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马车上,刘嬷嬷躺在旁侧小轿,断断续续再说关键细节:当夜行凶之人所用弯刀,刀身刻有细碎云纹,正是镇国卫制式纹路。
一句话落地,林锦城眉峰紧锁。镇国卫归他统辖,兵刃管控严苛,绝无外流之理,若非府中内奸,便是有人刻意仿制栽赃。
许清梨依旧昏迷不醒,呼吸浅促,心脉起伏紊乱,生死悬于一线。
永安三十九年暮春,镇国将军府西跨院凝梨小筑。
雕花木窗糊着加厚素纱,挡去暮春喧嚣,屋内燃着凝神安神的白檀香,烟气袅袅缠上房梁,混着药汤清苦之气,漫满一室。许清梨卧在铺着狐绒软垫的拔步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毫无血色,额间密密覆着一层薄汗。方才在荒废相府骤然听闻满门惨死,郁结攻心,先天心疾急性发作,一口气郁结在心脉,当场晕厥,被林锦城横抱带回将军府安置。
安可守在床边,手里攥着温热帕子,一遍一遍细细擦去许清梨额角冷汗,眼眶依旧泛红,自相府归来之后,她的泪水就没断过。短短一日,从满心欢喜盼阖家团圆,到目睹宅院荒芜、听闻百余人殒命,十二载安稳幻梦一朝碎裂,饶是性子再沉稳,也扛不住这般晴天霹雳。
“刘嬷嬷那边安置妥当了?”门外传来林锦城低沉冷哑的嗓音,玄色锦袍下摆沾了郊外尘土,他方才亲自安排人手,将重伤垂危的刘嬷嬷从相府偏院接出,安置在府中偏僻静养小院,又遣府中自备军医先行稳住老妇伤势。程鑫紧随其身,腰间佩剑入鞘轻响,躬身回话:“回公子,刘嬷嬷外伤已经上药,只是年迈体虚,郁结伤腑,军医只能暂时吊住性命,想要根治,还要等许姑娘醒后亲自开方。另外属下遵令封锁宰相府全府,内外布下暗卫值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府内血迹、打斗痕迹、暗格杂物尽数原样封存,没有公子指令,无人擅动一物。”
林锦城缓步迈入内室,目光落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许清梨,素来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敛去几分锋芒。方才抱她之时,她身子轻得像一片被秋风碾落的梨瓣,浑身冰寒,心脉紊乱起伏,医者诊脉都说险象环生,若是心气持续郁结,恐难熬过三五日。他执掌京畿刑狱数年,见过无数凶案尸首、灭门惨状,却从没有哪一次,会因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昏厥,心底生出莫名滞涩。
“张简医师远在药神谷,路途千里来不及赶来,京中太医院院正我已经遣人去请,半个时辰便能入府问诊。”林锦城立在床前三步之外,恪守分寸,不越分毫,目光扫过案上熬煮过半的汤药,“药是按寻常养心方子煎制,怕不对她病症,暂且搁置。”
安可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浓重倦意:“劳林公子费心,阿梨自幼心疾特殊,寻常太医方子多半治标不治本,她的养护药方,皆是师父与她自己逐年调配,旁人无从知晓。如今她昏迷不醒,我记不全药方配伍,只能干着急。”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许清梨睫毛轻轻颤了颤,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少许,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喉间溢出。安可瞬间上前俯身:“阿梨?你醒了?”
