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春归

游栖时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燕晚春离去的背影,绷直的脊背渐渐放松,直到车子逐渐远离他的视线,他才收回目光,转头坐下看着摊开在桌上的设计图出神。

“哥!”

江遇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抬头,故作镇定地看着这个不知稳重为何物的表弟,“我说没说过进来要敲门?”

江遇有些委屈地把手里的项链递过去,“敲半天了你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游栖时轻轻拿起他掌心闪着细碎光芒的项链,黝黑的瞳孔闪过几分赞赏,“不错,进步很多。”

“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江遇微微昂着头,脸上的骄傲刚露出几秒,后脑勺随即挨了一巴掌。

“嘶……”他痛呼一声对上游栖时略微嫌弃的眼神,“我又哪惹到你了?”

“骄傲使人退步。”游栖时指着镶嵌着六颗钻石的其中一颗,“歪了一点,这次的客户不是一般的挑剔,他要是挑毛病我可不会再替你说话。”

本还气愤的江遇瞬间露出讨好的笑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项链,“我重做。”

“等等。”游栖时喊住要走的他,他依旧一副谄媚的笑看着他,“什么事老板?”

“之前让你留意的事有进展吗。”

“有一点,目前查到它几年前曾经出现在京市一场拍卖会里,最后被一个不愿公开信息的国外买家买走后就消失无踪。”

游栖时听完脸上闪过一瞬的失落,冲江遇摆摆手,江遇识趣离开。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游栖时随之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摆在桌上的两张照片中。

他神情恍惚伸手拿起右边的相框,指腹轻轻抚摸着站在在树下的那张笑脸,喃喃自语,“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天色渐暗,燕晚春在地下车库呆坐许久,那些被她深藏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而那酸涩难挨的胸腔里,却也生出许多她压也压不住的欣悦。

他的身边没有那个女人,只有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事业心的毛头小子。

很快她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游栖时不是一个滥情的人,他要跟自己结婚,那就说明他跟那个女人早就没了关系。

一通电话将她拉回现实。

她看着向涞十几通未接电话如梦初醒,挂断电话发消息告诉他在地下车库马上回去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锁车进电梯。

随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落。

当初是她对向涞死缠烂打,甚至还害得他跟家人断绝一切来往,现在却要让她做出婚礼取消她要甩了他跟别人结婚这种缺德事。

她都怕这事做完,她当场就会被雷公电母劈死在家。

电梯门开,黑色的大门像一座翻不去的大山压在眼前,她站在门外犹豫不决,门忽地推开,向涞一身浅色居家服,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亮。

“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被狗仔缠住了,刚想出去找你呢,快进来。”他将神色异常有些心虚的燕晚春拉进屋关上门。

“手怎么这么凉,让你多穿一点你就是不听。”一双大手将燕晚春冰凉的双手裹紧轻轻揉搓着,燕晚春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事情真的能解决吗。”向涞目光关切地看着她。

燕晚春低着头情绪复杂不敢看他,“如果眼下有一个办法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只是,只是……”

喉咙不自觉干涩,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继续开口,“只是我们的婚事可能……”

“延期?”向涞脸上闪过一丝失落,“没事,好日子又不止那一天,再找先生重新算个日子就好。”

燕晚春摇头,“不是延期,是……”

她还没说完,向涞手机嗡嗡作响,他看到来电显示,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燕晚春在他起身的刹那瞥了一眼,是向涞的爸爸。

阳台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燕晚春坐在屋内看向靠着阳台栏杆,脸色铁青的向涞,终于做下决定。

挂断电话的向涞回到屋里,脸上是故作轻松的笑,燕晚春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又让你跟我分手?”

