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启程

风信子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开的。

尼罗是被香气惊醒的。那种味道太浓了,浓到不像是一朵花能散发出来的——整个客厅都浸在紫色的气息里,连壁炉里残留的炭灰似乎都染上了一丝甜味。

他从窗台上抬起头。

开了。

不是一朵。是整盆。那些绿得发暗的叶丛中间,突然冒出了十几支花箭,每一支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有的还在沉睡,有的已经绽开了——紫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淡淡的白色,像被霜染过。

尼罗盯着那些花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

希尔站在花盆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和那盆花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尼罗注意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风信子开了。

她等的东西,来了。

那天上午,希尔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翻箱倒柜的“收拾”,是真正的、有目的的在准备。她拿出一个旧皮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从储藏室拿一条薄毯,从厨房拿一小袋干粮,从工作间拿那瓶已经煮好的软化药剂。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皮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要带什么的人。

尼罗蹲在茶几上,看着她忙。

“您要出远门?”他问。

“嗯。”

“去哪里?”

希尔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站在工作间门口想了想。“地图上指的地方。”

“您知道那是哪里?”

“不知道。”

“那您怎么去?”

希尔把绷带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走着去。”

尼罗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三千多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森林。她是那种会为了“出门太麻烦”而连续几年不出塔楼的人。现在她说要走,走着去,去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风信子开了。”希尔说,像是在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尼罗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她。

“我跟你去。”他说。

“你当然跟我去。”

希尔弯下腰,把手指伸到他面前。尼罗跳上去,站到她的肩膀上。她走到窗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盆风信子。紫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

她没有摘。

“走吧。”她说。

塔楼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尼罗回头看了一眼。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和上次出门时一样安静。

他不知道这一次,要多久才能回来。

希尔没有走大路。

她出了塔楼就拐进森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向北走。尼罗蹲在她肩上,看着两边的树——枯的枯,病的病,偶尔有一棵发了芽的,叶子也蔫蔫的,没有精神。

地上有霜。已经是上午了,太阳升得老高,但树荫下的白霜还是没有化。尼罗注意到希尔的脚步绕过了那些霜,不是怕滑,是不想踩。

“您认识这条路?”他问。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往哪走?”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尼罗伸长脖子看——是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它没有发光,但它的颜色在晨光中比平时更深、更浓,像一滴凝固的血。

希尔握着它,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又继续走。

尼罗明白了。

石头在指路。

他不知道石头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觉得,那颗石头握在希尔手心里的样子,应该像希尔握着信纸的样子——不是“拿着”,是“攥着”,像怕它跑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森林开始变稀了。

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希尔爬上山顶,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

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看着山脊另一边的景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山脊的另一边,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不是沙漠。是农田。被遗弃的农田。田埂还在,水渠还在,但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庄稼,没有野草,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和干裂的泥土。远处有几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没有人。

没有声音。

尼罗飞回希尔肩上,把喙埋进她的头发里。

“这里怎么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希尔没有回答。她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白蓝色的发丝在风中散开,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四季乱了。”

“我知道。”

“你知道。”希尔的声音很低。“但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四季乱了,庄稼长不出来。庄稼长不出来,人就活不下去。人活不下去,就会离开。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死了。”

尼罗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还会回来吗?”

希尔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沿着山脊继续走。石头在她手心里握着,紫色的光芒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走了不远,山脊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尼罗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一根石柱。半人高,灰白色,表面布满了裂痕和苔藓的痕迹。它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希尔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拂去石柱表面的灰尘和干枯的苔藓。

下面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符号。一些尼罗从没见过的符号——有的是曲线,有的是折线,有的是点和圈,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有规律的图案。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文字。

希尔把手里的石头举到石柱旁边。

石头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晕,是真正地亮了——紫色的光芒从石头内部涌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光芒顺着希尔的指尖流到石柱上,那些符号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发光,沿着刻痕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尼罗屏住呼吸。

石柱底部,最下面一行符号亮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希尔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不是任何他能辨认的声音。那个声音从石柱里传出来,从地底下传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石头暗了。

声音消失了。

光灭了。

一切恢复原样。石柱安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是灰白色的石头和干枯的苔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尼罗注意到,希尔的手指还贴在石柱上,没有收回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听什么——不是听声音,是听更远的东西,远到声音传不到的地方。

“您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手从石柱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石头已经不发光了,但表面那些裂纹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一瞬。不是风——风停了。不是鸟——鸟都躲起来了。是地下的振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飞在空中根本感觉不到。那振动从石柱的底部向外扩散,沿着山脊往南,往北,往东西两个方向,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落回希尔肩上。

“刚才那个振动——”

“嗯。”

“传到远处去了?”