许清梨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涣散模糊,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入目是精致雅致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陌生的熏香,并非药神谷常年相伴的苍术与艾草气息。心口依旧残留针扎似的钝痛,每一次呼吸,心脉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酸胀难忍。她偏头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安可,零碎记忆如潮水涌来:破败相府、荒草血痕、刘嬷嬷泣血控诉、全族一百八十六口尽数遇害……
霎时间,心口剧痛再度袭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肩头微微发抖。
“切莫动气。”林锦城上前半步,语气一改平日淡漠,添了几分劝诫,“你心疾危重,现下最忌心绪起伏,血海深仇摆在眼前,留着性命,才有机会查案伸冤,若是自身垮了,许氏满门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这话如一盆微凉清水,浇灭了许清梨险些溃堤的悲痛。她缓缓敛了翻涌的情绪,敛衽靠在床头软垫上,眸光褪去初醒的茫然,只剩沉沉冷寂:“多谢林公子收留,救命之恩,清梨记下。叨扰贵府,心中不安,待我身子稍缓,便寻别处落脚。”
她是罪臣遗孤,全族遭灭,身份敏感,寄身在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府,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方才刘嬷嬷哭诉时隐晦提及,当年围府行凶的黑衣人所用兵刃制式,隐约沾着镇国卫的纹路,灭门大案的线索,竟诡谲缠上眼前收留自己的林锦城。这份收留,是善意,还是另一场精心谋划的监视?许清梨学医多年,擅观气色辨人心,可望着林锦城坦荡冷冽的眉眼,一时竟看不透内里真假。
林锦城似看穿她心底暗藏的戒备,薄唇微抿:“相府命案悬而未破,你是许家唯一幸存嫡女,是全案最关键人证,现下京城各处暗流涌动,暗中凶手极有可能暗中寻来斩草除根。你离了将军府,无处藏身。在案子查清之前,凝梨小筑任由你与安姑娘居住,饮食用药,一应开销由府中承担,不必客套。”
程鑫在旁适时补充:“公子执掌京畿巡防,府中暗卫密布,寻常歹人近不得宅院半步,暂住此处,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许清梨沉默片刻,心知对方所言属实。偌大京城,许氏覆灭,昔日亲友要么避祸远走,要么牵连遇害,她孤身一人,带着安可与重伤的刘嬷嬷,确实没有安身之地。她微微颔首:“既如此,叨扰多时,来日必报。劳烦公子安排,我要去看看刘嬷嬷。”
“你现下连起身力气尚且不足,改日身子好转再去不迟。”林锦城出言阻拦,转头吩咐程鑫,“取纸笔送至此处,若许姑娘记得养护药方,写下来,厨房立刻重新煎药。”
程鑫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三人,一时静悄。安可去桌边收拾药碗,许清梨靠着软枕,闭目调息,借自身内息安抚紊乱心脉,脑海一遍遍复盘刘嬷嬷的证词细节:深夜突袭、蒙面死士、特制弯刀、府中密册被人搜走、事后官府压下卷宗、长年伪造家书骗她安居药神谷。能一手遮天封锁相府惨案、伪造跨山鸿雁书信,绝非寻常富商或是地方官吏可以办到,手握实权、能调动隐秘私兵、连通朝堂文书驿馆,当朝寥寥数人而已。而镇国将军府掌京畿兵权,刚好有调动城防暗兵的权限,嫌疑首当其冲。
暮色西垂,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洒进屋内,在地面投下细碎光影。程鑫带着太医院院正入府问诊,老太医搭脉片刻,连连蹙眉摇头:“这位姑娘心脉先天缺损,常年靠药膳汤药固本,此次大悲攻心,心脉受损加重,老夫只能暂且开安神止痛之剂,想要固本,非得对症私方不可。”
许清梨靠在床头,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草药配比,从君药养心参到佐药淡竹沥,轻重剂量分毫不差,是她十二年在药神谷日日服用的固本药方。安可拿着药方去往小厨房,屋内余下林锦城与许清梨二人,独处一室,气氛微滞。
“刘嬷嬷口中,提及行凶兵器似属镇国卫,此事我已记下。”林锦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坦荡,“我自会彻查府中兵器库,核对近一年军械领用记录,若是真有府中人涉入此案,我绝不徇私。”
许清梨抬眸望向他,一双梨眼清泠如水:“林公子身居高位,手握京畿兵权,真查到自家牵连其中,能秉公断案?”
“我林家世代将门,靠忠君守义立身,从不屑做屠戮满门的阴私龌龊事。”林锦城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我查案凭证据,不凭猜忌,若证据确凿指向我林家,我自愿面圣请罪;若乃是旁人栽赃嫁祸,我便帮你揪出幕后真凶,还许家一百八十六口公道。”
他一身凛然正气,常年沙场淬炼出的坦荡藏于眉眼,许清梨心底那层戒备稍稍松动,却并未全然放下。人心隔肚皮,灭门血海在前,她不敢轻易交付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