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烈从电梯里走出来,地下车库阴冷,并不暖和,被酒水沾湿的衣服现在极力证明它的存在感,阴冷透过衣料钻进身体,刺骨的冷。
车停得比较远,这种寒栗还得承受好一阵子,近乎深夜,人远比刚来那会儿多了许多,有几个认识的碰见凌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凌烈,今天这么早啊?”
“嗯。”凌烈扯起嘴角笑着,语气懒散,“你们现在才来?早点的话就请你们了。”
男人抱怨:“还不是家里管太严了。”
凌烈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锋一转,“你们可以去一楼包厢107,杨峣在呢。”
男人身后的一个少年抢话道:“他还没走?!”
“没。”
“你们不是经常一起的么?怎么自己走了?”
凌烈叹了口气,“衣服脏了。”
伸手掸了一下衣服,笑着说:“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行!”
回到车上,从车里拿出一盒备着的草莓牛奶,吸管戳进封口,含住随意吸了两口,视线盯着前面,半天没动,只是心不在焉地喝着牛奶。
思绪随着牛奶的吸入而清楚起来,包厢内的一切像是重映一般,徐意明的第一次摔倒他看清楚了,分明是杨峣故意踢的,想必是为了让他出丑,但第二次呢?
是徐意明故意报复还是不小心的,甚者又是杨峣。
牛奶只剩下一半,车内温度升了上来,身上却依旧沾着湿冷的气息,泛起一阵寒栗。
凌烈头仰在椅背上,长呼一口气。
他跟杨峣认识了那么多年,实在不想相信,可回想徐意明的神态,确实不像故意的。
不过,不是故意的又怎样?
还有顾向南,凌烈实在搞不懂顾向南到底要做什么。
第一次的确是凑巧,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想到这儿,凌烈轻嗤一声,什么缘分?这话说出去谁信。
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和徐意明的重叠在了一起,他如今的模样说不定就是未来的自己,念头刚起,他立马摇摇头,真卑微,他可不是。
垂下眼,牛奶见底,他随手扔在一边,开车扬长而去。
在凌烈停车的不远处,一辆黑车已经停了许久,里面的男人低头看着腕表,跟身旁的人道:“明白了么?”
“明白了,顾总。”身旁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少年,染着茶棕色的卷发,圆圆的杏眼眨了几下,俏皮道,“看我的吧,不过得加钱。”
“做得好,自然会。”顾向南声音低沉平缓,没什么起伏。
少年似是有些迫不及待,“那我什么时候去?”
“等消息。”
“好嘞。”少年把手中的文件收起来,下车时,还多问了一句,“顾总,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去呢?”
顾向南沉默片刻,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准备把车门关上,谁知听见了顾向南的回答。
男人声音依旧低沉,但尾音带着些许玩味,“我想看他主动进来。”
少年顿了顿,扬起笑容:“明白。”
说完,把车门关上。
少年走后,车内只剩下顾向南一人,他目光扫过刚刚凌烈停车的地方,看了半瞬。
转回视线,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他深深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可叹。
究竟为何可叹,恐怕也只有顾向南自己清楚。
——
三天后,凌烈在父亲的督促下,再次来到云境国际,他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西装,这次是和杨峣一起来的。
颜小姐的宴会设计自是和她父亲的不一样,估计花喜欢得紧,摆放的几乎都是不常见的蓝万代兰,连摆放小蛋糕的白瓷盘角落都放着一小朵糖制的奥斯汀玫瑰,从浅到深的玫瑰颜色,摆放在一起,倒有股渐变的感觉,花瓣纹理逼真,跟别处放的真花没什么区别。
客人们小声交谈,用余光打量着站在蛋糕架前的凌烈和杨峣,不过前者更多一些,但都没上前搭话。
杨峣站在蛋糕架前,抱着臂,感慨道:“颜小姐不愧是颜小姐,一个小型宴会都这么大的阵仗。”
说着,颜小姐披着长发,穿着蓝色小礼裙从后面走过来。
杨峣忽然偏头看了眼凌烈,问,“你今天回家么?”
凌烈随手取了盘小蛋糕,“太晚就不回。”
“哦。”杨峣拉长尾调,若有所思道。
“问这个做什么?”
杨峣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颜媖打断,她踩着高跟鞋,动作清雅,但话语刺耳得很,“你们怎么会来?”
杨峣没开口,眼神却是沉了一下,对颜媖的语气心生不悦,但没表现出来。
凌烈皱了皱眉,把蛋糕放在一边,微笑道:“当然是来凑个热闹,看看颜小姐会选谁。”
“选谁也跟你们无关。”颜媖不知道被哪个字刺中,语气更冲了些,还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反正你们男人眼里就只有名声!”
