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停当,檀嫄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乌央央一大群人,这么大的院子竟然险些站不开。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身上穿的是长安最时兴的装扮,浅碧色的上衫加曳地的裥褶裙,朱红裙带、鹅黄披帛,在夏日潮湿闷热的云县显得格外清凉,让人看来也心旷神怡。乌云秀发堆叠成好看的形状,金质花钿点缀其间,眉心一点水滴状朱红让原本便妖艳的眉眼更加夺目生华。
虹雨银竹等四婢带着侍女婆子们拱卫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冷淡疏离,虽不高傲,却也似乎没将院子里的人放在眼里,对着檀嫄却又是恭恭敬敬的。
刺史府的仆从多是上一任刺史临时买来的,哪里见过这等长安贵女的做派,一个个吓得不敢抬头,只能私下隐晦交换几个眼色。
管事带着孙长史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寂静诡异的场景。
在看到檀嫄的那一刻,孙长史不由得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惊艳。昨日檀嫄下车时,长长的幕离遮挡住了容颜。他早已经听说,名动天下的崔三郎娶了一个落魄士族之女,但万万没想到,这女娘竟然长了这样一副好颜色。
不过,据传回来的消息说,这崔三郎的妻出身不高,在闺中也没有什么盛名,曾经还被退过世家大族退过两次婚,若不是圣人赐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嫁入崔氏。
原本他猜测若不是容貌丑陋,便是身有五缺。但今日得见,却并不是无盐女,便只能是她资质平平、才智了了。
想到此处,孙长史不由得在心底看轻了他她。只不过碍于上峰的面子,到底还是依照规矩行礼,只是面上到底是存了几分敷衍。
他面上的轻慢如何能逃得过檀嫄的眼。不单单是她,便是虹雨等人也看出来了。银竹有些气不过,当即便想发作,被虹雨眼疾手快拉住了。
檀嫄掀掀眼皮,看了看站在院中的孙长史,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目白净,留着打理齐整的山羊胡,身着素袍,锦缎束发,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除了有些倨傲,倒也是个体面不惹人讨厌的人。
但是瞧着他那看蠢货的眼神,心头不由得失笑,枉费她自负长了一副不好惹的聪明相,偏偏旁人见了她总是囿于家世门第,觉得她是个最好糊弄的。
从前她是檀家娘子逢人躲避锋芒,如今做了崔三郎的妻,再畏畏缩缩便不是好脾气而是愚钝了。
檀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并没有说话,只啜了两口适宜入口的清茶。多日奔波导致的胸闷胃堵,也慢慢好了不少。
主家没有说话,院中众人如何敢开口,只能把头埋得越来越低,异常的沉闷笼罩着整个东院。
“不知娘子唤某前来有何吩咐?”孙长史率先沉不住气,微微躬身开口,“听齐管事说好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信物。”
闻言,檀嫄看了身侧的管事一眼。
管事轻轻点头。
檀嫄若有所思,转过头放下茶盏,缓缓道:“昨日落钥之后,放在院中的箱子不知被何人打开,放在这个匣子中的信物不翼而飞。”
说着,葳蕤托着一个木匣子走到孙长史面前,让他看了一眼。
孙长史定睛一瞧,只觉得这个匣子材质普通,花纹平常,什么重要的信物会放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匣子里。
但见檀嫄和齐管事又说得一本正经。
孙长史的迟疑檀嫄看得一清二楚,“长史可是觉得,这匣子普通?”
“某不敢。娘子的物件自然贵重,只是某凡夫俗子,向来不懂这些。让娘子见笑了。”孙长史自然矢口否认。
“长史不要误会,这的确是个普通的匣子,但里面装着的信物确实贵重非常。我怕存放不善,向来是放在箱笼的最底下的。”
檀嫄这话听得孙长史一头雾水。正不懂是何意,玉华带着几个人抬了一口大箱子过来。
“这便是我放匣子的箱笼。”正说着,玉华等人打开了箱子。
在打开箱子的一瞬间,站在前面悄悄抬眼的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院子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
众人为何这般惊讶,是因为这一口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珍珠翡翠、琉璃玛瑙,全部散落在箱子里。
孙长史是聪明人,瞬间明了檀嫄的意思。
在这样一箱珍稀珠宝面前,这人什么都不拿,偏偏打开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其中当真是蹊跷得很。
“我们初来乍到,府中之事尚且不熟。长史是这刺史府中的元老,想来定能帮我寻回信物,除恶解困。”檀嫄轻描淡写一句话,却仿佛一座大山陡然落到孙长史头上。
什么叫作元老?什么又叫作除恶解困?