向涞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他们管不到我了。”

燕晚春眼眶湿热,羞愧低下头,巨大的愧疚快要把她吞噬殆尽。

向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当初公司设计师被对家挖走还趁机黑了公司一把,还不是靠春涞挺过来了,现在这些算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听到春涞二字,燕晚春身子一僵,公司曾经因春涞而活下来,现在却又因春涞面临另一场危机,造成这局面的,却是她曾经的那几分侥幸与贪心。

向涞离开她,他不会死,可倾注她所有心血的公司彻底没了,她真的会死,让她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地方,还不如去死。

深夜,她跪在向涞的床前眼眶通红地望着他许久,将一封信放到床头桌上,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后,悄悄离开。

游栖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得失了眠,天不亮就起床的他,正好撞见酒吧玩了个通宵刚回来的江遇。

见到游栖时的他第一反应跟见鬼一样往后跳了一下,“哥,你吸了?”

本就憔悴的游栖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个抱枕扔过去精准砸中江遇脑袋,“你才吸了。”

“开个玩笑生什么气啊。”江遇悻悻捡起抱枕扔回沙发。

“不好笑而且非常不礼貌。”

“咱俩谁跟谁非要那么生疏。”江遇轻哼一声有些不满,“今天又没事干起这么早干什么?”

“有事。”游栖时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江遇顿时来了精神靠在卫生间门口神采奕奕,“我能去吗。”

“不能。”游栖时伸手拿牙刷挤上牙膏。

“切,那什么事总能告诉我吧。”

“去结婚。”游栖时说完就把他推出去锁上了门。

“哥,我看起来是那么好骗的人吗?还结婚,爷爷他老人家知道吗?”江遇不屑的声音传过来。

游栖时没搭理他,刷完牙,他脱掉睡衣打开花洒,蒸腾的雾气很快填满整个浴室,温暖的洗澡水洗去他大半的疲惫。

门外江遇听到他洗澡的声音,有些不甘地撇撇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睡觉去,结完婚回来给我带喜糖啊。”

从浴室出来,游栖时看了眼时间,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抱着手臂看了半天,拿出一件衬衫觉得太休闲,放回去的指尖略过西装,太招摇,他摇摇头,目光又落在那件罩着防尘袋的冲锋衣上。

眼前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带着点花痴的笑,“你穿上果然好看。”

眼神不自觉温柔几分,他摇摇头冷下脸,用力捏住袖口又甩开,拿出黑色大衣和衬衣,又从抽屉里抽出领带很快穿好。

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总算是准备出门,刚打开门,冷风扑过来,飘了一天一夜的雪在天亮后终于停住,他望着眼前被白雪覆盖的一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返回屋里,取了羽绒服套上驱车前往民政局。

实在无法当面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来的燕晚春半夜留下书信,匆忙逃走在民政局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却根本睡不着。

天还不亮她便起床,头发胡乱扎起来,套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脸上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下了一整晚的雪在此刻终于有减小的趋势,走到民政局门口的燕晚春拂去身上的雪,抱着滚烫的咖啡在台阶上坐下小口喝着咖啡。

她望着雪停,日出,环卫工扫雪,学生上学行人上班,手里的咖啡由烫转凉再到喝完,坐到手脚麻木,也没等到游栖时的身影。

她索性站起身扔掉杯子,在民政局旁边转圈小跑暖身子。因为没吃早饭,她跑了几圈就开始头晕眼花,被她踩扁变硬实的雪地在此刻跟溜冰场一样滑,燕晚春一个不注意滑倒在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头顶冷冰冰的语气落下来,“体力什么时候变这么差?”

燕晚春一愣仰头对上游栖时嫌弃的目光,骨节分明地手伸过来,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白。

被他这个体育差等生嫌弃体力,心底不由萌生一股子不服气。

她无视那只手,撑着地迅速站起来,拍拍手又理了理头发,扭头往民政局里面走被游栖时拉住。

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上下扫她一样,皱起眉,“你就穿这样?”

“这大冷天不穿这样穿哪样?裙子,大衣?冷不说还容易冻出老寒腿。”

游栖时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事,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让你穿件棉衣还得陈婶追你到学校逼着穿才肯穿的你,怕冷?”

