你烤点儿?”

曹维元问:“烤只鸡?”

谢迈凛嗅了嗅,四下望望,笑起来,“这下见不到喜鹊了,抓只喜鹊来烤吧。”

说罢几人嬉笑起来,小梅偷偷对晏充道:“他们心可真大。”

晏充道:“他们,打、打过仗,不一样。”

晨起听到远方雷响,谢迈凛醒来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低头看看睡裤的丝带,眨眨眼,睡袍大敞,韦诫端着水盆进来给他净面,好半晌谢迈凛没动,韦诫给他端到面前,谢迈凛一看水接了大半盆,手巾都湿了,赶紧让他放下,“行行行,你放那儿吧。你哥呢?”

“茅坑。”

谢迈凛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我真该把家里的贴身人带来几个,你根本不会伺候人。”

“我确实不会啊,太难了。要不让小梅来?倒也不必提防他,我觉得他脑袋不是很灵光。”

“你灵光?”

“比他可能还是要强点。”

谢迈凛洗完脸,把手巾扔进盆里,坐下来,“行,叫他来吧,没有人伺候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

“当年在外面也没见你这样啊。”韦诫说着也坐下来,“也可能是闲下来,就有余力挑了,咱们那时候,”韦诫回忆往昔,“夜行八百里,穿风雪,闯大漠,而后……”

“你还坐下了?水要我去倒吗?”

“喔忘了。”韦诫站起来端起盆,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急行军,素面鬼,赫赫威名……”他走到门口,停声了。

谢迈凛抬眼看,“怎么了?”

韦诫站在门口,转头道:“你来看看?”

谢迈凛起身走过来。

院中央素净的石板地上,有一只灰色的猫侧着死掉了,脖颈处殷红,四肢僵硬伸直绷着,头下一摊血,血流成圆圈,像佛相后的净光□□。

那边屋子响动,走出的小梅一声尖叫,又慌忙捂住嘴,隋良野在他身后走出门口,远远望见,迈出的脚一犹豫。谢迈凛对旁边抱着手臂的韦训道,“去收拾下吧。”

韦训找来一块大巾帕,先盖了上去,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歪歪头看他的脸色,问:“你的猫?”

隋良野摇摇头,“路边的,喂过几次。”

曹维元站在他们旁边,“过分了吧。”

午后天气越发得潮闷,猫收走后,地上已经用水冲刷了好几遍,现下湿漉漉还未干,但留下一片不规则的圆,颜色要比周围的地面深许多,隋良野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那边房门响了一声,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拽拽他袖子,“哎,陪我出去走走吧?”

隋良野扭头看他,“要下雨。”

“下就下呗。”

说罢转身出门,隋良野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带伞。

街上人不多,闷雷一直作响,路两侧同小楼天台晾晒的衣服被单早早收了去,行人也赶着雷声寻个遮蔽处,他们两人在路上走着,隋良野目不斜视,谢迈凛左顾右盼,因而走得慢,隋良野走不得几步便停下来等他片刻,倒也没问要去哪儿。

兴许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发墨,他们停在一家屋舍边,屋外的院子围着篱笆,里面到处是猫,猫不爱动,偶有几个动着的也只竖着尾巴走过来走过去,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外面,扭头看看,又继续走开,大多猫缩在暖洋洋的窝里,还有几只小猫兴致正高地争毛线团玩,屋舍的主人蹲在一只老猫面前给他看爪子。

谢迈凛推开篱笆,“请。”

隋良野瞧瞧他,走进去。篱笆边的猫一看见他的脚进来,弓起身喵了一声,四下散去走开了,隋良野身边立刻就没有了猫,谢迈凛在后面进来,就笑,“驱猫啊你。”

隋良野清了下嗓子,不说话,看谢迈凛走动,跟在他后面。

谢迈凛跟屋舍的主人打了个招呼,就在院子里走走,找了个圆桌边,把竹编藤椅上的胖猫咪抱起来,然后自己坐上去,猫也只是掀眼看他,没动弹,就势缩进他怀里。圆桌边还有另一把藤椅,隋良野有样学样,也想伸手把椅子上的猫抱起,刚伸手那猫就突然睁开眼,竖起毛呲牙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地走开了。