说完,又踩着高跟鞋走了,离开时,众人见到她都纷纷打了声招呼,又自觉地让开。
但看她的背影,就看得出她心情很差。
凌烈一脸疑惑,朝杨峣点评道:“莫名其妙。”
说完,向颜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晦暗。
“她吃枪子了?怎么语气这么冲啊?”杨峣也一脸莫名其妙,皱着眉,“我们也没惹她吧?”
凌烈耸耸肩,重新拿起小蛋糕,低头俯视着白瓷盘边的硬币大小的糖制玫瑰,墨酒色的,妖冶中透着股危险,冷光照着时,花瓣边缘在盘子上映出很淡的阴影,像是被红酒晕染着,只不过颜色深沉。
忽然嗤笑一声,用力把叉子叉在玫瑰上,“杨峣,你说这个玫瑰,像不像顾向南?”
杨峣瞥过去,看见叉子下的玫瑰,用的力气似乎很大,裂开细细的细纹,糖屑掉落点儿在盘子上。
他讪讪道:“你该庆幸他今天没来,不然看见了,你就死定了。”
凌烈笑了下,用力把叉子抽出来,轻轻再次叉进去,却叉不进去了,唇角向下垂了垂,“真硬。”
只好放弃,用叉子碾着掉落的糖屑,碾成碎渣。
如果能利用他,该有多好啊?
杨峣看着惨不忍睹的玫瑰,阻止了一下,“凌烈,多漂亮啊,别祸害了。”
“知道了。”凌烈随手把蛋糕搁下,他向来不爱吃这些,“杨峣,我出去逛逛。”
说完,朝着颜媖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廊上铺着灰藏蓝色的羊毛地毯,墙边隔数米仍旧摆放着蓝万代兰,还插有几支白色马蹄莲点缀。
凌烈缓步走着,声音极轻,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宋今和,你以为你是谁啊?”远处的一声怒喊打破了此刻的安静,是个女生的声音。
凌烈脚步更轻,走到转角墙体后,背靠着墙,只静静听着不远处的吵架。
“颜媖,你能不能别闹了?”宋今和的语气烦躁,“你父亲都要帮你选人了,还怪上我了?”
“还不是你不让说出去,跟我很丢人么?”颜媖声音哽咽,似乎还带着些哭腔。
很久没有了声音,凌烈抓了抓头发。
“宋今和,你说话啊!”
“你自己冷静一下吧,反正都结束了。”宋今和冷漠说,“我们又没有谈恋爱。”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眉宇烦躁,脑袋从左下轻甩一下,立刻复位,短促闭眼,敛去所有情绪,藏在阴影里,呼吸极轻。
隐藏得极其完美,宋今和大抵不会偏头看,他缓缓松了口气。
“滴滴”一声,手机发来一条消息,在这极其安静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
凌烈立马关掉声音,眉头紧皱,眼底尽是烦躁。
“谁在偷听?”宋今和声音传来,脚步声似乎只差转角处半米不到。
一只手用力拽着凌烈,将他抵在墙上,男人的手紧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挣脱不开,高大的身子俯下来,呼吸靠得很近,身上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清苦的柑橘气息,并不张扬,靠近时才能闻见。
一丝冷香落在凌烈鼻尖,他抬眼,眼里的烦躁显露出来,又是他。
刚想开口嘲讽几句,男人手指便轻抵住自己唇角,让他不要讲话。
随即,男人回头,眼底尽是被打扰的不悦。
宋今和心一紧,忙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顾向南上下打量着一直在动着的凌烈,“动什么?怕被人看见跟我在一起?还是——”
他勾了勾唇,“想特地弄出点动静来,让别人知道啊。”
“只是很讨厌你碰我。”凌烈轻飘飘道,眼神却动容了一下。
他用力推开顾向南,揉了揉被扯疼的手腕,没再理他,向颜媖的方向走去。
原本是想报复她一下,不过看见她被感情伤成这样,心里生了一丝怜悯,但也只有一点儿。
“颜小姐,怎么这么狼狈啊?”凌烈散漫地蹲下,眼神漫不经心,明知故问道。
看见颜小姐哭得眼睛通红,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顾向南紧跟在他身后,看着,没开口。
颜媖擦去眼泪,语气里带着讥诮,“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愧是私生子,偷听都这么正大光明。”
“唉。”凌烈长叹一口气,故作委屈,“你们也真是的,天天嘴上都挂着私生子,说什么废物,正统很厉害么?”