燕晚春叹一口气,“差一岁奔三的年纪,哪有上学那会儿身体好,不服老不行。”

燕晚春刚说完手机不时宜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向涞。

想必是已经看到信打来质问的,她心一紧,怕出什么幺蛾子被记者拍下来乱说,不再跟游栖时瞎扯,拉着他往民政局里走。

游栖时抿着嘴看起来不太开心但还是跟着她进去,二人领完号在大厅坐着相对无言。

燕晚春心里其实憋了很多疑问很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哪开头,憋了半天却只有一句,“你……设计图带了吗。”

听到这话,游栖时冷笑一声,“我不像某人那么没信用。”

燕晚春不由地低头,他还在记恨自己,没有爱哪来的恨,如果说他还恨她,那是不是代表他对自己还有一点点……爱。

口袋里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不断震动,一旁的游栖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再不接,你的前夫可能要开记者会满世界找了。”

燕晚春没应声,将手机关机。

很快排到二人,没有提前准备照片的两个人选择现场拍照,喜庆的红色背景下是两张各怀心事的脸,燕晚春望着远处的照相机,神情恍惚,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来领结婚证,而是来领离婚证的。

摄影师喊着让他们离近一点,燕晚春悄悄挪了一点步子靠过去,摄影师还在喊太远了,燕晚春咬咬牙,“就这样……”

刚吐出三个字,游栖时忽然伸手将她扯到身边,燕晚春愣了一瞬,耳边是摄影师大声的喊笑一个,她下意识扭头冲镜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这不就就对了。”摄影师满意地点头按下快门键。

燕晚春看着结婚证上她略显潦草的模样,忽然有些后悔没先去店里化个妆再来,她撇撇嘴将证塞包里,扭头朝游栖时伸手。

游栖时瞥一眼,“手机先给我。”

“干什么。”燕晚春警惕地捂住口袋。

游栖时一副懒得废话的模样,伸手挠她脖子,燕晚春痒得笑出声,松开捂着口袋的手转而用力掐他的手背,游栖时连眉都没皱一下,迅速用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口袋拿出手机说:“密码。”

“不知道。”够不到手机的燕晚春自暴自弃扭头不想看他。

“不知道?”游栖时指尖在屏幕快速滑动,“手机锁上十天半个月可别怪我。”

考虑到手机里那些重要电话与资料,燕晚春认输,“密码不能告诉你,手机还我我解锁给你。”

她刚解完锁,电话又打过来,游栖时抢走手机挂断电话,点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他和燕晚春,举起手里红彤彤的结婚证,将人揽到怀里笑眯眯看着镜头说:“来笑一个。”

没等燕晚春反应过来,照片已经拍完,游栖时点开微信将照片发给喋喋不休已经发了十几条信息的向涞后,把手机扔还给燕晚春。

燕晚春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她错愕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她扭头有些生气地瞪他,“你有病?”

游栖时没说话,只是将放在文件袋里的计图塞到她手里。

看到设计图的燕晚春登时眉开眼笑,当即给助理打去电话准备临时记者会,挂断电话她准备回公司面对狂风暴雨,游栖时却拉着她不让走。

“还有什么事?”

“新婚夫妻不应该住在新家吗?”游栖时挑眉,“你不会还想住你和你前夫的家吧,我会吃醋的。”

燕晚春微抿嘴有些无奈,“地址发我,我处理完麻烦就搬过去。”

游栖时手没松,直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你……不会跑吧。”

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她低着头,眼眶酸胀,“公司在这里,我跑哪里去,要是我打算跑路,何必为了那张设计稿来跟你结婚。”

“所以只是为了你的公司吗。”游栖时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你走吧地址等会儿发你。”

燕晚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陌生感令她愈发痛苦,她和游栖时本不该是现在这样,她想恨造成现在这局面的人,却又无法恨的彻底。

助理又打来电话,刚接通就听见那边忙碌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些慌张和不可置信的声音,“燕,燕总,有狗仔来电说拍到您在民政局跟别人领证。”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燕晚春有些头疼地捏着眉心,“他要多少。”

“两百万。”

“让他滚。”

“那记者会?”

