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梦缠堤岸 清醒拒来路

又是一个普通的黑夜

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周屿白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独自踩着滑板,再一次来到这个让他充满痛苦也充满回忆的江边。

他坐在黑暗的岸边里,手指间夹着根香烟,深吸一口烟以后,他闭着眼睛,嘴边轻吐着烟雾,火红的星光在黑暗中时不时的亮暗着。直到烫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按熄了烟头。好像唯有这点真实的痛,才能让他确认自己仍真实存在于这个充满回忆的夜晚。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没日没夜的画建筑图形、建立设计模型,计算数据,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清醒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只有工作,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他是真的想试图将七年的过往忘记。可他似乎忘记了,回忆这东西,和江潮一样样的,平日里悄无声息,可每当深夜里,自己累了、乏了,撑不住时,那些难以藏匿的思念、爱意便会悄悄地浮现。

此时的他有点恍惚,恍惚间,他的眼里,好像浮现穿着仙气飘逸的白裙的那个女孩,那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是七年前,念念十九岁生日,也就是这么一个夏夜,同样在这里,没有舞台,也没有音乐,只有江风和彼此的灵魂做衬。她就那样站在月光下,伸开双臂,为他起舞。“这是我自己编的舞,叫《屿》,只跳给你一个人看。”舞跳完后,她微微低头,快速的埋进他怀里,笑声里带着点那喘息的呼吸声,她的头发香香的,额头上微微出汗,她抬眼望他:“好看吗?”

“好看。”他轻闻着她的头发,心跳加速跳动着,微热的气息缠绕在她的耳畔,似乎想把她融进身体里。

她的脸颊泛红,在他怀中轻蹭:“周屿白,等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家,要一个大大的露台,我天天跳给你看。”

“好,念念,今晚你真的很迷人。”说完后,他再也无法克制,他低头吻住她,性感的舌唇正用力撬开她的齿缝,舔舐着她的口中每一个角落,而她,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热烈回应着。

而这一切滚烫又热烈的记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可这样曾经火热的爱情的,他真的难以忘怀……

滑板靠在石阶边缘。他起身扶着栏杆,一眼望过去对岸,万家灯火,他再次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不停的吐着烟圈,直到又一根烟烧到头,他骤然回神,将其摁灭。江风呼呼地吹动着,寒意将他包裹着,他拿起滑板,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吞了太多记忆的江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母亲的消息:“屿白,周六回家吃饭吧,你爸最近血压不太稳。”

身后的风依旧呼啸着,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

回复母亲“好”之后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捷键。

白天,会议室被各种建筑图纸、模型、测算报告、打印纸占的满满当当的。讨论声时不时传来“这里可以改用高强混凝土试试”“间距得调”“防火分区一定不能马虎” 而每当深夜时,唯有周屿白办公室的灯光依旧常亮在深夜,也照在了周六傍晚家里的饭菜中。

清蒸鱼的鲜味,糖醋排骨的色泽,麻婆豆腐的椒麻味在空气中弥漫,周屿白坐在餐桌前,无声的吃着白米饭,周母(林静婉)伸了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屿白,最近工作忙不忙?”

周屿白抬了一下眼,“嗯,还好。”筷子一顿,补充道:“爸的血压稳定住了吗?”

“稳定了,天天吃着药呢。”周母回应着,又往他的碗里添了一块鱼肉,“你也别总熬着,工作再忙,要按时吃饭。”

“嗯”,周屿白低头回应着,扒了两口饭,没再开口。

餐桌安静了几秒,周母犹豫了几秒,“屿白,你王阿姨……今天和我通电话了,问起你,就是那姑娘,小学老师,性格听说挺好的,家庭也简单,你要不要……”

她的话刚落,旁边的周父放下筷子,皱了皱眉,没吭声,算是沉默着的表态。

周屿白抬起头,看着父母脸上的期盼,喉结动了动,“妈,我还乱着,等以后再说吧”

说完后,他推开凳子,站起来,“我吃饱了。”紧接着,他端起碗进了厨房,把碗放在洗碗台,“公司还有事儿,你们照顾好自己”,紧接着,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周父周母四目相忘,各自叹了口气。

而此时,同一时刻,另一种“清晰”也在官婷的平静生活中浮现。

官婷的卧室里,她低着头红笔流畅着打着对勾,门被轻轻的扣了两下,没等回应,便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水果走了进来。

“婷婷,歇歇眼睛,吃点水果,可甜了”母亲将盘子放在桌前,说道。

官婷“嗯”了一声,笔没停。母亲犹豫了一下,终于挪动了官婷的手,将她转过身来。

“婷婷,你王阿姨这次介绍的男孩子真的不错。今天又发了照片来,我看了,一表人才,工作也好。”母亲的声音里好像藏着点期待。

“妈,我现在真的挺好,工作忙,孩子们也离不开。”她的声音很温柔平静。

“忙不是理由,见一面总行吧?就当认识新朋友。”母亲不放弃,把手机点开,照片你看看,很精神。”

拗不过母亲的执着,官婷还是看了一眼照片。

是他。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写字楼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干净,只是眼神里有一种与背景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是周屿白

官婷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雨中的滑板青年,那个“等风来”咖啡馆里独坐的男人。

原来世界那么大,大到转身便是人海;世界又那么小,小到一张相亲照都能将带着故事的人猝不及防推到彼此眼前。

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想起许薇在咖啡馆里,提起“七年”时那种惋惜的语气;想起那张照片里,他望向念念时,温柔的眼神。

“妈,我看过了。”

“怎么样?”母亲的追问立刻跟上。

官婷犹豫顿了一下,说:“……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母亲声音急了些,“长相、工作,不都挺好?你这孩子,眼光别太高了,不要太挑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官婷没有说话解释。如何解释呢?难道告诉母亲,说我见过这个男人最难过的样子,在雨中踩着滑板像丢了魂?还是说我听说他爱了七年的故事,心里藏着一段无法触碰、忘记的过往?这些,不过是她偶然撞见的别人人生的生活碎片。她没有资格评价什么,更没有权利揭穿他的伤疤

“感觉不对,”她对母亲笑了笑,最终用了这个模糊却万能的理由,“气场不合。妈,别操心我,我自己有数。”

后来,母亲又试过一会,举起手机,给她看了周屿白不同时期的照片——上大学时,工作时,现在的,而官婷的答复始终如一:“不合适。”“没感觉”“没眼缘”。

母亲终于放弃了,深深叹气:“你这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别太晚了,把水果吃完”。母亲边说边走出去关了门。

出了房间,官婷隐约听见母亲在客厅压低声音给王阿姨回电话:孩子说没眼缘……是是是,条件是好,现在年轻人和我们以前不一样,强求不来……

官婷听着淡淡一笑,低头,继续批改作文。看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老师的笑像太阳,好温nuan。”她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的生活,已然足够丰盈温暖,有一群需要守护的纯真孩童,有简单的生活节奏。有些故事,再动人,都是别人的。

她从未对再对任何人提及那个雨天,也从讲述过半分从咖啡馆里旁听来的往事。那点短暂的、属于旁观者的悸动与好奇,连同这个巧合的秘密,被她收进了心里。

不打扰,是对那段过往的尊重,亦是对自己平静生活的保护。

只是偶尔下班回家时,远远听见滑板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看过去。

路灯下,总是许多陌生的男女老少的身影。却再也没有那个雨夜中,倔强的背影。

江风还是一样的吹,对岸的灯还是一样的亮。而两条线,曾在一个雨天、一家咖啡馆外无限接近,终于,还是沿着各自的方向,静静错开,走到各自的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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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 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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