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着调查组标志的黑色警车刚在摄影棚大门停稳,挤在门外的一堆媒体记者就仿佛嗅到了血腥的苍蝇,蜂拥而上。仅管叶承昼提前安排了工作人员维护秩序,也只是勉强辟出了一小条过道。
长枪短炮的话筒摄像头就差怼到几人脸上。
“警探先生,请问剧院悬尸案目前进展如何?是否已经锁定嫌疑人?”
“这次案件难道真的是二十年前‘塔吉撒诅咒’的再次延续吗?”
“叶先生,《塔吉撒·约尔》还能顺利上映吗?”
“网传穆羽凉先生嫌疑重大,是否考虑更换主演?”
…………
“这什么情况?”好不容易顺利进入大门,郝磊沉声向林雪呈问道,“只是例行排查,怎么就成嫌疑重大了?”
当发现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案发现场时,郝磊就料到相关案情信息会有所泄露,但弄出这么大阵仗是他完全没想到的,那些媒体似乎还提到什么……诅咒?
那边林雪呈刚和调查组网侦人员同步了信息,无奈道:“直播相关内容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封锁删除,但是这次案件似乎牵扯出了其他未解的传闻,再加上凌晨那些围观群众的议论……发酵的速度有些超乎我们想象了。”
Space剧团所处的北桥区近郊附近就是大学城,周围除了不睡觉的清澈大学生就是定居养老早起锻炼的老年人,这群人的战斗力堪比朝阳群众和八卦网友的Plus版。
“算了,那个什么诅咒什么黑料的,尽快落实。”
听到郝磊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叶承昼嘴角笑容微不可查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低声吩咐工作人员锁好大门。
“郝警探,这边。”
等待郝磊安排好各方工作,叶承昼没有丝毫不耐烦,全程像个分寸得当的导航,抬手指引的瞬间,一抹刺眼的白随着动作滑出袖口。
“叶先生受伤了?”郝磊神色一顿,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眼角余光却暗自紧盯了这位年轻负责人的一举一动,“是排演初日那场冲突造成的?”
“哦,不是。”叶承昼轻笑,语气平淡,“是前两天拉住一个险些横穿马路的小朋友时不小心扭伤的,小伤,不碍事。”
郝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势追问:“那叶先生真的是因为简小海‘冒犯’了你的主演,才和他解约的吗?”
他和叶承昼接触时间不长,但凭借多年刑侦调查和看人的经验,郝磊觉得叶承昼这人虽说深藏不露,但对外的行事作风也确实算得上温和沉稳的谦谦君子,和那些常见的手黑心狠的资本家相比,至少不会不讲理。
叶承昼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无奈,但也没急着否认,“一部舞台剧从排练到公演,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半载,我不希望我的主创演员们因为私人恩怨而影响到剧目的呈现。《塔吉撒》是辰星文化的第一部舞台作品,对我很重要,我只不过是尽力做好项目的前期工作罢了,而且这件事说到底是简小海违约在先。”
“什么深仇大恨啊?这么严重?”
“深仇大恨谈不上,只不过是他想借我的名义撕角色,还想踩着我挑拨离间,泼脏水不成罢了。”略带一丝沙哑的陌生男声代替了叶承昼的回答。
长靴敲击地面的声响在两人身后停下,来人一身绿白相间的格纹长外套,金棕色长卷发搭在肩头,鼻梁上架着粗框眼镜,深邃五官艳丽得惊人,眼神淡漠冷冽,仿若带刺玫瑰缠绕之下悍然出鞘的利剑,美丽但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承昼:“穆老师,早。”
温和如常的问候并没有让穆羽凉糟糕的心情改善多少,他瞥了一眼叶承昼缠着纱布的手腕,连回应都懒得开口,直接绕过几人径直往休息室走去。
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助理紧赶慢赶跟上,心大的傻笑着打招呼:“叶先生早上好啊,门口那些媒体记者太吓人了,我和穆哥走了后门才绕过来的,差带没被逮到,咋了这是?”
他一大早就忙着准备穆羽凉今天拍摄需要用到的东西,显然还不知道剧院发生的事,倒是穆羽凉似乎对调查组的到来毫不惊讶。
推开不远处休息室的门,穆羽凉脚步一停,转身对远远落在身后的叶承昼几人偏了偏头,“不进来问吗?”
穆羽凉出现时的短短两句话,其实已经对郝磊一直疑虑满怀的排演冲突事件进行了高度总结。
简小海是穆羽凉所在经济公司今年签的新人,运气好进了《塔吉撒》剧组,这部作品曾经在三十年前红极一时,之后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重演,但在圈子里的地位始终屹立不倒。
而简小海不仅以一个新人的身份接触到了这样量级的IP,还成了主演的B角,虽说不像其他角色一样每场都有上场的机会,但对于新人而言却是个学习成长的难得机会。
结果在排演初日前晚,简小海一通电话向穆羽凉哭诉自己的角色被Space剧团台柱越照言给“抢”了,一向不爱多管他人闲事的穆羽凉这次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当真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剧团会议室帮忙”讨要“说法。最后还是在叶承昼的暗示下,才知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简小海的主B角被替换是事实,但他不仅丝毫没提及剧团早已给他安排好了其他角色,更是转头就和其他剧团成员造起了穆羽凉忌惮越照言,因而故意找茬的谣言。
穆羽凉本就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主儿,自然而然就上演了一场手撕绿茶的动作大片。
休息室是单独给主演安排的,沙发桌椅一应俱全,容下三五个成年人也不显拥挤。
穆羽凉看了眼时间,懒懒扒拉了几下沙发上的抱枕,垫在身后轻巧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地往后一靠,“你们大概还有十分钟,问吧。”
小助理以对接流程为由,把空间留给了几人,离开时还贴心的将门带上。
郝磊打量着眼前雌雄莫辨的穆羽凉,终于明白了总导演力排众议的含金量,看着这人过分昳丽的长相中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攻击性,还确实像是能干出手撕绿茶这种事的人,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拖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穆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被害人是什么时候?”
