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陈斯玉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去上学。
冬日已至,即使是在这个太阳尚未升起,整个天地仍是漆黑一片的时间点,公路上也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一辆小轿车开着远光灯,从路的尽头拐入这条主干道,带着迷蒙薄雾的黑暗陡然被刺眼的白光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后那辆车一掠而过,又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陈斯玉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时,黑暗的裂痕已经完全弥合。
她昨天把围巾忘在了教室,现下只得把衣领一拉再拉,提到能将将掩住嘴唇的地方。
浓重的雾气弥漫在这方小小的校园中,走在操场上,竟连前方的教学楼都看不清,只有不断滚动的显示屏上不断闪过一些标语。陈斯玉散光,看不清。
现在这个点,整个学校里绝对不超过十个学生。
她平时也来的早,只不过不会像今天这么早,校门刚开没多久就到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人漫步在一片寂静的校园,可以想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走在食堂旁边的柏油路上,陈斯玉尝试放空自己的大脑,以求得片刻的平静,但结果不尽人意。
她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呢?也说不出理由。
然后她又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作为一个初一的学生,她好像想得过于多了。以至于,她现在很累。
累到,想直接按键逃离这个世界。
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事,苦心经营着和每个人的关系。
有些人是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好奇,有些人则不然。陈斯玉讨厌,甚至厌恶一些人,却考虑到闹掰可能丧失的利益和可能带来的麻烦,还是在整理好心绪后,和他们看似热络真诚地玩闹。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真他妈假。
大不了拉了全世界的脸,让垃圾人和垃圾事全部滚蛋,别再来消耗她的精力了。
但回想到小学,她因为人缘不好,得不到老师和同学的青睐,丧失了一个又一个机会,毕业后还遭到最要好的闺蜜背刺的事,她又不得不重塑自己的骨血,以谋求在越来越复杂的社会中的生存。
照她姑妈的话来说就是:
有些东西总是要学的,哪怕你不愿意,也必须学会。
道理她懂,可是真的有点累了。
时间越长,越是如此。
也不知这短短一段路她磨磨蹭蹭走了多久,终于走完了那个绕着弯的大坡。
她抬起头,正欲转弯直奔教学楼去,恍恍惚惚好像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中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那人似乎刚从花坛后绕出来,在朝外面走,那个影子的轮廓便愈发清晰起来。
她忽然想起影版《傲慢与偏见》中,达西先生从晨雾中走来的画面。
越来越近,直到她能大概看清来人的五官。
“赵嘉言?”她蹙着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来人脚步停住,回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看起来有些诧异。
陈斯玉也很诧异,他平时基本是踩点到,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莫不是抽风了?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陈斯玉问道。
赵嘉言撇撇嘴,微微笑道:“补作业啊,作业没写完。”
这么早来补作业?
她真的很不理解,所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晚上写呢?昨天作业也不多啊…”
他倒不是很在意她的不理解,和她一起上了楼梯,始终走在她前面一点。
“晚上……有事。”
陈斯玉望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他身形很好看,肩宽,个子高,美中不足的是有点驼背。
不过影响不大……
坐在教室里,很长一段时间内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一个专心致志补作业,一个漫无目的地翻着手中的书。
在第三个人来之前,他们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陈斯玉,你那本书好无聊。”
“嗯?其实我也觉得很无聊,看不进去一点——看来我目前真的无法理解大闲人的想法。”
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抽空和她说话:“不过里面有一些话写得确实很好。”
“哪一句?”陈斯玉偏头问他。
他手中的笔稍稍停了一瞬,而后很快又低下头去。
“人生之路,从同一个圆心出发,可以画出很多条半径那一句。”
听到他的回答,陈斯玉很惊喜,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我最喜欢这一句了!”
七点一刻,班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
昨天那本班务日志刚被陈斯玉扔到今天值日班长的桌子上,就被一个女生拿走了。
“看一下看一下!”那女生冲陈斯玉笑笑。
过了没几分钟,陈斯玉刚擦完黑板准备回位子上坐下,就听见那个女生一声怒吼:
“卧槽!我哪里说话了凭什么记我!”
“关晴晴那么吵怎么一个她都没有?全被她擦了!神经病什么东西凭什么啊—”
刚进教室没一会儿的关晴晴突然被骂,也很不服气,底气不是特别足但也很大声地冲她吼了一嗓子:“放屁!我哪里说话了,你天天讲话才是真的吧。”
那女生一向是个直来直往的暴脾气,听到自己被理直气壮地诬陷,嘴里骂了一声就直接踩着桌子冲过去要打人,被旁边的副班长眼疾手快拦下了。
“凭什么拦我!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凭什么她就可以瞎搞,我们就要天天背锅?就因为她是课代表?就因为她成绩好?”
双方针锋相对,你一吼我一骂。今天的两个值日班长一人拉一个,看表情已经慌得不行了,时不时往门口瞄一眼,看班主任来了没有。
陈斯玉坐在座位上,手里的英语书还没合上,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忽然有点庆幸,她昨天没有记那个女生的名字。
好在这场大战最终还是在余荣川板着脸踏进教室的前一刻结束了,只不过当事人的脸上怒气分毫未减就是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这些事了。
陈斯玉靠在茶水间的桌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杯中的浓咖啡。
“陈组长。”被叫到的人从思绪中抽离,抬眼望向刚刚进来的几人,嘴角下意识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来人有两个是她的组员,有两个不是,但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你们好啊。”陈斯玉笑得温柔,也朝他们打招呼。
女人穿着一套雾蓝色的休闲西装,长发微卷,慵懒地落在她的肩头。五官不甚明艳,组合在一起确实清丽动人,淡淡的妆容配合着明媚的笑颜,更显优雅知性。
几个人喝着咖啡,嘴里说着一些客套友好的话。
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说不定马上就不叫陈组长,要叫——”
“陈主编咯——”
几人闻言都笑了,唯有陈斯玉没什么大反应,说道:“可别打趣我了,是不是任务太少了?”
“不过,我就当是你对我工作的肯定啦。”
她讨厌客套的恭维,但又不得不承认,她享受这种被称赞,被恭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