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镜已经到了极限,他躺在水里望着天,粗喘着气,手里握着的短刀像是和掌心连接在一起了,他还在死死的抓着刀柄。
宣竹的小腿肚还在流血,但好在尚且能行走。他拖着腿到南宫镜身边,道:“将军,我们胜了,我们守住潽水河了。”
但是片刻未见南宫镜回应,他急忙把南宫镜搀扶起来,慌不迭问:“将军!将军!”
“你叫什么,我还没死。”南宫镜缓缓才开了口,他感觉到嗓子很干,还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干得刺痛。被宣竹扶起站稳的一刻,手里的短刀哗啦掉在地上,他才发现,不止是左手,他的右手也几乎失去了知觉,还带有微麻。声音沙哑的对宣竹说:“扶我回营,让许临和苏慎源整顿和清点兵马,明早来我帐中议事。”
宣竹应了,叫来身边士兵去一旁通知许临和苏慎源。他把南宫镜右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缓慢向帐营走去。
月光下的寒夜凉得刺骨,南宫镜泡在水里许久的双腿像没了骨头,每走一步的极其费力。但是今夜,他创造了奇迹!
回到帐中,宣竹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卸了头盔和铠甲,南宫镜鬓边湿透的黑发散乱在脸上。
宣竹给他脱了靴子,把扶着躺下,道:“将军,可要传唤军医?”
南宫镜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声音低沉地说:“不必了,明早再叫军医过来吧。你去叫魏玖今夜不可松懈,虽然敌军今夜不会再来,但也不得不防。”
“是。”宣竹将被子拉过给他盖好,转身退出帐外。
南宫镜就着湿冷的衣裳合了眼,没过多久呼吸终于沉稳睡了。自从达洛来了,他就几乎没休息过,加上刚才一战,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露出微光,南宫镜已经沐浴换好衣裳,他坐在帐中宽敞着衣袍,背上有一道伤,已经被军医上药包扎好。许临等人进帐时,军医正在给南宫镜的左臂上药。伤口的□□里红得发紫,四周则是被汗水泡得发白且肿胀。药敷上去时痛得如刀割,汗水已经从南宫镜的额角流下来,他忍着不发一声。
许临掀开衣角坐在南宫镜左侧下座,苏慎源在他对面落座,把刀放在桌上。魏玖和宣竹相继挨着坐下。
许临率先开口问:“将军的伤势如何?”
军医正欲开口讲述南宫镜的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宫镜抢先说:“无碍。”
底下众人显然不信,但南宫镜既然说没事,他们也不敢多嘴,知道南宫镜是有分寸的。
这时帐帘被士兵掀开,送来了饭食。不出所料,一碗清粥和一块烧饼,便算是今日的补给。
苏慎源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道:“加上今日,我们凭这点粮食已经撑了六天。昨日一战已元气大伤,昨晚连夜清点,现在我们只剩七千兵马了。朝廷的援军若是今天之内赶不到,恐怕难以守住潽水河。”说完他有些噎着了,端起桌上的粥水喝了些,抬手擦了擦嘴,又继续啃起烧饼。
南宫镜在上座喝着清粥,军医包扎好他的伤口便退出了营帐。他低着头,没说话。
宣竹咽了嘴里的饼,道:“和都到这里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七八日,何况援兵还押送着粮草辎重,想来怕是快不了了。”
苏慎源一听立刻叹气,将手里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骂道:“他娘的远蒙白眼狼,要是没有他们横插一脚,老子现在已经快到和都了,我女儿还盼着我回去呢!”说完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桌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慎源是个高个子,嘴边有道刀疤,胡茬爬满他的下巴。算是正儿八经从小兵打到今天的参将,他当年还是小兵的时候,就跟着袁玦东征西战了,也算是军中有经验的老将了。但由于他暴躁粗鲁的性格,这些年来官职依旧没有再升。
许临这时吃完了饭,擦了嘴才开口:“远蒙此次与北沙结盟,百害而无一利。北沙所剩兵马不过数万,连防守都难以坚持。远蒙受大丰恩惠这么多年,此时忽然反咬一口,做这笔亏本的买卖,只怕这其中有不少隐情。”
南宫镜放下手中擦手的帕子,将身上散开班会衣袍穿戴整齐,系着腰带道:“暂且不论远蒙为何会与北沙结盟,眼下我思来想去,觉得有一事极为蹊跷。”
众人目光惊讶,一直沉默的魏玖此刻终于问:“将军觉得何事蹊跷?”
南宫镜接着说:“那夜我们刚刚将北沙军队击退至塔尔草原中部的胡奇部落,我藏于后方的大量粮草就被达洛轻车熟路地找到,我们返回途中又遭到达洛包围袭击,你们不觉得这一切达洛都做太顺利了吗?”
宣竹瞬间明白了什么,拽住衣角道:“将军是怀疑,军队里有奸细?”