“他搬弄是非那天上午。”
郝磊暗暗撇嘴,看来这气还没消呢。
“在这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吗?你对他没有怀恨在心?”
穆羽凉撑着下巴直直迎上郝磊锐利的鹰眼,良久,不屑的轻笑自唇间溢出,“呵,我和简小海不熟,被教训是他耍心眼嚼舌根应得的,我可没义务继续因为这种人破坏自己的心情,我的情绪可是很宝贵的。”
“是吗……”
“说起来,昨天下午我倒是见过简小海。”安静旁听许久的叶承昼突然开口,成功压下了两人对持之下隐隐涌起的无形暗潮。
郝磊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皱眉追问:“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三四点左右……”叶承昼眉头轻蹙,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定妆照敲定会议开始前,我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和服装设计师闲聊了几句,有个人影突然从角落冲出来,看着很惊慌,还险些撞翻了剧目服装。如果不是设计师凭借身形推测出是简小海,我根本没认出他。”
“你没跟上去?”
叶承昼摇头,抚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看他冲出去的方向,像是往排练厅去的。那时大家应该正在进行排演,穆老师要不要再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在那附近见过简小海呢?”
叶承昼耐心提出建议,声音和缓仿佛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但穆羽凉就是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挑衅感,嫌烦地剜了叶承昼一眼,但居然真的抱着手臂,乖乖回忆了起来。
半晌……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在叶承昼和郝磊期待的目光中,穆羽凉不耐烦的把抱枕随手一仍,硬邦邦丢下一句:“中场休息的时候,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大概是向着排练厅靠南的窗户。”
排练厅靠南的方向不远处就是正在拓建的公园,树多人少,遮蔽性极强,经常有野狗出没,想到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和副团长的风言风语……
郝磊脑海中瞬间闪过……巨型犬?!
“穆先生,昨天傍晚,在剧团门口有人看到你……”
“哥哥哥!”小助理火急火燎敲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如临大敌的化妆师,“劳伦佐大师来了,正搁前边催命呢,真不能再拖了。”
急切的催促打断了郝磊的思路,在组里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高级探员耐着性子呼出一口浊气,“穆先生,你——”
郝磊调整好状态,耐着性子一回头,就见穆羽凉突然倾身向前,精致脸庞蓦然在眼前放大,惊得他一磕巴,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瞬。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庆幸,得亏自己是异性恋。
“就来。”看清工作证上的信息,穆羽凉对着敞开的大门扬了扬下巴,“郝警探,时间到了。”
懒洋洋的态度,丝毫没有要继续配合调查的意思。眼见穆羽凉当真起身离开,郝磊豁然起身,长臂一伸拦住那人去路,皱着眉不悦,“穆先生,人命关天。”
“嗯……深表遗憾。”穆羽凉目不斜视,轻飘飘补了一句,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郝磊周身气压肉眼可见的低下来,叶承昼看情况不对,动作自然的将郝磊的手一把按下,侧身挡在两人之间,强势切断对峙,想再劝劝穆羽凉,“穆老师……”
“怎么?叶先生也要劝我?”谁知穆羽凉并不领情,直接无情打断叶承昼的和事佬行为,阴阳怪气地回怼:“不是叶先生你警告我尽好主演职责,少管闲事的时候了?别忘了,那可是劳伦佐,他可不会配合我们的时间。叶先生就这么不珍惜自己对赌得来的成果吗?”
叶承昼被对面几句连环反问攻击得哑口无言,既无奈又好笑,不过穆羽凉也确实戳中了他的痛点。
辰星文化愿意给这部舞台剧足够的资金支持,但外面那位世界天花板级别的摄影大师,可是叶承昼用和总导演的对赌方案才说服他纡尊来拍摄商业片的大佛,只有模特追着他的行程跑,显少有他迁就配合的情况。
叶承昼权衡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非常抱歉,郝警探。拍摄预计下午四点左右结束,到时候我会带着穆老师一起去调查组配合询问,还请见谅。”
经过叶承昼这么一打岔,郝磊也冷静了下来,况且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指出穆羽凉有嫌疑,作为普通公民,公权机关本来也没有权利强制要求什么。看在叶承昼一脸真诚的保证和在他心目中良好形象的份上,郝磊也就顺着台阶同意了。
小助理送几人出门,郝磊等人正打算告辞,走廊尽头又一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叶哥!”
这回来人是找叶承昼的,郝磊记得这位西服板正的小年轻应该是叶承昼的司机。
许是情况紧急,小司机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凑近叶承昼耳边小声低语,“哥,尚总让你现在马上回公司给她一个交代。大家都在传辰星文化打算从这个项目撤资。”
叶承昼和煦的笑容难得收敛,压低声音疑惑到:“为什么?”
“哥你就别装傻了,还能因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那个‘塔吉撒的诅咒’!”
“……”
捕捉到熟悉词汇的郝磊内心:“???”
又是“塔吉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