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变化越来越快了。尼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而每一天，它都比前一天更深、更暗、更沉。表面的纹路已经清晰到不需要凑近就能看清——那些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是在石头内部生长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慢慢爬满整个表面。现在那颗深紫色的石头看起来已经不像石头了，更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快要裂开的果实。
希尔把它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尼罗偶尔能看到一丝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柔和的紫色光晕，是更锐利、更冷的东西，像刀刃的反光。
她注意到了。尼罗知道她注意到了，因为她握石头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以前她可以握着它发呆一个下午，现在她握一会儿就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像是在试探某个临界点——烫不烫，还能不能碰。
“它要裂了。”尼罗说。不是猜测。
希尔把石头放在茶几上，看着它。“也许。”
“裂了会怎样？”
“不知道。”
尼罗等她继续说。她没有说。他把目光移到茶几上那排东西——木盒子、信，灰蓝色的石头已经不在了，送给了米拉。空出来的位置被那枚铁硬币占了。炽裁庭的硬币躺在地板缝里两天，被希尔捡起来，随手扔在茶几上，和那些旧物摆在一起。不是珍藏，是不在意。
硬币和石头并排放在那里，一个铁灰色，一个深紫色，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命运随意丢在了一起。
尼罗有时候会盯着那枚硬币看。火把和短刃的刻痕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一眨一眨的眼睛。它在看着他们。他知道。希尔也知道。但她没有把它扔掉。尼罗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问。
外面又下霜了。不是那种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的霜，是厚的、硬的、踩上去嘎吱作响的霜，和冬天最冷的时候一样。现在已经是春天的尾巴了，本该是花开了又谢、叶子绿得发黑的时节。但外面是冬天。没有人承认这是冬天，因为日历上写着春天。但土地知道，树知道，那些刚刚冒头就被冻死的庄稼知道。
尼罗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草地。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层不会融化的谎言。
“希尔。”
“嗯。”
“四季还会回来吗？”
希尔正在给风信子浇水。花自从上次开了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花苞长出来，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发黄，像一个人生了病，还在撑着。
“会。”她说。
“什么时候？”
“等有人把它带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叶尖上，轻轻碰了碰。“以前是那位神。现在那位不在了。”
“哪位神？”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魔女供奉的那位。”她把水壶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草地。“掌管四季的神。她走了。四季就乱了。”
尼罗歪了歪头。“走了？神也会走？”
“会。”希尔的声音很低。“神也会离开。只是不像人那样走。人走了就没了。神走了——还会留下东西。”
尼罗忽然想到了什么。“那颗石头。”
希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深紫色石头，放在手心里。晨光照着它，石头内部的光在缓缓流转，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是那位神留下的？”尼罗问。
“也许。”希尔说。“也许不止。”
她把石头放下，转身走进厨房。尼罗蹲在窗台上，看着那颗石头。石头安静地躺在茶几上，表面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他忽然想起那座干涸的湖底，那些半埋在淤泥里的船，那间圆形大厅，那些发光的符号。第四位。魔女。遗迹。石头。维塔。
这些东西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在一起。他看到了线，但他还不知道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那天下午，希尔又去了村庄。不是去找米拉——米拉的面包还够吃几天。她去的是村庄的另一头，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尼罗蹲在她肩上，一路没有说话。他看着路边的树——有些枝条上的芽苞终于鼓起来了，鼓得满满的，像是随时会炸开。他看着田里的土——有些地方翻过了，新土的颜色比旧土浅，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村庄到了。
希尔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和木栅栏。地上有鸡屎和烂菜叶，空气里有股发酵的酸味。一个女人蹲在自家门口洗衣服，看见希尔走过来，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衣服和帽子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借过。”希尔说。
女人没说话，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缩着手，晒着太阳。他们的脸皱得像干枯的果子，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希尔在井边站住了。
“请问，”她对最近的一个老人说，“村里最近有没有来陌生人？”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尼罗。“有。”
“什么样的人？”
“穿灰衣服的。好几个人。在村东头转悠了好几天。”
“他们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打听事情。”
“打听什么？”
老人又看了看尼罗。尼罗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活久了，什么都不怕”的无所谓。
“打听这里有没有魔女。”老人说。
尼罗的羽毛炸了一下。希尔没有动。她站在井边，手垂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怎么说的？”她问。
老人看了她一眼。“我说不知道。”
希尔沉默了一瞬。“谢谢。”
她转身走了。尼罗蹲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不是害怕，是那种压着东西的紧。他知道那是什么。愤怒。不是对老人的，不是对炽裁庭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对那种“只要出了事，就要找一个替罪羊”的、永远不会改变的世界的愤怒。
“希尔。”他叫她。
“嗯。”
“他们会找到您的。”
“我知道。”
“您怕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走出巷子，走上村口的大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白色的睫毛照得像一层薄霜。
“不怕。”她终于说。“但我不想连累这里的人。”
尼罗把喙埋进她的头发里。他知道她的意思。如果炽裁庭知道她和这个村庄有联系，他们会用这个村庄来逼她出来。他们会问那些老人，那个洗衣服的女人，那个蹲在槐树下的米拉。他们会用刀，用火，用他们那套“以火焚暗，以刃诛邪”的道理。
回到塔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把草地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青。希尔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壁炉是冷的，她没有点火。茶几上那排旧物在昏暗中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她没有在沙发上坐下来，而是径直走到窗台前，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外面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深紫色的石头握在她手心里，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它看最后一缕光。
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出声。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透过石头的紫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希尔。”
“嗯。”
“您会离开这里吗？”
希尔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正在燃烧的大火。
“也许。”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希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石头内部的光在暮色中缓缓流转，那些裂纹一样的纹路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网。
她在等。
等石头裂开。等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再也藏不住。
尼罗靠在她手边，闭上了眼睛。外面的风在吹，白霜在地上蔓延，春天迟迟不来。但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动。那是冰裂的声音。是冬天撑不住的声音。
春天会来的。冬天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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