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农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外围是环抱手臂听热闹,正襟危坐嗑瓜子的老年人;再往里就是苦口婆心、小心翼翼地村干部。
最中心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穿着一条粉紫相间的吊带,与其说吊带,不如说是刚好裹身的破布,衣服肩膀处有明显的撕扯痕迹,掉出来几根密实的线条,她的手臂上有好几处隆起的皮肤组织,颜色发红,边缘像是蜈蚣的腿,匍匐在泛着老人斑的皮肤上。
她顶着茅草一样的头发,在大棚里走来走去,踩过一片秧苗,“潇潇。出走。回家。”任别人怎么劝,她都毫不在意。
“刘嫂嫂,你的闺女没在我们苕田村,你找错地方了。你想不想吃锅盔,我带你去吃锅盔。”
她指着棚外,念念有词,“刚才,找人,回家。”
“你看嘛,这里一眼望到头,哪里有你闺女嘛。”
她仍是摇头,拉扯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村干部把锅盔带过来,才把她哄走。
林焱把被踩过的秧苗扶起,又浅浅铺上一层土,“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玉道,“不知道啊,刘嬢嬢都疯了好多年了,听说这阵子女儿走丢了,到处在找人呢。”
“怎么跑到我们棚里来了?”
“说来也奇怪,今天早些时候也有人到我们棚里,就探了个脑袋进来,瞧了一眼就走了。”
“不会是最近对我有意见的网友吧。”
“你都知道了?”小玉犹豫了一下,把挂在直播架上的手机取下,递给林焱,“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担心你受不了。”
“这有啥的,不就是挨骂吗?”
“你都不知道他们骂的多难听,好像躺在你家床底下偷听过一样。你和沈总本来也没什么,他们添油加醋,就凭借一张照片……我真的是,气不过,还和他们吵架。”
“没事的,懒得去理他们。”林焱抹去小玉眼角的泪水,“虽然他们上门来gank还是有点麻烦。”
“今天来找你的那位,应该不是喷子,看起来是位很有气质的阿姨呢。”
“哈哈,那可能是我们的粉丝。”
小玉噗嗤一笑。
因为这场闹剧,再加上黑沉沉的天气,林焱早早地就让众人回家了,刚好她也回去复盘一下今天专家讲解的内容。
才走上大路不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泥点子炮仗似地炸开,小池子里水晕一朵朵如花盛放,林焱大踏步躲到竹林下,却听得叶子簌簌响,依稀有灰尘落到脖颈上,皮肤又闷又黏糊。林焱感叹果然是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林焱,你是不是没带伞。”林焱循声望去。
原来是村干部白叔,只见他穿着雨衣雨靴,左手拿着铜锣。
林焱点点头,“没事儿,叔,我这会儿就跑回去了。”
“早点回去是对的,镇上都已经发了暴雨预警了,我和村长他们,等下还要挨家挨户地提醒,谨防山洪呢。”
“叔,你需要帮忙吗?”
“没事儿,早就广播提醒了,只是有些住在山边的村民,我们还得去提醒一下,让大家堤防着点,今年的雨水多,山石也不稳定……你是不是住在你们秀兰姨家的?”
“是的。秀兰姨这几天出门了,不在家。”
“还好,你们住的地方山高,不怕。早点回去吧,啊。”
林焱看着渐成势的雨幕,一个猛子扎进去,留下一声“好”与闷雷一道滚落到天边。
回到家里,林焱赶紧去洗澡,热水断断续续,浴室的磨砂窗外,树影随风晃动,好几次都把她吓到了,脑子嗡嗡地响,依稀感觉门外有脚步声。
她害怕地闭上眼,眼前却不断出现别人骂她的场景,每个字都化为利刃,锋利地刺眼,林焱感到自己状态不太对,她走回窗台的房间,想要好好睡觉,突然听见消息提示音。
她的手机都关机了,只剩下沈聿强行给她的那部还开着机。
林焱以为是沈聿发来解释的,她摩拳擦掌准备一番输出,点开消息,却愣住了。
——[白色的心]:想我了没?