南宫镜嘴角一扬,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如果真的出现了奸细。”许临目光深重,道:“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必须尽快将其除掉。”
南宫镜右手撑在膝头,眉头紧皱,道:“这个奸细知道那日我们行军的时间和路线,也知道粮草的藏匿地点,如此看来,只怕军职不会低。军中有军职的,那晚都没有离开,从我们商定计划到出发攻入胡奇,若是骑马到敌营传信,根本来不及,因此我猜测,此人必定藏有能传送书信的信鸽。”
苏慎源立刻站起身,扯着嗓子喊道:“既然如此,将军赶快下令搜查各个营帐。”
南宫镜紧皱的眉舒展开来,他拿起桌上的双刃短刀擦拭起来,向后仰靠在靠背上,悠闲地露出笑,道:“诸位不必着急,这会已经有人在搜查了,想必片刻之后,就会查到我想要的东西。”
魏玖站起来,有些不安地说:“将军这是不相信我等,我们都是当年跟随将军一路征战至此的人。”
苏慎源也挺直背,道:“是啊将军,我们几个跟随将军多年,绝不会做这种叛国之事。”
南宫镜依旧擦拭着手里的短刀,头也不抬,道:“大家都不必着急,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真正的奸细有可乘之机销毁证据。我此刻这般气定神闲,就是相信在坐的各位。”
帐里寂静下来,气氛凝重,众人低头不语等待着。
片刻后一个士兵进了帐,在南宫镜耳边低语了几句,南宫镜倏地皱起眉,然后又恢复原先的表情,挥手示意知晓,士兵便退出了帐外。
帐里众人疑惑万分。
南宫镜手里的动作放缓了许多,他把短刀插回刀鞘,别在腰间,站起来说:“奸细已经找到,都随我一同去瞧瞧吧!”
苏慎源吐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嘛,不可能是我们几人,毕竟都是跟随将军这么多年的了。”说着跟着出了帐篷。
南宫镜来到一个帐篷外,转身对魏玖说:“魏校尉,我许久未来你帐中了,不为本将军掀开帐帘吗?”
魏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几乎要贴着地面,肩头微微颤抖。
南宫镜不怒反笑,伸手去扶魏玖,道:“魏校尉这是干嘛,我就是许久没来了,想进去看看而已,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何必行如此大礼。”
魏玖往一旁挪了挪,避开南宫镜扶他的手,一语不发,也不抬头。
南宫镜手停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将手收回,直了身对其他人说:“那我们就自行进去看看了。”转身掀开帐帘进去了。
其他三日跟着入内,几个士兵守住一个很小的笼子,里面果然有一只信鸽。
苏慎源再次被震惊得放大了瞳孔,微微张着嘴。突然冲到帐外一把提起魏玖的衣领
愤怒地几乎是咆哮出来,使劲摇晃着魏玖,道:“竟然是你!竟然……真的、是、你!”最后两个字他咬牙切齿。将魏玖狠狠摔在地上,又盯着他道:“魏玖啊魏玖,你糊涂啊!当年你我一同参军,从乡野莽夫到如今军职战功荣誉加身,你有什么不满足。这么多兄弟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还有将军,待我们不薄,他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叛军叛国叛将军,让我们几万兄弟葬送与达洛手中,让全军没了粮食,让将军差点断了一臂!”
苏慎源说完气得眼角微红,声音颤抖,转身大步离开了,步履有些踉跄。
南宫镜站在魏玖前面,手里摩挲着腰间短刀,对跪在地上的魏玖说:“说说吧。”
魏玖继续趴在地上,半晌没说话。
宣竹看着他,道:“已经到了这一步,通敌之罪已然水落石出,你沉默也没有用,对将军坦白一切,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们会照顾你老家的母亲的。”
听到这里魏玖已经泣不成声,他爬到南宫镜身边,抱住南宫镜的小腿,道:“将军,是,是我把消息传递给达洛的,但这与我老家的母亲没有关系,将军放过她老人家,按军规处置我吧,将军。”
南宫镜一脚踹开他,道:“魏玖,你自己看看你这幅模样,哪里有军人的样子。你的母亲不用你说我也会善待,但是你在通敌之时可否想过,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会做何感想?你在她心里那忠心卫国浴血沙场的英雄形象,你觉得还能存在吗?今日你通敌叛国,就已是大丰的千古罪人了魏玖,你知道吗?”南宫镜的气息有些紊乱,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魏玖瘫坐在地,双手无力地撑着地面,垂眸看着地上,眼里止不住地沿着面颊滴落下来,道:“将军,我自知罪孽深重,事已至此,我已再无资格活着面对将军,还请将军军法处置!”
许临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魏玖,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们都是知晓的,你断不会糊涂至此,做出此等错事,这其中是否有其他隐情?”
魏玖摇头,手指深深嵌入泥缝里,道:“没有隐情,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还请将军赐我一死。”说完他闭上了眼,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干了,留下两行浅浅的痕迹。
南宫镜蹲下看着魏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起身对士兵说:“校尉魏玖,向敌军传递消息,通敌之罪,按军规当斩,即刻……处置吧。”
说完南宫镜与宣竹和许临回了主帐中。
天上的鹰在头顶盘旋,云卷了又舒。魏玖的命和一生的荣辱,都终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