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沈桉是被喉咙里的灼痛感拽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宿舍里拉着遮光帘,只剩书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空气里的浮沉照得纤毫毕现。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泡在温水里煮过,软得提不起力气,连眼皮都重得像粘了胶水。
下午请假时导员还问她要不要去校医院,她那会儿只觉得头有点沉,想着睡一觉就好,现在才知道是烧起来了。额头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她偏过头想去够床头的保温杯,手刚伸出去,就没力气地垂了下来,带得枕头边的课本滑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宿舍里很静,另外三个舍友要么回家要么去图书馆了,只剩她一个人。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沈桉舔了舔嘴唇,挣扎着坐起来,脚刚沾到地面就打了个晃,扶着书桌才勉强站稳。她摸出手机想叫外卖送点温水,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却看到锁屏上跳出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许淮的。
最早的一个是下午三点,也就是她刚躺下那会儿,后面还有两个,分别是五点和六点半。沈桉皱了皱眉,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却没力气按下去。她和许淮算不上特别熟,顶多是一起上过几节专业课、偶尔在图书馆碰到会打个招呼的关系,总觉得这点小事麻烦人家不太好。
她放下手机,扶着墙挪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想润润喉咙,刚喝了一口就被冰得咳嗽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大概是咳嗽得太用力,眼前突然冒起金星,她扶着饮水机的手一松,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凉水溅了一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沿上。
沈桉吓了一跳,转头看向窗户。她们宿舍在二楼,窗外是一片爬满常青藤的围墙,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很少有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书桌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遮光帘的一角。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半蹲在窗沿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个保温杯。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掀帘子,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时,路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是许淮。
“你……”沈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话没说完就咳了两声。
许淮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动作麻利地从窗沿上跳下来,落地时轻轻踉跄了一下,显然是怕动静太大惊动宿管。他走到她面前,先是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沈桉瑟缩了一下,也让许淮的脸色更沉了些。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下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沈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睡着了,却没力气组织语言。许淮也没指望她回答,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打开保温杯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慢点咽。”
杯子是温热的,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那股灼痛感。沈桉捧着杯子,看着许淮蹲在地上收拾她摔碎的杯子,心里有点发懵。她想问他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自己生病,还翻了墙——学校的围墙虽然不高,但爬起来也麻烦,尤其是那面爬满常青藤的墙,藤条上全是小刺。
“我下午去上课,没看到你,问了林晓才知道你请假了。”许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收拾一边说,“刚才去你宿舍楼下,宿管阿姨说女生宿舍不让男生进,我只好……”他指了指窗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没别的办法。”
沈桉顺着他的手看向窗户,才发现窗沿上的常青藤有被压过的痕迹,连带着许淮校服外套的袖口都沾了点绿色的汁液。她低头喝了口温水,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先把药吃了。”许淮站起身,从塑料袋里拿出几盒药,有退烧药、感冒药,还有一盒含片。他把说明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看,手指在上面划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你现在体温多少?有体温计吗?”
沈桉摇了摇头,她平时很少生病,宿舍里没备这些。许淮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测温APP,把屏幕贴在她的额头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行字:38.7℃。
“得先吃退烧药。”许淮把退烧药拿出来,数了两粒放在手心,又递了杯温水给她,“说明书上说饭后吃,但你肯定没吃饭,先少吃点垫垫?”
他说着,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是她平时爱吃的全麦味,还有一盒酸奶,已经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温了。沈桉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确实没吃饭,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点粥,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许淮把面包撕开包装递到她手里,又帮她把酸奶的盖子拧开,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才松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开始收拾地上的水渍。
他蹲在地上,用纸巾一点点擦着,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太大的声音。沈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应该是爬墙时被藤条划到的。
“你手受伤了。”她放下面包,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楚了些。
许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虎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刚才爬墙时不小心蹭到的,不疼。”
沈桉没说话,起身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还是上次许淮打球崴了脚,她帮他处理伤口时剩下的。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
许淮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还有点薄茧,应该是平时打球练出来的。他被她拉着手,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看着她低头认真涂药的样子,眼神软得像窗外的晚风。
“好了。”沈桉把创可贴撕下来,仔细地贴在他的伤口上,抬头时刚好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下次小心点,爬墙太危险了。”
“知道了。”许淮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收回手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宿舍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只有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沈桉赶紧拿起桌上的退烧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她皱了皱眉,许淮见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含着,压一压苦味。”
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很快盖过了药味。沈桉含着糖,看着许淮把剩下的药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桌上,还在便利贴上写好了用法用量,贴在药盒上,又把保温杯里的水加满,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退烧药大概半小时起效,等会儿体温降点了你再睡。”他收拾完,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要是还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开着机。”
沈桉点了点头,想说不用麻烦他,却又觉得这话太生分,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许淮坐在椅子上没走,拿出自己的手机,却没玩,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轻作响。沈桉靠在椅背上,因为吃药的缘故,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模糊。她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许淮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还帮她把椅子往台灯边挪了挪,让光更亮一点。
“睡会儿吧,我等你体温降了再走。”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她耳边。
沈桉没力气回应,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头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梦里全是暖乎乎的感觉,像是被裹在晒过太阳的被子里,连喉咙里的灼痛感都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睁开眼时,看到许淮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测温APP的界面。他见她醒了,笑了笑:“醒了?体温降下来了,37.2℃,正常了。”
沈桉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搭着许淮的校服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点阳光的味道。她想把外套递还给许淮,却被他按住了手:“你披着吧,晚上冷,别又着凉了。”
他说着,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药盒都放进塑料袋里,只留下常用的那几盒放在书桌上,又把便利贴换了个位置,贴在她的课本上,确保她能看到。
“我该走了,不然宿管阿姨该巡逻了。”他把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到窗户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记得明天按时吃药,要是还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沈桉点了点头,看着他爬上窗沿,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却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坐在窗沿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轻轻跳了下去,落地时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沈桉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帘的一角,看着许淮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才轻轻关上窗户。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书桌上整齐摆放的药盒和那张便利贴,心里像被灌了温水,暖得发烫。
她拿起便利贴,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种药的用法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加了一句“多喝温水,别吃凉的”。沈桉把便利贴贴在手机背面,又把许淮的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才躺回床上。
窗外的风声还在吹,但宿舍里却一点都不冷了。沈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淮蹲在地上收拾水渍的样子,还有他递过来的水果糖,以及虎口处那道浅浅的划痕。
她知道,许淮对她的好,或许只是出于同学间的关心,没有别的意思。但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把这份温暖记在心里,像珍藏一颗糖一样,小心翼翼的,生怕它化了。
夜色渐深,沈桉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明天早上醒来,大概就能好全了吧,到时候再把校服外套还给许淮,顺便请他喝杯热饮,就当是谢谢他今晚翻墙送来的退烧药和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