——[白色的心]:上次的答案是,更喜欢有你在的夏天。
林焱感到手机有些烫手,什么和什么,她上下划拨了记录,发现之前都是视频或者语音通话,最近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也就是沈聿回国之前。
林焱感到自己不小心侵入了别人的生活疆域,虽然沈聿早就说过,这部手机的社交媒体她可以随意使用,并且通过它们和自己保持联系,但是碰到这种私人的对话,林焱还是觉得自己成为了play的一环。
她越想越气,直接拨通沈聿的微信电话。
无人接听。
她再翻阅一下手机通讯录,发现只有一个未接的电话号码,打了20多通。
林焱想下次一定要把他的电话存上,免得他又有什么骚操作连累自己挨骂,挨骂就算了,她连发火的途径都没有。
偏偏始作俑者还就想没事儿人似地,网友们往往也对男的多几分爱怜,出了八卦绯闻,挨骂的就是女方,不分青红皂白,反正就是馋哥哥的身子,本质啥也没干,就已经收获了一众马仔。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雨势渐小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林焱推开窗,雨水绵绵地铺在脸上,她依稀看见山下几户人家橘色灯光亮着,夜色尚早。
她决定和沈聿谈谈。
路上泥泞不堪,林焱深一脚浅一脚,全部靠凉鞋后面的两根绑带发力,才能把脚提起来,下一脚还有泥巴的噶叽声。
合谷山居到了。
奇怪的是往常灯火通明的地方,今天只有篱笆上附着的灯带有暗淡的光。
林焱敲门无人应,她再叫一声,回应的只有山谷回声。
林焱再往里面走了些。
她知道里面还有一间没有修缮完成的院子,当年的科研院在取得了一定成效后,本来要扩建,但是在她父亲去世以后,无人承头,便成了烂尾工程,她之前来的时候,只见到许多杂草丛生,爬山虎都到了房梁上。
靠近了,果然隐约听见了人声,但不是沈聿的声音。
她循声而去,路上没什么磕绊,想来果然村里提前打理了一番。
林焱跨上台阶,走到虚掩的门前,靠着微弱的灯光,瞥见房间里正是沈聿。只见他穿着宽大的黑色短袖,头发乱糟糟地蓬着,颓唐地半躺在竹编凳子上,桌上手机的灯光亮着,一个个爆裂的音节从中蹦出来。
“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一点心,今天别的公司人都来看我们笑话了。你不能干,就交给你弟弟行不行,滚回你的瑞士,去游手好闲好不好……”
沈聿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摆弄着桌子上的玩偶,是他设计的酒店小熊。
林焱这才注意到,旧旧的堂屋里还零零散散地摆放了许多不同款式的小熊,墙上还挂了一些他的草稿。
手机里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想来是对面的人在整理词汇。
——他骂的不太流畅。
奇怪的是,沈聿却不挂电话,趴在桌上,摆弄着小熊的配饰。
钨丝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土为胚的墙面上,林焱甚至能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的呼吸平顺,趴着的脑袋偶尔摆动。
毛毛躁躁的头发有几缕耷拉下来。
林焱觉得,他像阵雾,马上要被吹散了。
这似乎不是发作的好时机。
不过好在,没多久,电话终于没声了。
林焱起身推门,却见沈聿拿出火机,点燃桌上的小熊。
定睛一看,原来小熊手上拿着mini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哥。”
沈聿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眶泛红。
林焱咳了一声,“还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沈聿将蜡烛吹灭,“差点忘了,你是个偷听老手了。”说着将散落的小熊玩偶腾开,让林焱有地方下脚。
“虽然你人品不行,但是不影响你哥哥,祝他生日快乐吧。”
“谢了,等等,我咋就人品不好了。”
“你天天拉人蹚浑水,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已经被网友骂惨了。”
“你说我发的那条微博?”沈聿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了一眼林焱的脚,“你下这么大雨还过来找我,鞋子都脏了,给你换一双。”
一拳打在棉花上,林焱更生气了,“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就是因为你这条微博,大家都说我勾搭你,插足你们乐遇cp的感情。”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
“所以呢,你是故意这么发的?就是为了吸引更多流量吗。你的名声倒是没有影响,反正大家对你们的人品都有预期,我的已经坏掉了,生意还怎么做?”
“是,微博当然是我发的,因为那天的景色很美啊。还有你那天就是很美啊。照片我直接发了,没有任何引申含义。”
林焱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给网友解释?”
“我认为美是不言自明的东西。”
“我服了你了,你做事能不能考虑考虑后果。”
“你试试这双鞋。”沈聿不答话,反而是摸出一双女士拖鞋,“干燥些,走路舒服。晚上要不你就在这里休息,我看等下还要下雨呢?”
“睡哪里,睡你床上啊。”
“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惊雷。
“沈聿,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可好了,觉得大家都围着你转,用一些些男性荷尔蒙来笼络人心,这就是你的把戏吗?”
“我感觉一般。”
林焱把微信聊天记录打开,“手机消息并非我故意要看,是自己跳出来的,我就想问问你游走于女人之间的感觉很好吗?哦对了,差点忘记了你那里还有一位。”
林焱指了指合谷山居,又道“希望你尽快澄清,我说了,我们只是商业合作的关系,希望不要把一切搞得很复杂。”
“我也没对我们的关系有任何期待啊。”沈聿接过手机,一边操作一边往窗边走,他顿了顿,外面啪嗒啪嗒,“又下雨了,我等下送你回去。”
见林焱仍气鼓鼓的样子。
“好,我等下就发微博澄清好吧。”
“你最好不要把水越搅越浑。”
“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