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陶玉十六岁,就读于临县第一中学高一二班,这个夏天过去,高二开学就要分班了。
陶玉比较擅长文科,但是爸爸妈妈都支持她选理科。
用陶爸爸和陶妈妈的话说,“你现在理科不好没关系,等你选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要是真的选什么什么就能变好,那大家都不用纠结选哪一科了,直接选不就好了。
在陶玉的一再坚持下,陶爸爸和陶妈妈提前同意了陶玉选择文科。
但是今天和学习没关系,陶玉换了裙子出门,打算去找好朋友一起看电影,最近有一部陶玉很喜欢的文艺片要重映,陶玉之前在网上看了很多遍,这次终于有机会去电影院看,第一时间就买了票约了人。
陶玉出门之前还是纠结了一番的,万一又遇到林霄怎么办?
遇到又怎样呢,陶玉转念一想,上次是学校没人,商场里面那么多人,陶玉还真不信林霄敢做什么。
“童童,你到了吗?我到商场门口了。”
薛童很快回消息:“还在车上,你先进去买奶茶吧,我有点迟到了,万一等会来不及我们直接上去。”
“两杯柠檬可乐。”
陶玉点了单调出付款码,操作的店员动作好像顿了一下,“滴”一声扫过去,陶玉抬头,桌子的另一边周晓薇围着围裙戴着帽子,也正抬头看她。
“周晓薇?”陶玉惊讶道,“你在这里做兼职?”
周晓薇点点头,“嗯。”
其实陶玉以前没怎么和周晓薇说过话,她们虽然都在一个班上,但是生活轨迹基本上不重合,除了偶尔值日会分配到一起。
但是值日的时候周晓薇往往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每次都是陶玉一个人打扫完,将丢垃圾和洗拖把的活儿留给周晓薇。
总而言之,陶玉和周晓薇不熟,但是昨天周晓薇才帮了陶玉,陶玉又怕尴尬,主动和周晓薇交谈起来。
结果这句话之后两人就没话说了,气氛一时更尴尬了起来。
“我们放学的时候数学老师是不是布置了作业?”陶玉绞尽脑汁的找话题,“我忘了,你还记得吗?”
这个时间点客人很少,周晓薇愣了一下,还没说话,陶玉就把二维码递到了周晓薇面前,“要不我们加个好友,你有空了告诉我一下?”
周晓薇回身将两杯柠檬可乐接过来,“堂食还是外带。”
“外带,我等下去看电影。”陶玉说。
“小薇,你朋友吗?”做奶茶的姐姐好奇的走前来,伸手搭在周晓薇肩上,“啧,加啊,你愣着干什么,我来。”
手里的活被接走,周晓薇终于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了旧旧的手机,点开微信反应了半天,终于调出了加好友的页面,扫了陶玉的二维码。
“你早说是小薇朋友啊,我知道就不收你钱了。”店员姐姐将包装好的奶茶送到陶玉手里,“下次再来,姐姐下次免费请你喝。”
“好哎!”陶玉小声欢呼,又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陶玉!”
“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再见!”陶玉挥挥手,周晓薇点下了申请加好友,熄灭了屏幕。
“这姑娘我喜欢。”店员姐姐笑道,“高中生么,就该这么有活力,你也是,早不开口告诉我这是你朋友,还让人家姑娘花钱了。”
周晓薇将手机放进围裙兜里,闻言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朋友,她是我同学。”
“有什么区别?”店员姐姐絮絮叨叨的走到操作台边打扫卫生,“小姑娘刚刚还和你说再见呢,人家肯定是想和你做朋友啊。”
周晓薇低头不语,是吗?她知道,陶玉只是很礼貌而已,她有时候闲得无聊和扫大街的清洁工说上几句话,最后离开时也要说再见。
说再见又证明不了什么。
看电影两个小时,陶玉和薛童看完电影又去吃了晚饭,下来的时候已经十点钟出头了,商场里不少商店都准备关门了。
陶玉看了一眼,周晓薇兼职的奶茶店已经关门了,玻璃的大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没想到这么晚了。”薛童看了看手机,看陶玉发呆的样子,“你打车没有。”
“我家离这里也不远,我等下走回去。”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薛童摇摇头,“你还是打个车比较好,安全一点,路上有地方乌漆嘛黑的,万一摔了也不好。”
“路上人这么多。”街上都是出来散步的人,陶玉的家也不远,穿过马路,再穿过一个公园,走差不多一千米就到地方了,“你就放心吧。”
薛童打的车到了,陶玉连忙把她往车里推,“你快走吧,等下到了给我发消息,知道吗?”