“照常开,照片的事我会处理,你只做好记者会该准备的事,还有,一定不要让向涞知道记者会的事,确保他不会出现在现场。”

接下来要说的事向涞肯定承受不住,她必须确保记者会不要再发生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好的,那我去忙了。”

挂断电话,燕晚春点开微博,狗仔已开始在微博发文字预热,通篇语气极其夸张,说她脚踏两条船,底下议论纷纷,看得燕晚春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值得这样预热。

她没有回公司而是先去了记者会现场,她拿出那张设计图来澄清确实不是抄袭,记者仍不依不饶追问。

“那您如何解释为何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设计图,还有,网上有狗仔爆料您跟陌生人在民政局领证的消息是否属实呢。”

燕晚春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愧疚的表情缓缓开口,“其实春涞,确实不是我设计的。”话音一落,举座哗然。

“春涞是曾经爱慕我的一位旧人所设计送给我的,我们曾经因意外被迫分离,他对我有恨才会在网上说我抄袭,现如今我们已经当面说开一切。”

她拿出准备好的结婚证,“现在我们旧情复燃已领证结婚,至于向涞,是我对不起他,大家骂我也好恨我也好,都冲着我来,但希望大家仍旧可以信任Spring,不要因此迁怒于公司。”

燕晚春说完起身离开将剩下的时间交给助理,在保安的掩护下,她得以离开记者会回到车里,手机叮咚响起,是游栖时发来的好友申请。

通过后,游栖时发来一条消息。

【Y:爱慕者?】

【6:特殊情况你忍一忍。】

【Y:城新区48号,到了打电话】

燕晚春先让司机开车去酒店拿行李,刚进酒店电梯,燕晚春收到了助理发来的信息。

简短的一句话让她的头开始疼起来。

「许夫人去酒店找您,我拦不住,抱歉。」

她从包里掏出止疼药费力咽下,在门口站了好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房卡开门。

端坐在床上墨镜都没摘的许慕女士在看到燕晚春的刹那,蹭地站起来摘掉墨镜怒气冲冲走向她,不等她开口解释,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燕晚春捂着脸一言不发,火辣辣的疼抵不过她心底滋生蔓延的恨意。

“要不是你爸劝我回国来看你,我还不知道你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向涞为了你跟他家里人断绝关系,你跑去跟别人玩闪婚?你对得起他吗燕晚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拜谁所赐啊?”燕晚春憋了一路的无名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她神色怨毒地瞪着许慕,一如大二那年她失魂落魄回家时看向许慕的眼神,令许慕感到无端的恐惧。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指着燕晚春,“我有什么错,要不是我和你爸,你能有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能有资本回来创业?”

“别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你爸你爸,他不是我爸!”燕晚春愤怒推开她的手,“我爸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所有的钱都是靠这两只手工作挣来的,欠你和那个人的这些年我已经还清了,谁他妈稀罕你所谓的优渥生活?要不是因为你自己的私心,我何至于跟游栖时走到如今地步?”

“游栖时?那个四眼仔?”许慕愣了一瞬好像明白什么脱口而出,“你见到他了?”

“跟你没关系!”燕晚春极力忍住眼底的泪,“回去告诉你男人,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他虚情假意的关心。”她立起横躺在地板上的行李箱要走,被许慕一把拉住。

“跟你领证的人,是游栖时?”

燕晚春没说话,冷冷甩开她的手迅速离开。

Spring是她摆脱这个窒息的“家”唯一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就算对方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嫁过去。

她确实对不起向涞,可她更对不起游栖时。

头疼欲裂的她又咽下一片止疼药。办好退房手续,她出门抬手拦下一辆车,报了地址后闭上眼睛,等止疼药生效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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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归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