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聚拢

虽然经过了几日的风雨,但大河水面宽阔,风平浪静,掌舵的是常年穿梭往来的老手,他们一行人平安无事到达对岸。

檀嫄病了一场,虹雨等人难免有些战战兢兢。还未走出船舱,一件披风便落在了她的肩头,吹在身上清凉舒适的河风瞬间被隔绝在外,暑日的潮热席卷全身。

檀嫄无奈回头,对上的便是四张斩钉截铁的脸。虹雨银竹倒还罢了,葳蕤玉华一脸严肃的模样,仿佛她要是不穿当即便要跪下谏言了。

暗自摇摇头,待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登车直往云县而去。

因这几日下过几场雨,纵然天气炎热,但临近大河官道依旧有些泥泞,路上有不少坑坑洼洼,里面蓄满了没有排净的脏水。马夫小心驱使着马匹,所以走得并不快。

变故陡生。

“让开!”

车外突然响起马夫的一声怒骂和马的嘶鸣之声。马车陡然一滞,宽大的马车旋即便往旁边倾斜又随着马头调转再度被扳正。马夫使劲拽着缰绳,马儿不安分地来回踱步,带动着马车也随之左右摇摆。

好在驾车的马夫是行家里手,随行的侍从也迅速从马背上跳下来,紧紧扒着车辕和车壁防止马车歪倒摔到主家。

虹雨银竹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分坐左右牢牢护住檀嫄,直到马车彻底安静下来,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不需檀嫄询问,外面马夫立即跑到车窗前禀报情况。

原是一个流民突然从草丛中冲出来倒在马车前,马儿受惊,车夫怕踩到人连忙勒马,方才发生刚才的事。

示意葳蕤推开车窗,檀嫄顺着车缝望出去,只见一个衣裳破烂的人躺在官道中央,浑身已经湿透,发丝粘在脸上,从头到脚被泥水包裹,辨不清面目年岁。

一个侍从半跪在他旁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便回头请示檀嫄。

破烂的袖口外面露着的是一截枯瘦的手腕。看样子已经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长时间了,檀嫄不由心生怜悯,立即着人将他抬到后面的马车上,余下的自然不需要她再吩咐,随行的管事自然会找人安排妥帖。

马车继续往前走,檀嫄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官道两旁的情况,眉间渐渐皱了起来。

离云县越近,流民似乎越来越多,有的人趴伏在草丛中,有的人倚靠着树干,还有不少人相互搀扶往县城的方向蹒跚前行。这些人走到了城门口,却都被停驻在城外的卫兵拦在了外面,无论他们怎么挣扎哀求,卫兵们都不为所动。

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驾马车款款而来,不少流民涌了上来。崔氏的仆从虽然没有拔刀,但到底力大不是不知道饿了几天的流民能比。

马夫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极有眼色地找了个空隙快马加鞭直往城内去,不待守卫阻拦,侍从随手甩过去一块令牌。守卫眼尖看清楚上面的图案,赶忙招呼人搬开路障,放他们一行人进去。

虽然发生了一些变故,但好在仍然在黄昏之前赶到了云县刺史府。早早赶到刺史府安排相关事宜的管事站在府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虽然微微躬身,但神态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倨傲。

见檀嫄下车,管事连忙迎上来说房舍都已经安排妥当,厨房也提前准备好了饭食。

说完方才笑着引荐:“这是孙长史,诸多事宜仰赖他出面协调周转,方才如此顺利。”

听完这话,孙长史再度躬身口称不敢,但态度不卑不亢,行礼的动作也没有太过谄媚。

檀嫄隔着幕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作声,轻轻点头应承之后往寝院去了。

刺史府的寝院与后堂相连,中间只隔着一个小院和一曲回廊,三间大屋虽然不能与崔府东院相比,倒也宽敞舒适,穿过月洞门便是后花园。

管事引着众人往东穿过一道门,又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不如寝院气派,但也小巧精致,院中有亭台假山,山上流水潺潺而下流入池塘,塘中莲花开得正好。

“此处原是内眷居所,业已安排人腾了出来。”管事说得隐晦,但檀嫄听明白了。无外乎这里原本是前刺史侧室们的住所,崔隐没有纳妾,自然都归她了。

一圈大致上逛下来,天色也已经黑了,吩咐管事明日再来回话,檀嫄方才回了寝院。

大件的箱笼已经抬到了院子里,用油纸好生盖着。屋子里虹雨带着人忙手忙脚地整理随身的物件,熨烫明日一早要穿的衣物,见到檀嫄连忙迎上来说盥洗的温水已经准备好了。

一路车马劳顿,檀嫄梳洗之后坐在烛火通明的屋舍之中,看着窗外院中摇曳的绿竹,情不自禁长舒一口气。

葳蕤和玉华领着一串有些面生的侍女进门摆膳。檀嫄看着桌上的七菜八碟,有荤有素,还有一尾鲈鱼,比之崔府也不遑多让了。眸光一闪在案前坐定,随口问道,“这些是谁安排的?”