希尔把石头握紧,放回怀里。她的动作很快,不像之前那样慢吞吞的,像是突然有了时间紧迫感。“走吧。”

“去哪?”

“先离开这里。”她没有解释。她沿着山脊快步往回走,不是来时的方向,是一条更隐蔽的下山路,藏在灌木丛后面。尼罗蹲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不是累,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紧迫感。

“您在躲什么?”他问。

“不知道。”希尔说。“但刚才那个声音,不只是我们听到了。”

尼罗没有追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它歪歪斜斜地立在光秃秃的山脊上,灰白色的,不起眼,像一个被遗忘的路标。但它的下面,那些振动还在往外扩散,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干涸的河床和枯死的森林,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了不该听到它的人的耳朵里。

他们下了山脊,走进一片稀疏的树林。希尔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袍子的下摆被灌木的枝条刮了好几次,她也没有停下来整理。尼罗蹲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通过她肩膀的振动,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石柱。”希尔说。

“我是说那个声音。”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她放慢了脚步,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前面有一片更密的林子,路不好走。她拨开树枝,侧身挤过去,尼罗把头缩起来,免得被枝条刮到。

“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她说。“不是人建的。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位神。”她终于说。“掌管四季的神。很久以前的事了。魔女都知道,但没有人在意。四季一直在转,不需要在意。”

“那位神现在呢?”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没有人知道。很久以前的事了,魔女都知道她的存在,但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她加快了脚步。尼罗没有再问。他注意到她语气中的犹豫。那颗石头,那根石柱,那个声音,地下的振动,四季的错乱,白霜,不开花的风信子,维塔留下的遗物。这些东西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在一起。他看到了线,但他还不知道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树林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镜子。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希尔走的这条路不是来的时候那条,是一条更偏、更隐蔽的小路,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走过,后来被荒废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这条路通向哪?”尼罗问。

“塔楼。”希尔说。“从另一面绕回去。”

“为什么要绕?”

希尔没有回答。她弯下腰,从一根倒下的枯树干下面钻过去。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从树干上面飞过去,落在另一边的树枝上等她。她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一片枯叶,她没有摘。

“如果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终于说,“他们可能会来找。”

“找什么?”

“找发出声音的东西。”希尔顿了顿。“或者找让它发出声音的人。”

尼罗的羽毛又炸了起来。他想到了那些穿灰衣服的人——他不是见过,是听希尔提过一次。很久以前,在塔楼的客厅里,她说“魔女工会”的时候提过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的事。但她那时候说“他们以为魔女是一切灾祸的源头”。如果那些人听到了地下的振动,如果他们有办法探测到魔力波动——他们会来的。

“您怕吗?”他问。

希尔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深,金色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不怕。”她说。“但我不想惹麻烦。”

尼罗把喙埋进她的头发里。她总是说“怕麻烦”。怕麻烦所以不出门,怕麻烦所以不养乌鸦,怕麻烦所以不和人打交道。但麻烦已经来了。从维塔把石头藏进树洞的那一天起,麻烦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树林越来越密,越来越暗,最后钻出来的时候,塔楼就在眼前了。希尔推开塔楼的门,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点壁炉,没有煮药剂,只是坐着。手心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石头已经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不会醒来的东西。

尼罗跳到茶几上,蹲在她面前。

“您还会去吗?”他问。“石头指的路。”

希尔看着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天空从橙色过渡到紫色,再过渡到深蓝。风信子的叶子在窗台上沙沙作响,绿得发暗。花已经开过了,花瓣落了,只剩下叶子。但叶子还活着,还在长。

“会。”她说。“但不是今天。”

尼罗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茶几上,陪着她。

那天夜里,他梦到了那根石柱。它立在荒原上,灰白色的,歪歪斜斜。风吹过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声音——不是他白天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更细、更尖、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警告,也许是在召唤,也许只是风。

他醒了。希尔还在沙发上,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的那盆风信子,手里握着那颗石头,拇指在表面慢慢摩挲。月光照着她的脸,把白色的睫毛照得像结了一层霜。她没有发现他醒了。尼罗闭上了眼睛,假装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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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信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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