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看看?”
江素怀把信放在膝上。陶知微把脚收回来,转过身。
“柳溪村那头牛的伤,我还记得。若是同一种伤,我去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她顿了顿,“若不一样,也省得白查。”
“手好了?”
她把包着布的右手往身后一收:“查访用不着手。”
“那用什么?”
“眼睛,耳朵,还有——”她指了指脑袋。
江素怀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忍住没把手放下来。
“午后跟承安一块儿去。只查访,不动手。”
她眼睛一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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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山门前。承安已经候在那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师兄,话不多,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囊,里头装着验伤用的细针和药粉。见她来了,他只问了一句:“师父交代的,记得吗?”
“只查访,不动手。”
“记得就好。”
下山的路上,陶知微把柳溪村的事又讲了一遍,讲到牛颈的伤,承安听得格外仔细。走到镇口,他直奔车马店,一路没多问一句。
送信的商人也回来了,左臂吊在胸前,正站在院里同伙计清点货物。听说是山上来的人,他把手头的东西交给旁人:“仙长可算来了。”
陶知微先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布条上透着药色,没有血:“您这伤怎么来的?”
“车翻了,撞在石头上。”商人苦笑,“倒霉事撞一块儿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天快亮时。商队走旧驿道,一头骡子突然受惊,将车拽偏,车轮陷进沟里。后车来不及停,也撞了上去。人摔伤几个,牲口也伤了。
“那人就是这时候来的。”商人朝院门外指了指,“高高的,穿一身深色衣裳。话不多,力气却大。我们几个人抬不动的车,他一个人就扶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商人皱起眉,“他原本扶着车辕,忽然就松了手。”
“为什么?”
“我那时胳膊还在流血,伙计过来替我包。他瞧了一眼,就往后退。问他怎么了,也不答。脸色很不好。”
陶知微垂下眼,翻开册子:“他伤人了吗?”
“没有。”
“牲口呢?”
“也没见他碰。是他走了以后,有人去后头找跑散的驮马,看见地上有血,又说远远瞧见他脸上也带着血。那会儿天还没亮透,谁敢追。”
承安接过话:“那些牲口还在?”
“在后院。”
两人逐一看过。一头骡子折了腿,另一头前膝擦伤,还有一匹马肩上被车架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都没有牛颈上那样的伤。
“伤不一样。”她合上册子。
承安点头,又向商人问了驿道附近的岔路。商队里还有人在镇东的药铺养伤,他打算过去核实,便让陶知微留下,把几头牲口的伤处画清楚:“画完在这里等我。”
她应下。可画完抬头,看见后院敞开的门,目光又落向门外那条土路。商人说,沿路走,看见一株歪脖子槐树,旧驿站便到了。
她想起商人那句“瞧了一眼就往后退”,又想起那夜他盯着自己掌心的样子,只是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伤口,又摸了摸腰间的铜铃。只看一眼,问完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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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院门只剩一扇,斜斜挂在门轴上。门前的石槽裂了半边,积着几片发黑的树叶。她站在门外先往里望。院里空着,廊下堆了些干草,墙角有生过火的痕迹,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门轴吱呀一声。她等了等,握住剑柄,跨过门槛。正屋的门敞着,日光从残破的窗棂照进去,落在积灰的地面上。靠墙摆着两张长凳,一张断了腿,另一张被人挪到了窗边。
“有人吗?”
没人应。她换了个叫法。
“欠钱的?”
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她猛地抬头。
那人坐在横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垂下来,衣摆落在梁侧。窗里斜进来的日光照着他的半边肩膀,脸隐在屋梁的阴影里。
“你找谁?”
“咬牛不付钱的那个。”
他低下眼:“那你找错了。”
“前夜还没有钱,今日就连牛都不认了?”
他没再接话,偏过头去。她仰着脖子看了片刻,有些累:“你下来。”
“不下。”
“我又不是来抓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剑柄的手上。
“看出来了。”
她低头看一眼,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我查过商队了。那些牲口是翻车伤的。商人也说,是你帮他们把车扶起来的。”
他没有什么反应。
“可你为什么突然跑了?”
