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喜欢女的？”
高亢的男声响彻整个教学楼，惊飞了黄昏中正栖息的鸟雀。
陶玉眨眨眼，一双手背在身后，靠着被粉刷的雪白的墙壁，点了点头。
“是啊。”
“现在我能走了吗？”
今天是月末的一个周五，学校放月假，大部分的学生早早离开了学校，老师也趁着放假回家，学校里一片安静，没剩下几个人。
“我不信！”满身潮牌的男生怒吼一声，丢了书包，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身旁挥动，陶玉怕被误伤，往角落里躲了躲。
男生满脸涨红，“你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越凑越近，一张脸几乎都要贴到陶玉脸上了，炽热的气息也喷吐在陶玉皮肤上，激得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陶玉：“我没有那个意思……”
男生眼睛里都是血丝，看着陶玉的眼神凶狠无比，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陶玉斟酌了一下，觉得大概自己怎么解释也没办法说清楚，与其说自己喜欢女生，不如开诚布公说真的。
“其实，我只是对你没感觉，不喜欢你而已。”
“你！”男生狂暴的吼了一声，伸手指着陶玉；陶玉表情一僵，男生已经倾身过来，一把拽住了陶玉的手臂，双目放光，脸向着陶玉贴下来。
陶玉：救命！！！
陶玉握紧双手，一只脚蠢蠢欲动，正要攻他下路，楼上却传来“砰”一声，一个铁桶叮里哐啷从楼梯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了陶玉的脚边。
“谁他妈在楼上！”男生被吓了一跳，面容狰狞，松开了陶玉的手，向着楼上怒吼。
陶玉将书包往背上送了送，趁着男生正看着楼梯口，弯腰低头迅速从他身边的缝隙里钻过去，背着书包一路狂奔下楼，也不敢去车棚取自己的自行车，冲到教学楼背面，弯腰躲在了几盆郁郁葱葱的盆栽后面。
车棚在学校前面，她笃定那个男生一定会追去前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陶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陶玉想，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之前明明说过不喜欢他，他偏觉得陶玉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每天要给陶玉带早餐，但是陶玉在家里就吃过了呀！
陶玉还记得那次她去和男生说，下次不要再带早餐给她了，她已经吃过了。
一群男生正在一起起哄，陶玉将男生叫出去，心平气和的说完，男生的脸忽然就拉了下来，他看着陶玉，说，那你得把我之前买早餐的钱还我。
陶玉目瞪口呆。
天知道，她一口也没动那早餐，早读结束就会偷偷丢到他书包里或者桌肚里。
最后还是不被他吃了的，他居然还要陶玉给钱？
陶玉觉得这实在是不可理喻，回家告了状。
一系列连锁反应之后，男生被请了家长，家长承诺这个月就安排转学，自那之后，男生就没来过学校了，谁知道这个月最后一天了，男生居然摸进了学校里，把陶玉给堵着了。
还好教学楼里还有人，陶玉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管是谁，都谢谢了。
陶玉扶着一边的墙壁站起身，墙壁却微微移动，陶玉身体一歪，失去了着力点，跌坐在地上。
“哎……”
“嘎吱——”不常开的玻璃门门轴转动，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教学楼背面的后门长期关闭着，沿着墙根摆放了许多茂密的盆栽，将路都挡起来了，陶玉一手伸着，做扶墙的姿势，一手撑在地上，微微仰头去看。
高挑清瘦的少女绑着松松的低马尾，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提着洗的发白的书包，眼珠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正垂眸看着她。
“周晓薇？”陶玉叫了一声。
少女迈着长腿走出门，从盆栽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陶玉这才发现后门居然是没锁的，一把大锁只是虚虚挂在门上，并没有上锁。
一阵钥匙碰撞的声响之后，少女将后门重新锁了起来。
周晓薇绕开陶玉向外走，陶玉则起身，将裙摆上的灰尘拍干净。
“快走吧，等下林霄又找回来……”
周晓薇走了两步，短了一截的牛仔裤露出她白皙的脚踝，即将转过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出声提醒。