隋良野顿了下,瞥了眼谢迈凛,谢迈凛只是笑笑,倒没说什么。隋良野坐下来,四下扫视,满地都是猫,他身边一只没有,他越发局促,正襟危坐,像个误入闺房的男子,只能等猫来理会他。谢迈凛缩靠在圈椅里,猫趴在他腿上,他一条手臂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猫顺毛,猫眯起眼,甚为满意地叫了一声。一只银色的猫轻松跃上桌面,隋良野以为是来亲近自己,便侧身看去,但猫寻的是谢迈凛的手臂,靠近过去趴在上面,蹭了蹭他的小臂,谢迈凛低头,翻过手掌,食指腹刮了刮它的小脸。

隋良野默默转回脸,看着院子里的猫,又看看天色。

有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经过,路过隋良野,停了下来,抬眼瞧他,隋良野也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你不动我不动,隋良野有意亲近,不过先前碰多了壁,此时便不动,猫也骄矜,半天不见隋良野来,便叫了一声,转过头,又转回来,走了一步,威胁再不过去它可要走了,隋良野不动,既然猫都爬到谢迈凛手臂,朝自己也可以走一步吧。于是又是你不动我不动。

那边谢迈凛叹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把白猫抱起来,又来到隋良野身边,蹲下来把猫放在他膝盖,隋良野登时全身绷紧,猫晶蓝色的眼睛看看他,喵了一声,安稳趴下了,隋良野端坐着,低头看,谢迈凛抬脸朝他笑笑,隋良野一愣,躲开眼。

风来天晚,猫已经在隋良野腿上入睡,他们也是该回去的时候。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也单手撑着下巴,昏昏入睡,头逐渐垂下,枕在胖猫咪身上,猫转头看看他的脑袋,懒得理他,继续转回去看地上小猫打架。

隋良野凑近他,“该走了。”

没见动静,隋良野伸出手,想推一推谢迈凛的肩膀,手腕便被攥住,谢迈凛抬起头,笑眼弯弯,玉面桃花,一汪柔情眼,丝丝绵绵。“抓我?痒。”

他看谢迈凛,半晌两人都不动。谢迈凛朝前靠,隋良野一时忘记话头和行动。谢迈凛放开手,坐直,“好了,走吧。”

隋良野收回手,看了看揉皱的腕口,摸平了褶皱。

又抱着猫站起来,看这猫咪没有醒来的意思,想了想问谢迈凛,“你的猫……”这一看才发现谢迈凛已经把身边的猫打发走了,于是又问,“这里的猫,卖吗?”

谢迈凛低头悄悄道:“不好说,不如我们偷走吧。”

隋良野看他,他又道:“忘了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偷鸡摸狗盗猫,那你还是问问主人吧,我在外面等你。”

隋良野抱着猫去问屋舍主人怎么卖,主人挥挥手打发他,告诉他那个公子付过钱了。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站在篱笆外仰头看鸟筑巢。

他走出来,谢迈凛笑嘻嘻地问他:“怎么样,那主人卖不卖?”

隋良野却两手空空,“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这里养猫。”

谢迈凛看看他。

他们向家里回,刚才的白猫跟在他们身后,慢吞吞地走,不时叫一叫,谢迈凛对屋舍主人道:“你的猫要跟着我们,怎么办?”

主人过来把谢迈凛的钱还给他,道:“他没跟你们,他去散步,晚上回家。”

谢迈凛笑笑,与隋良野便继续向前走,但那猫似乎脾性不大好,总是叫一叫,谢迈凛道:“肯定是你心情不好,把它也带坏了。”说着蹲下来,伸手摸摸猫的脑袋,压了两下,便把它抱起来,那猫也不闹了,缩进谢迈凛的手臂里,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迈凛抱着猫在前面走,隋良野在旁边若有所思,然后紧走两步,到他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心情不好。”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

出了村落,雨便落下了,两人抬头望望,雨点越来越急,他们加快赶了几步,但雨势渐大,雨帘下又一片雾蒙蒙,地湿土滑,再行不得。两人只能就近找了个废弃屋棚,站在檐下避雨,偶有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行色匆匆而去,此外天地间仅有雨声喧哗,