这个檀娘子说话怎么还夹枪带棒的。当真是他刚才小瞧了她,这哪里是个蠢得。
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也不急不慢,偏生仿佛夹着钉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想到这儿,孙长史有苦说不出,不由得埋怨这个贼人。说句不好听的,随便从里面挑出几样来,檀嫄她们也未必能发现,如何就看中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
“这……”孙长史有些迟疑,不敢一口应下。
“长史可是缺人手?”檀嫄装作没有看出他的迟疑,指了指围了一整个院子的仆从,好心建议:“我这些人虽然愚钝了些,但做些跑腿送信的小事还是应付得来的。”
说罢便吩咐管事,让他务必好生配合孙长史,早日将贼人找出来。
“三日为期,可足够?”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孙长史如何还能推拒,心中五味杂陈,面上还得维持着笑脸点头应和。
见状,檀嫄扶着虹雨的手臂起身,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悠悠打量了院子中这些人一眼。
“长史,如今新县多有灾荒,刺史府中倒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侍奉。”
说罢,也没有心思管别人到底是什么表情,直往后院去了。随之而去的,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如潮水般四散退出。原本还显得有些拥挤的院子,一下子空荡了不少。
但是,檀嫄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无疑是一滴冰水滴进了热油里,见人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孙长史无暇管那些吵吵嚷嚷的人,眼神带着警告地看了人群中的某人一眼,盯得那妇人就是一哆嗦,脑袋瞬间垂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整个人也瑟缩着躲在众人身后。
见此情状,孙长史控制不住想要上前,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询问,陡然惊起一身冷汗。
偏过头一看,就见齐管事笑眯眯地凑在他面前,见他面露惊恐,脸上神色未变,拱手解释:“下仆奉娘子之命协助长史搜寻贼人。长史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似乎是被人窥探到什么**之事,孙长史尴尬地点头,随便应承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其间再没有敢看那妇人一眼。
望着孙长史匆匆而去的背影,一向温和慈善的管事看了人群中那妇人一眼,招呼了一个皂衣仆从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仆从行礼离去,管事又恢复了常日那副示人的慈祥模样。
一大早应付了许多人,檀嫄有些疲累,用过早饭,日头渐渐升起来,雨后潮湿的空气中水汽蒸腾,愈发的惹人烦闷。
檀嫄盘了一会儿云州的账目,从箱子里捡了本云州府志,坐到大开的轩窗前,看着窗外的池塘芭蕉,悠闲地读了起来。
虹雨捧着两个匣子进来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将手中的匣子打开,取出两块驱虫的香饼放到熏炉里,待轻烟均匀袅袅之后,放到窗前。
又给她添了茶水,拨弄了两下冰盆,让打扇的婢女退下后,方才走到一旁继续收拾带来的物什。
初来刺史府,一切显得岁月静好。
突然,虹雨听见屏风外传来脚步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
来的是一个小婢女,管事安排他照顾从路上捡回来的那个人。
虹雨拉着她出门,低声问她怎么了。
“阿姊,青鸟阿姊吩咐我过来回话。”小婢女脸上带着些慌张,但勉强还稳得住。
“后面那个郎君刚才起热了,郎中说好像是……”说到这儿,小婢女有些迟疑,后面的话不敢开口。
“是什么?”虹雨见她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催促。
“好像是,疫病。”小婢女后面那两个字说得隐晦,带着些颤音。
闻言,虹雨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又生生忍住了,带着小婢女快步出了院子,有些严厉地斥责:“好似是疫病,怎么还让你过来回话,带累了娘子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小婢女连忙摆手,摇头否认:“青鸟阿姊见我年纪小,没让我过去。郎中说了自己的猜测之后,阿姊便让人把院门锁了,刚才也是隔着院墙吩咐我的。”
虽然神情慌张,说话的条理倒还清楚。闻言,虹雨的心放下一半,到底还是不放心,又仔细问了问郎中如何说的。
“郎中说情况不严重。好在发现得早,尚且能够控制。不过以防万一,所有人还是需要喝上几服药才能确保万一。”
仔细想了想,转到后墙根池塘边,远远地喊了两声檀嫄。
沉浸在府志中的檀嫄听见声音,有些好奇虹雨这又是做什么。
虹雨控制着声音,保证让檀嫄能听见,又不会无故招惹别人,快速将事情说了。
看着虹雨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檀嫄忍不住安慰她。却见虹雨坚定地摇头,“已经让药房熬药了,府中所有的人都有。这几日,我暂时不到娘子身旁侍奉,先让葳蕤她们过来。”
檀嫄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
不过,从路上捡来的人有疫病的症状,恐怕已经有地方情况很严重了。但是一路行来,为何没有听见任何消息?崔隐传回来的书信中,也没有说过。
檀嫄思索片刻,迅速起身走到案前,研磨展笺下笔,将事情简短写了,着人送到新县。
云州的事情,恐怕比他们之前想的要复杂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