周晓薇说话很快，陶玉只听了一个大概，但是联想到自己还放在车棚里的自行车，料想林霄的确是可能回来，便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起来。
夏日天黑的晚，已经六点多了，太阳还挂在天边，道道霞光照来，阳光下，陶玉和周晓薇的影子被拉长，斜斜的投射在地上。
陶玉向前走了两步，踩到了周晓薇影子的头上。
校园里种满了高大的黄葛树，茂盛的藤蔓爬过操场周边的铁架、爬过小桥的栏杆，也爬过教学楼边的花坛，一朵朵粉白的蔷薇绽开，被橘黄的夕阳补了一层瑰丽的颜色。
知了一声声的叫，陶玉跟着周晓薇走了一段，发现这不是去学校大门的路。
“你往哪里走？”陶玉跑上前，书包上的青蛙挂件一跳一跳的。
周晓薇高高瘦瘦的、一头顺直黑亮的长发扎了低马尾，温柔的垂在脑后；夕阳照亮她有些苍白的脸，陶玉眼尖的看见她鬓角被刘海遮挡的地方好像泛着青紫。
啊，陶玉反应过来，之前就听人说过，周晓薇身上和脸上长着不少胎记，这可能就是。
陶玉移开视线，觉得直勾勾看着人家的胎记不太礼貌。
“出校门。”周晓薇言简意赅，站在墙下一跃，轻轻松松扒住了墙头，然后两三下蹬腿，蹲在了墙头上。
陶玉张嘴仰头，周晓薇的面容逆着光，夕阳将她周身的线条照亮，看上去毛茸茸的，像是温顺的猫科动物。
“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出去吗？”陶玉怕林霄在校门口堵她，偌大的校园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能保护她的人，陶玉只好求救于周晓薇。
周晓薇把手里的书包丢下去，像是嫌热，又将外套脱了丢下去，“书包给我。”
墙很高，陶玉垫着脚尖把书包递上去，听见对面墙根“啪”一声，是她的书包落地了；然后陶玉眼前一花，周晓薇跳了下来。
“啊，你怎么下来了？”陶玉还以为周晓薇要在墙头拉她上去。
周晓薇摇摇头，像是看穿了陶玉的想法，“上面没有着力点，我抓不住你。”
陶玉有些尴尬。
她以为没这么麻烦的。
况且下午值日的时候，陶玉才向周晓薇甩了脸色。
五月的天，周晓薇穿着松松垮垮的白短袖，微低着头，背后对称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将校服撑起两个小帐篷。
周晓薇蹲到陶玉面前，背对着她：“你踩我肩膀上去。”
陶玉手忙脚乱的准备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险险停住，还是不要继续麻烦周晓薇了，陶玉想，再耽搁一下，万一林霄找过来怎么办？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小心的将手搭在周晓薇肩头，发现这样肯定没法站上去；于是陶玉直起身，两手撑着墙壁，脚轻轻踩在了少女清瘦的肩膀上。
一双手轻巧的夺走了她拎着的鞋子。
“爬上去。”周晓薇低声说，她将鞋放在地上，双手握住陶玉的脚踝，手心炽热的温度让陶玉感到心慌。
“好。”
周晓薇很高，她一站起来，陶玉轻松的就扒住了墙头，双手用力，骑上了墙头。
她坐在墙头看周晓薇，周晓薇整理了一下衣服，顺滑的头发滑进她衣领里，在白皙的脖颈边扫来扫去。
周晓薇没发现陶玉在看她，只是淡定的抬手将鞋子递给她，示意她先跳下去。
墙的另一边的地面混着厚厚的灰尘，上面还有许多切割过的大理石地砖和一些废弃的水管，周晓薇的书包静静躺在一片灰尘之中，另一边，陶玉的粉色书包砸在周晓薇破旧的校服上，一点也没脏。
陶玉穿好了鞋跳下去，脚步激起一阵飞尘。
她捡起两个书包，一个挂在胸前一个背在背后，拎起周晓薇的衣服不断拍打，灰尘随着拍打荡出，在夕阳中飞舞。
一只手默默接过陶玉手里的衣服，又将她胸前挂着的书包拎出来，陶玉这才从一阵阵灰尘中回神，睁开眼看了看。
周晓薇抿着唇，眉眼被夕阳照亮，像是镀上了一层秾丽的光。
“下午的事，对不起。”周晓薇低声道歉，“下次不用等我，你扫完地就可以走。”
陶玉“哦”了一声，脚下踢着地板砖碎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晓薇。
她纠结了一下，觉得应该和周晓薇道个歉，然后再道个谢，那时楼上应该没有其他人在了，铁桶多半是周晓薇丢下来的。
陶玉下了决心，正要说话，抬头一看，周晓薇已经走出很远了，只远远留下一个背影。
于是陶玉要说的话被卡在嗓子眼。
她的家和周晓薇家在两个方向，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六点半了。
再不回去妈妈就要出来找她了。
陶玉将地上的碎块踢出老远，向着周晓薇的背影大声喊：“谢谢！”然后转身向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好吧，陶玉想，要是下次值日周晓薇再迟到，她就勉为其难帮她一起做了，并且不在背后暗戳戳说周晓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