他没答。她这才看见,他垂在膝旁的手攥得很紧。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
“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横梁上的人低着头,掌心压住木头,肩背绷得很直。她这才发现,梁侧有几道新鲜的指痕,木屑正从他指间慢慢落下来。
她退了半步。
“再远些。”
她退到门槛外。过了许久,他的手才缓缓松开。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走了?”
“因为血?”
他闭了闭眼:“嗯。”
“可牛血不是——”
“能撑着。”
“人血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她低头,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包着伤处的布:“那我站这里。”
他睁开眼:“你还不走?”
“我还有话问。”
“等我吃了你再问?”
她喉咙发干。她望向院门,确实认真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门口,十几步,以他的身手,跑是来不及的。
“你若真想吃,”她小声道,“方才就不会让我出去。”
横梁上的人看着她,过了片刻,偏开眼,像是懒得再同她争。她没有再往前走,在院里那只破石槽旁坐下,取出册子和手册。黄符还夹在镇尸那一页,她翻开看了一眼。
“前夜那种东西,还会有吗?”
“会。”
她握笔的手停住:“你见过很多?”
“够多。”
“它们从哪里来?”
他望着窗外,许久没有回答。她以为他又不肯说了,才听见他开口:“我不知道。但我见过有人把它们关起来。”
她慢慢抬头:“有人养着?”
“也许。”
“为什么?”
“这也是我在找的。”
册子上还有一行没写完,先前记的是“尸物”,此刻她却不太敢落笔。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它们?”
“找留下的东西。”
“脚印?伤口?”
他忽然从梁上跃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立刻站起身。他没有靠近,走到屋门旁,把一件小东西放在门槛上,又退回去。
是一枚扁平的铜牌,中间穿孔,边缘磨损得厉害,孔里还留着一小截断绳。
“前夜那个身上带的。”他说,“见过吗?”
她眉头一动:“我说过别碰尸身。”
“动手之前,他就攥在手里。”他顿了顿,“你转过去以后,我才拿的。”
她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当时确实转过去了,只好把话咽回去:“能拿起来吗?”
他点头。她这才走近,拾起铜牌。背面沾着干涸的泥,正面像刻着什么,却磨得只剩几笔。她用衣角轻轻擦净,皱起眉。
“看着不像是字。”
“知道。”
“也不像普通的货牌。太薄,系在牲口身上容易折。”
他抬眼看她。她翻过来,又迎着光看了一遍:“我得查查。”
“去哪里查?”
她下意识想说回去问问师父,话到嘴边,想起他似乎不愿同山上的人打交道,便换了个说法:“镇上。车马店、脚行,总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走到门边:“我问过。”
“问了谁?”
他报出一个地名。她听得一怔:“那里早不走货了。如今过河都走南渡口,你找的那条路,前年就封了。”
他眉头微动。她低头看了看铜牌,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转来转去。
“你多久没出门了?”
他伸出手:“还我。”
她把铜牌递回去。他接过,重新收好,往院外走,步子已经比方才稳了。
“你要去南渡口?”
他没回答。
“从这里走,你又要走错。”
他停下。她指向另一边:“那边。绕过槐树,沿水渠走,到岔路别上桥。”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多谢。”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动作做完,自己先警觉起来,把手收回袖中。
“这回能说了吗?”
他看她。
“名字。总不能下回还叫你欠钱的。”
那人静了片刻。
“裴朔。”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哪个朔?”
“朔日的朔。”
“陶知微。陶器的陶,知道的知,微小的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知微?”
是承安。她脸色一变,转头应道:“这里!”
再转回来时,裴朔已经走下石阶。她压低声音:“等一下,你——”
他没有停。
“那几枚铜钱。”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记着。”
他绕过断墙,很快不见了。承安走进院里,见她好好站着,先松了口气,随即皱眉:“不是让你在车马店等?”
她把册子抱紧:“我过来看一眼。”
承安往正屋走了两步,检查门窗和地面。窗边落着一小堆新鲜木屑。她站在院中,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又想起那枚磨损的铜牌。
也不知道他走没走对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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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话 欠钱的