隋良野转头看,猫还在睡觉,谢迈凛的头发湿了些,他低头看猫,雨水从他垂下的发稍落下来。

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好大的响声,盖过铺天盖地的暴雨声,突然扰惊了隋良野。

他看了许久,谢迈凛留意到,也扭过脸看他,问他看什么,隋良野才转开脸去。

轰鸣的雨声嘈杂,隋良野和他隔了一步远,好像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让右耳隐隐发烫,耳廓红起来,隋良野伸手接雨,湿了手指尖,用来摸自己的右耳垂。

“你的手长得很漂亮。和你人一样。”

隋良野听到,当做没有听到,也不转头。

“你真冷淡。”

隋良野的耳朵把手上的水烫干,他再次伸出手,带回冰凉的雨声,摸自己的耳垂。

“你知道吗,人可以向猫发愿,猫会保佑人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隋良野猜想这谢迈凛把脑袋埋进猫手臂里去嘟囔了,“猫咪猫咪,快让他跟我说话。”

隋良野以为天上有闪电,抬头看却还是沉沉一片,天地间昏暗朦胧,转过头,谢迈凛正举着猫,猫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迈凛抱好猫,“上午。你要许愿吗,我刚才试过,很灵。你害羞的话就偷偷告诉我,我来告诉它。”谢迈凛把耳朵凑过来听。

“等事情完了,不必许愿也有好事降临。”

谢迈凛站直,“等什么?”

“等……功德圆满,大功告成。”

“那之前就做苦行僧?”

“那之前可以先等等。”

谢迈凛笑起来,“所以说你辛苦嘛。把欢愉都压抑,等大事做完,当做自己的奖励。”

隋良野道:“总会等到的。”

谢迈凛未做表示,只是笑笑。

两人不再说话,尽是雨声大做,雨雾弥漫,像是沙止时停,惶惶然不辨日夜,乾坤要颠倒。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头发湿了,你冷不冷?”

谢迈凛转头看他,没有答话,头发洇湿额头,额下双眼盯过来。对视片刻,隋良野嘴唇发干,欲转开脸。谢迈凛朝他走一步,他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雨声很大,张开说了句什么,隋良野没有听清,他感到谢迈凛身上有香气,像山间雨后树与花,鼻尖上的雨水,滴在他的脸颊上,雨水发热。而后谢迈凛松开手,退开了一些,他站着没有动,轰轰隆隆的响声不知在远处闹还是在近处吵,雨太大了。

谢迈凛退开后向外看,雨小了。

雨雾渐渐散去,雨声也变得疏落,远处天尽头已经放晴,日光一寸寸镀过来,几日积攒的大雨后,该有好几日晴天。他看隋良野,隋良野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侧着站,白皙的脸望着雨,眼神却涣散开没有落处,脸颊有两道红印,被手指捏出来的。

谢迈凛道:“雨停了,走吧。”

隋良野才回过神,“雨停了吗?”

雨停了。

那猫蹭地一下从谢迈凛怀中窜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屋檐,走在街上,避过水坑,踏在街道糙板路,吧嗒嗒溅起水声,一路引回武林堂。

两人沉默着回各自的房间,临进门,谢迈凛一把拉住隋良野,问:“你生气了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也问:“什么?”

谢迈凛扬脸一笑,“没什么。”说罢推门进房去了。

雨后显天,原来已近黄昏,隋良野站在门庭下,院子里的花度过霜晨露浓的雨前日,如今抖落一身潮湿,翠枝润华发,空气泛出土地幽香,天空澄净披霞光,一层风雨一层虹,幽远清亮,这时隋良野意识到脸颊有些发酸。

他走回房间,正要坐下来。

突如其来,想到明天还会见到谢迈凛,有了这个念头,心里就轻飘飘的浮起来,就如同风吹起一面旗,脱了杆悠悠在空中,在云上跳走两步,像他小时候千苦万难学会了轻功,站在树顶极目远方,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万籁俱寂,千里之中无有他人,独自一个,在东南西北风中自由,凉风扑面,春风有曲。

小梅推门进来,屋中正被黄昏橙红的光铺满,充盈了上上下下,隋良野侧着脸,脸色素雅而平静,像幅清淡的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和涂抹于这时刻中。小梅轻轻走到他身边,弯腰道:“吃晚饭了。”

隋良野回过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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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