薛童无奈的看了陶玉一眼,系了安全带,“你也是,保持联系好吧。”
“嗯嗯,再见。”陶玉笑着挥挥手。
送走了薛童,陶玉在路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个雪糕,一边走一边往家的方向走,路上都是结伴出来散步的人,人来人往的,充满了烟火气。
临县是个十八线小城市,有着旧旧的市场,旧旧的楼房,还有旧旧的学校,一切都旧旧的,生活节奏也很慢,陶玉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公园里有人在玩套圈,陶玉过去看了一会,又在路边买了根烤肠,一边吃一边走上楼梯,入目是开阔的平地,中间是个喷泉,绚丽的灯光伴随着水花绽开,广场舞的音乐在这一刻都不那么吵了。
喷泉边上坐着一个眼熟的人。
身后不断喷射的水花带来丝丝凉意,周晓薇静静感受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她皱皱眉迟缓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有人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白T牛仔裤的少女坐在喷泉台子上,身后是高高弹起的水花和投射的镭射灯,她似乎在发呆,双眼空茫的看着前方,安静中显出一些呆。
周晓薇放下手机,向着拍照的方向看去,陶玉一手举着烤肠签子,一边笑眯眯向周晓薇招了招手。
“这么晚还不回去吗?”陶玉远远就在问。
周晓薇的家离这里挺远的,走路过去要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能到。
“马上就回去了。”周晓薇起身,她下意识想躲避陶玉。
陶玉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躲避的态度这么明显,陶玉不会看不出来。
“好吧。”陶玉略显遗憾的笑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哦。”
周晓薇点了点头,垂着眼睫,又听陶玉说,“再见。”
周晓薇不好再敷衍陶玉,也说,“再见。”
四周终于清静下来,时间太晚了,跳广场舞的也收起了音响,偌大的广场很快就只剩下周晓薇一个人还坐在原地。
但她却觉得终于清静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周晓薇一整天都在等这片刻的宁静,她好容易得来的安静和平和。
周晓薇又坐了一会,直到喷泉里的水也停了,背后幽幽的凉气也被暑气慢慢取代,周晓薇才拿出不停震动的手机。
9个未接来电。
周晓薇回拨过去,那边是奶奶尖锐的声音,“周晓薇,你怎么还没回来,你个死娼/妇,在外面偷别人的吗!”
“马上。”周晓薇皱起眉头,冷声回答。
“叫周晓薇给我买包烟回来!”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的吼叫声。
“给你哥买包烟!快点回来!再不回来你以后就别回来!”
电话那边“滴”一声,奶奶把周晓薇的电话挂了,周晓薇并不意外,如果不是周晓军懒得出门,又想抽烟,他们会不会记起周晓薇没有回家都不一定。
她哪来的钱买烟呢?周晓薇垂下眼睛,就算有,她也不会给周晓军买。
周晓薇穿上搭在腿上的校服外套,将两只手揣进兜里,从喷泉边上站起来,踏着昏暗的路灯往家的方向走去。
五月的天已经染上了几分暑气,夜风却送来凉意,周晓薇一个人走在街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短,她穿过熟悉的小巷子,全部门市都已经关上的菜市场,又走过漆黑的小巷,忽然停在了巷子门口。
鱼腥味不住的涌进她的鼻腔,周晓薇一低头,看见脏污腥臭的水坑中倒映出半个月亮。
周晓薇原本打算绕开这个水坑,但现在她改了主意,她要踩碎这个月亮。
“嗡——”
震动声响起,周晓薇原本不想看消息,却鬼使神差的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陶玉又给她发消息了。
“到家了吗?”
周晓薇打开手机,等待着这部旧手机慢慢反应,顺便一脚跨过了水坑,向着陈旧的居民楼走去。
“嗯。”周晓薇看着发送的圆圈转了转,路过楼下卖烟的小卖部,老板探出头来,“小薇,又来给你哥买烟?”
周晓薇摇摇头,“方叔,我上去了。”
秃顶略胖的方叔笑呵呵摸了摸头,“行,行,楼梯灯坏了,声控开不了,你别摔了。”
周晓薇“嗯”了一声,熟练地摸黑跨上楼梯,一楼、二楼、三楼——周晓薇停在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锁芯“嘎达”一声,门被周晓薇推开了一个缝隙。
暖黄的灯光争先恐后的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身影却拦住了周晓薇进门的步伐——周晓军一手撑着门,一手伸出来。
这是个讨要的姿势。
“烟呢?”
周晓薇嘴唇蠕动了下,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周晓军。
那是一种有些无所畏惧的姿态。
周晓军的脸色一瞬间狰狞,越过周晓军的肩膀,周晓薇和怒气冲冲的奶奶对上眼神,周晓军咬牙切齿看她。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