“厉害的话,你蹲在这儿哭干什么?”他一字一句,吐出两个字,“废物。”
听见这话的顾向南,盯着凌烈的目光更紧。
“所以呢?你是来专门来嘲笑报复我的么?”
“原本是想的,不过看你太惨了,于心不忍。”凌烈伸出指尖,虚空点点颜媖的眼睛,“哭得太可怜了。”
“你!”颜媖气急,小姐不会说脏话,半天蹦出来句:“混蛋!”
说完这个词,她自己似乎都讶异了,急忙用手挡在嘴前。
凌烈低低笑了声,“难怪吵不过。”
“不过颜小姐,何必为了他在这儿哭呢?宋今和跟你比,是他高攀啊。”凌烈站起身,视线落在蹲坐在墙边的颜媖上,眸光一闪,低声道,“想报复吗?”
扔下这句话,他也不等颜媖回答,转身就走,像是确信颜媖一定会主动找他。
顾向南缓步跟在后面,“凌小少爷,怎么不报复了?”
“被感情伤了,不想报复。”凌烈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
他又想起蛋糕盘上的玫瑰,“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啊。”顾向南意味深长道,听见凌烈的问题,解释了一句,“楼下晚宴。”
“那顾总,再见。”
顾向南目光落在凌烈离开的背影上,心里暗想:原来他对这种人会心生怜悯,那如果他亲手导致的呢?
远处的一个男人静静注视着一切,放在身后的手机屏幕上发出去一条消息。
再次回到宴会厅,下意识找寻着杨峣,却发现他不在。
意识到什么,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刚的消息是杨峣发的,所以他是因为自己好久没回来,才发的消息么?
凌烈站在酒水前,随手拿着一杯酒,等他回来。
远处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哎呀,我不想喝了,你们喝吧。”
抬眸望去,一位少年被几个人围在中间,长相清秀,举手投足间还有撒娇的意味在,少年恰好看过来,目光相撞时,少年弯起嘴角笑了笑,像是礼貌回应。
凌烈眼尾轻轻扬起,生出几分兴致,又端起一杯酒。
抬步走到少年的面前,酒杯向前伸了一点儿,“能请你喝杯酒么?”
周围人也安静下来,与他相熟的少爷,把手肘撑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凌少,这是喜欢了?”
凌烈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那少爷一眼。
少年先是皱了皱眉,眼里疑惑,但又不好拂人家的面子,只好把酒杯拿过来,“好呀。”
凌烈轻抿一口,视线一直打量着眼前这人,浅色的头发,眼睛很圆,倒是长得蛮符合他的口味的。
他好奇问:“你叫什么名字?”
“施延。”少年轻声答道。
凌烈颔首,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看见远处杨峣,于是朝周围人说了声:“那我先去找杨峣了。”
周围人点点头,刚刚的少爷又轻声问了句:“真喜欢啊?”
“只是好奇。”凌烈淡淡道。
“哦,我懂了。”少爷意味深长道。
凌烈:“……”
不知道你懂什么了。
凌烈向杨峣走去,路上还碰见刚刚蹲着哭的颜媖,颜媖举着酒杯冲他的方向扬了扬,凌烈点头回应。
他已经知道颜媖的选择是什么了,就等着她来找。
杨峣手里拿着房卡,没先给他,只是说,“找你半天,我要回房间了,都要困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打了几个哈欠。
凌烈皱眉,吊梢眼往下压了点儿,头微微偏了一下,不解道:“这么早?”
“快十二点了,还早呢?”杨峣一副忧心地模样,“这么不注重睡眠啊?”
“好吧好吧。”凌烈无奈妥协,“那我也走吧。”
电梯到22层停下,杨峣半推半拉着凌烈往房间走去,房间距离电梯这儿有点远,还是费了点时间的。
到了2227房间门口,杨峣把房卡一刷,发出“滴”的一声,把房卡塞回自己口袋,又顺手塞给他一张纸条,把凌烈推了进去,“好好休息。”
反手带上房门,只听见咔嗒一声落锁。
凌烈:“……”
至于么?又不会跑。
手指蜷缩了一下,除了纸条好像有点空,凌烈暗骂一声,房卡没给!
不过,纸条上写的什么?
凌烈转身,眼神变得讶异,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茶几上放着一杯香槟,顾向南坐在沙发上,抬着眼,似乎从他进来时就已经看着他了。
凌烈:“?”
顾向南轻挑眉毛,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