不等葳蕤回话,一个侍女率先开口,笑盈盈地答:“长史说娘子是长安贵人,特地让我等好生准备,仔细侍奉。娘子放心,这些吃食从头到尾都是我盯着准备的,保证干干净净。”

“哦?”檀嫄发出一个不紧不慢的气声,含笑抬头看着凑到自己跟前讨好的人,瞧着三旬左右,一张圆圆的脸泛着微红,身体站的不算直,双手有些生疏的交叉在胸前。

这刺史府的人好像都不怕她啊。

檀嫄沉吟,接着说:“厨中之事可都是你负责?不知怎么称呼?”

“我夫家姓孙,府里的人都叫我孙四娘。”

姓孙?有些意思。

“你们侍奉得好,我很满意。等刺史回来定会赏赐你们。”说完抬眼看了葳蕤一眼,葳蕤会意点头招呼着众人退下。

很快葳蕤变回来,低声回复说,“每人赏了他们二十文钱。旁人倒罢了,孙四娘明显并不喜悦。”

檀嫄了然,点点头没有言语。饭菜琳琅满目,她却没有胃口,随意吃了两口青菜,便让人撤下去用饭。

摆摆手自行倒了一盏茶,站在打开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刺史府中人可真多啊。

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檀嫄隐约听见院子里面似乎有吵闹声,便唤人来问过究竟。

听到她的喊声,银竹气鼓鼓地跑了进来,边打床帘子边气冲冲抱怨:“娘子,昨日夜里遭了贼了。”

“银竹。”虹雨端着铜盆手帕急匆匆赶来拦住她,不许她胡言乱语。

檀嫄趿拉着木屐子上前净面洗手后,方才问发生了什么。

拉住话要脱口而出的银竹,虹雨仔细看了看檀嫄的脸色,有些避重就轻地回答:“昨日放在院子里的箱笼,其中一个箱子不知怎的被撬开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还算平静,但眼中明显有无法掩饰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肯定是被府中的侍从偷走了。昨晚落钥之前我还去看过,每一箱都还好好地。”银竹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在原地团团转。

“丢了什么?”难得见她们这副模样,檀嫄拨弄着珠钗匣子挑选今日的穿戴问道。

虹雨有些迟疑,看了银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到对上檀嫄探究的眼神方才艰难开口:“一个首饰匣子。”

听到这话,檀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将珠钗放下缓缓回身问:“哪个匣子?”

“缠枝花纹的那个。”虹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简单单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冯景送的那支簪子。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井,檀嫄的心一截一截地陡然落了下去,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周遭一切仿佛不存在一般。

她瞬间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虹雨银竹见她脸色煞白吓得够呛,瞬间跪倒在地,一人一边扶住她僵住的身体,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十息之后,她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听觉,声音干涩地开口:“先不要声张。院门可开了?”

虹雨连忙摇头,“怕手底下的人把东西偷偷送出去,一直没有开院门。现在葳蕤玉华在外面盯着呢。”

“把人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另外,派人去将管事和孙长史请来。若问缘故,就说崔氏冢妇的信物昨夜被偷了。”

二婢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信物?崔氏冢妇还有什么信物吗?

同样感到疑惑的还有管事。他祖祖辈辈在崔府中侍奉,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信物啊。

但仆从来传话时,孙长史恰好在他旁边,他只是略微一愣,脸上立马布满了焦急的神色。作势慌慌张张起身便要往门外走。

孙长史紧跟其后,窥视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不知这信物是什么?这般重要吗?”

“孙长史有所不知啊。”管事思绪急速变化,面上却不显,只是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信物是崔氏祖传的,可以……”

说到这儿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停顿了停顿方才接着说:“总之就是极其重要。”

说完又感慨:“孙长史啊,也不知府中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连主家的东西都敢偷。若是抓住定然严惩不贷。”

边说边观察孙长史的神情。

只见孙长史似乎愣了一愣,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只不过变化仅在一瞬间,旋即又恢复如常。

管事不知檀嫄到底有何安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招呼着孙长史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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